凌虛引 - 江南織夢(二)

臨水鎮，入冬前後

入秋之後，臨水鎮的河風一天比一天涼了。

河後巷那座舊竹院，也漸漸有了過日子的氣象。門前添了竹篩、曬線架和幾只小木盆，廊下那架舊織機更不曾閒過。白天裡，機杼聲一下一下從窗邊傳出來，細細密密，像秋雨落在樹葉上，傳到巷中，再隨河風散到水面上去。

街坊起初只道這家姓林的寡婦手巧，能補衣，能縫鞋。日子久了，才知道她不只會做針線，連粗麻細布也織得齊整平服。那布邊壓得筆直，竟比鎮東幾家裁縫鋪的樣布還要工整幾分。於是，便有人悄悄上門，托她補舊衣、換袖口，偶爾也來討幾尺布頭回去做鞋墊。

這一日午後，天光薄淡，風裡已有初冬前的寒意。

蘇臨雪坐在織機前，腳下一踏一送，手中梭子來回穿引，神色安安靜靜。她容色本就生得極好，縱然穿著最素淡的布裙，也掩不住那份溫潤清麗。只是她平日少照鏡子，多半只低著頭做活，像是把從前那些本不該落進塵土裡的光彩，都自己收了起來。

青鸞坐在她身側，替她理線。

小姑娘不過十來歲，身量還沒長足，肩背卻坐得很正。她垂著眼，把一縷縷線理順，遇見纏住的地方，也不急著扯，只用指尖一點一點拆開。那模樣不像個尋常孩子，倒像個很有耐性的繡娘，在與一團亂絲慢慢講理。她不聲不響，卻總能把最難纏的地方先解開。

穗兒蹲在她腳邊，拿線團當玩物，不知怎地繞來繞去，竟把自己兩隻手臂和半邊裙角都纏了進去。她低頭看看自己，又眨眨眼，似乎也不明白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天宇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隨即捧著肚子笑了起來，笑得掃帚都快拿不穩。

「妳這是要把自己織成一個線球嗎？」

穗兒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辯白：「不是我纏的，是它自己跑上來的。」

這話一出口，連秋月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有翊兒倚在門框邊，沒跟著笑。他看了兩眼，便走上前去，先把穗兒手腕上最緊的一圈線鬆開，再順著裙角往下理。他動作不快，卻一點不亂，像早已看清了線是從哪裡纏起來的，也知道該先解哪一頭。

穗兒被解出來後，還有些不服，低頭拍了拍裙子，小聲道：「我本來快解開了。」

「嗯，」翊兒把線團遞回給青鸞，「再過一會兒，大概真要解到晚上。」

天宇一聽，笑得更厲害。

青鸞回過頭，淡淡看他一眼。

「你若再笑，待會兒這筐線全由你來理。」

天宇臉上笑意立時一僵，忙道：「我才不會這個。」

蘇臨雪仍低頭織布，口中卻道：「不會也得學著看。往後去外頭買線，粗細鬆緊、受沒受潮、是不是摻了爛絮，都要看得出來。若連這都分不清，旁人騙你，你都不知是怎麼吃的虧。」

天宇本想頂一句「誰要去買線」，話到了嘴邊，卻碰上母親望過來的一眼。那目光不重，只是平平靜靜的，卻叫他心裡那點不服氣自己矮了半截。

他只得悶悶蹲下，果然拿起一束線來，左看右看，像與它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這時，院門外忽然響起兩下拍門聲。緊接著，一個爽利的嗓門隔門傳來：

「林家妹子，在不在？」

秋月正在灶間淘米，聞聲擦了擦手，快步去開門。

門一推開，進來的正是斜對門的周嫂。她手裡挎著一籃青菜，葉上還帶著水珠，一瞧便是才從地裡摘下來的。她人還沒跨進院子，聲音先把整個小院都填滿了。

「喲，妳們這一家倒真會過日子。別家這麼大的孩子，不把線團踢到河裡去就算謝天謝地了。」

穗兒一聽「踢」字，竟真低頭看了看那團線，像在盤算它到底能不能拿來踢。青鸞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線團收進懷裡。

「嫂子坐，我去搬凳子。」

「不忙，不忙。」周嫂把菜籃往桌上一放，笑道，「我家地裡新下來的芥菜，妳們拿去添個菜味。別嫌少。」

蘇臨雪停了機杼，起身笑道：「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周嫂大手一揮，「前兒妳給我補的那件棉襖，袖口細得跟新做的一樣。我拿回去給我男人看，他還說像鎮東老師傅的手藝。我這一籃菜，怕還送輕了呢。」

蘇臨雪聽了，也不作那種來回推辭的客套，只微微一笑，轉頭吩咐秋月去取一塊剛裁下來的粗布頭，親手遞到周嫂面前。

「那嫂子把這個也帶回去。天冷了，墊在孩子鞋裡，總能暖一些。」

周嫂嘴上說她客氣，手卻已接了過來。她眼睛一轉，又往院裡掃了一圈，見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牆角也沒積水，不禁問道：

「這院子是誰收拾的？」

「我。」天宇一下直起腰，答得極快，下巴也隨之揚高了些。

周嫂打量他兩眼，笑道：「喲，小小年紀，倒有把子力氣。」

天宇聽見這句，眼裡那點得意方才亮起半分，周嫂已接著道：

「就是這臉板得太兇了些，像誰欠了你兩斗米。」

這一下，青鸞連忙低頭，肩膀卻已微微發顫，分明是在忍笑。翊兒把臉轉到旁邊，望著牆角那株竹子，像是忽然對竹葉生出了極大興趣。天宇則整張小臉都僵住了，耳根一陣發熱，半晌才悶悶哼了一聲，提著掃帚便往後院躲。

周嫂看著他的背影，倒不覺得惱，只笑著搖頭：「這孩子脾氣直。」

「還小，」蘇臨雪溫聲道，「慢慢磨一磨，也就好了。」

她說話時神色柔和，語氣也輕，可那個「磨」字裡，卻分明藏著幾分不容鬆懈的心意。周嫂只當她是做母親的尋常操心，便也沒有多想。

她轉過頭，目光又落到翊兒身上。那孩子站得安靜，手裡還捏著方才替穗兒解下來的一小截線頭。小小年紀，神色卻很沉穩，不吵不鬧，也不往人前湊，倒像個在旁靜看大人說話的小先生。

「這個孩子更有意思。」周嫂笑道，「不像個頑皮小子，倒像妳家裡養了個小秀才。」

「我不是。」翊兒平平答了一句。

周嫂一怔，隨後笑得更歡：「不是也快了。鎮口齊夫子那邊，過些日子要收幾個啟蒙的小娃娃。妳家這幾個再長些，總該送去坐一坐。會幾個字，往後總比睜眼瞎強。」

蘇臨雪聽了，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接話。青鸞倒把這句默默記在了心裡。

正在此時，院門外又傳來一個粗亮嗓門，聲音中氣十足，像一塊石頭咚地砸在門板上。

「林家！有人在麼？」

秋月又去開門。這回進來的，是後巷的王屠戶。此人生得圓臉寬肩，腰背厚實，圍裙上還帶著今早沒乾透的水印，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步子踩在地上，沉沉實實。

「王大哥，怎麼這時候過來？」秋月問。

王屠戶把油紙包往前一遞，咧嘴一笑：「上回林夫人說，要替我家婆娘看看那件棉衣。她那袖縫起了毛，怎麼補都不好看。這一小包豬肉，你們留著燉菜，算我先謝過。」

秋月忙道：「這怎麼使得——」

話未說完，蘇臨雪已走上前，將那包肉接了過來，只溫聲道：「棉衣我今早已改好了。王大哥稍等等，我這就去取。」

她語氣平和，既不過分推辭，也不叫人尷尬。王屠戶撓了撓頭，嘿嘿一笑，站在院裡四下看了看，目光很快落在廊下那架織機上。

「林夫人這機子，倒真是日日都在動。我家婆娘說，光在外頭聽著，都替妳覺得累。」

穗兒躲在青鸞身後，探出半張小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

「王叔叔，你手上那個紅紅的是什麼？」

王屠戶低頭一瞧，才看見自己手背上還沾著一點乾掉的血痕，不由哈哈大笑。

「殺豬時沾上的。洗了半日，還沒洗乾淨。」

穗兒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說道：「用草木灰擦，比水好。」

王屠戶一愣，隨即又笑了起來，笑聲震得院牆都像跟著顫了一顫。

「這小丫頭懂得倒不少！」

天宇聽見王屠戶來了，也從後院探出頭來。他平日見誰都愛板著一張臉，可對這個人卻難得收了幾分刺兒。只因先前有一回，他在巷裡迷了路，正好是王屠戶把他領回來的。這份小恩情，他竟一直記在心裡。

「王叔。」

「哎，小子。」王屠戶笑著抬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

他這一掌力道極大，拍得天宇整個人都微微一晃。可那孩子愣是咬著牙站住了，一步沒退，只悶悶應了一聲：「嗯。」

王屠戶沒察覺，只轉頭又和周嫂說起閒話來。一個賣肉，一個種菜，兩人湊在一起，從菜價說到天氣，從天氣說到鎮東新開的酒坊，竟說得熱鬧非常。蘇臨雪進內屋取棉衣的這一會兒工夫，院裡倒像開了個小小集市。

不多時，蘇臨雪將改好的棉衣拿出來。那袖口補得極細，幾乎看不出原先起毛的地方。周嫂湊過去摸了兩把，連連讚嘆：「這針腳，鎮上怕真沒幾個能比得上的。」

王屠戶接過衣裳，翻來覆去看了片刻，抬起頭來，神色倒是極誠。

「林夫人，你們往後若有搬重物、修門板的活，只管叫我。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出點力氣還行。」

蘇臨雪含笑道：「那就多謝王大哥了。」

兩人又寒暄幾句，周嫂與王屠戶先後告辭離去。院門一關，那陣喧鬧像被風一下吹散，舊竹院又重新安靜下來。

穗兒抱著膝蓋坐在廊下，回味了片刻，忽然奶聲奶氣道：

「王叔笑起來，好大聲。」

「吵得很，」天宇揉了揉肩膀，悶聲道，「耳朵都要震聾了。」

穗兒立刻偏頭看他：「你是因為剛才被他拍痛了。」

「我沒有。」天宇立刻反駁，隨即又覺得自己說得太快，便把嘴一抿，補道，「我只是說他聲音大。」

翊兒站在一旁，低頭理著一根竹片，像沒聽見。蘇臨雪也不揭破，只重新坐回織機前。她腳下一落，機杼聲便又穩穩接了上來。那聲音一下一下，把方才院裡散掉的安靜重新織回來，倒比先前更踏實了。

就這樣，入冬之前，臨水鎮的人漸漸都記住了河後巷這戶林家。一個說話和氣卻有分寸的林夫人，一個早慧懂事的大姑娘，三個模樣好、性情各異的小娃娃，還有一個平日少言、扛米劈柴都很有力氣的護院莫某。

這樣的人家，並不顯眼。可正因不顯眼，才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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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竹院後院，晨起吐納**

入冬後，天亮得更晚了。這一日清晨，天色還灰濛濛的，後院竹葉上已結了一層薄霜。孩子們從暖被窩裡被叫起來，一個個裹得圓滾滾的，像三顆剛滾下蒸籠的小糯米糰子。

莫問秋穿著舊短褐，站在院中，腳邊斜放一根細竹枝。他沒提長杖，也不擺什麼架子，只把幾個孩子一字排開，叫他們站穩。

青鸞站在最左邊，雖年紀也還小，卻已學得很認真。翊兒站在她旁邊，兩手垂在身側，眼睛半垂，呼吸倒比誰都穩。天宇剛站定沒多久，眉頭已皺起來。穗兒則一邊吸著凍紅的小鼻子，一邊偷偷想往青鸞身後縮。

「這麼早起來，就是站著？」天宇忍了沒多久，便先開口。

莫問秋瞥他一眼：「不然呢？你當我是教你飛天遁地？」

「至少也該打一拳踢一腳吧。」

「腳跟都還沒站穩，先學什麼踢人？」

話音一落，那根竹枝已輕輕點在天宇小腿外側。力道不大，位置卻拿捏得極準。天宇被點得一縮，忙把腿站正。可他脾氣本急，人一繃緊，肩膀便又不自覺往上提。

竹枝又落下一下。

「肩放低。氣沉下去，不是憋在脖子裡。」

天宇被說得滿臉不服，卻也只得照做。青鸞卻學得極穩，莫問秋怎麼說，她便怎麼站，不快不慢，沒半分敷衍。翊兒站得更安靜，像這些話本就是說給別人聽的，他只消把自己放在那裡，自然便對了。

穗兒才站片刻，小腦袋便開始一點一點往前垂。青鸞察覺，忙從旁輕輕扶了她後背一把。

穗兒迷迷糊糊道：「我醒著呢……」

莫問秋淡淡道：「醒著就把眼睜開。」

穗兒委屈巴巴地吸了下鼻子：「風太冷了。」

「冷才要學。」莫問秋道，「不是教你們打架，是教你們少生病，跑得動，跌倒了也能自己爬起來。」

廊下，蘇臨雪捧著剛熬好的薑湯，靜靜看著這一幕。她知道莫問秋教得極淺，說是習武，不如說只是粗粗打個底子——吐納、站樁、壓腿、跑步，人人看見了，也只當這戶人家勤快，並不惹眼。可孩子們這樣一日日練下去，筋骨氣息總會慢慢結實起來。她不願他們走入刀光劍影，卻更不願他們連自保的力氣都沒有。

天宇咬牙站了半炷香，到底還是忍不住問：

「那什麼時候，才能學真的？」

莫問秋看也不看他：「等你學會先不多嘴的時候。」

這一句，堵得天宇滿臉通紅。青鸞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就連翊兒眼底也像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水過無痕似的，一閃便沒了。

天宇氣得耳根發熱，偏又不肯認輸，只把背挺得更直，站得比方才還硬了些。那股子倔勁，用在這裡，倒也不算全然無用。

半炷香後，莫問秋終於叫收勢。穗兒第一個蹲下去，抱著膝蓋，小口小口喘氣，鼻尖紅得像點了胭脂。青鸞先接過母親手中的薑湯，照著次序分給弟妹，自己最後才捧一碗。

翊兒接了碗，沒有立刻喝，只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站出的印子，忽然抬頭問道：

「若呼吸亂了，是不是得從頭再來？」

莫問秋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問話，總是問在最實處，不問花樣，只問根底。

「不錯。亂了就從頭來，別想偷省那幾口氣。」

「嗯。」翊兒點了點頭，便像把這句話牢牢記下了。

天宇一口將薑湯喝乾，立時又問：「那若有人一直不亂呢？」

莫問秋道：「那是人家的本事。」

天宇一噎，嘴唇動了動，竟不知該怎麼再接。他本是想跟翊兒比一比，可真要開口，又連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在不服什麼，最後只得把空碗往秋月手裡一塞，悶悶不語。

穗兒捧著碗，小鼻子動了動，忽然道：「今天湯裡有薑。」

「嗯，」蘇臨雪笑道，「怕你們凍著。」

「還有一點陳皮。」穗兒又補了一句。

秋月正收碗，聞言不由笑道：「這也聞得出來？妳這鼻子，往後怕是要拿去聞藥材了。」

莫問秋站在一旁，似是隨口說道：「也未必不成。」

這一句，他說得淡。蘇臨雪卻不動聲色地多看了穗兒一眼，把這句默默記在了心裡。

如此清晨，一日一日多了起來。莫問秋不教他們顯眼的招數，也不叫他們出去逞強，只讓他們把氣練穩，把腿站住，把身子骨慢慢養起來。外人看去，不過是林家護院愛督著幾個孩子強身健體；可只有院中幾人知道，這些最不起眼的東西，一旦積得久了，便像樹根往地底深處長，表面平靜，底下卻一寸寸扎得更穩。

鎮口學堂，第二年春

第二年春天，河邊柳條抽了新芽，細細軟軟，垂在水面上。鎮上的孩子們也漸漸多了起來。周嫂提了幾回學堂的事，蘇臨雪想了又想，終於還是點了頭，決定把孩子送到齊夫子那裡認幾個字。

這一日，青鸞牽著弟妹，跟在蘇臨雪身旁，一道去了鎮口學堂。

學堂不大，院中晾著幾個舊書袋，牆邊立著曬書的竹架，泥地上滿是孩子跑過踩出的腳印。齊夫子是個清瘦老者，鬚髯花白，手裡拄著一把戒尺，站在窗邊時，連身後吹進來的風都像跟著安分了幾分。

他見林家幾人進門，先把青鸞看了一眼。那小姑娘雖還未長成，卻已生得眉清目秀，衣著素淨，站姿端端正正，讓人一看便覺得家教不差。齊夫子心裡暗暗點頭，目光這才落到那三個小的身上。

「來啟蒙的？」

蘇臨雪道：「是。孩子們在家裡認過幾個字，想送來學著念書。」

「多大了？」

天宇不等旁人開口，已先往前湊了半步，抬著下巴道：「我不小了。」

齊夫子瞥他一眼，倒也不惱，只拿戒尺輕輕點了點桌面。

「既然不小了，會寫自己的名字麼？」

「會。」

「那寫來我瞧瞧。」

桌上鋪著一張舊紙。天宇抓起筆時，用力過猛，第一下險些把筆尖都按開了叉。青鸞在後頭看得心口微微一提，卻仍忍著沒出聲。天宇硬著頭皮寫下一個「林」字，再寫「宇」時，最後那一捺歪了出去，耳根頓時紅透，偏又不肯低頭去看。

齊夫子瞧了瞧，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又叫翊兒過來。

翊兒安安靜靜走到桌前，提筆把名字寫下。那字談不上秀氣，卻橫平豎直，筆畫穩當，像他這個人一樣，不爭先，也不輕易出錯。

齊夫子「嗯」了一聲：「這個倒像是拿過筆的。」

翊兒只道：「姐姐教過。」

青鸞聞言，眼睫微微一動，卻只是把腰背站得更直了些。

最後輪到穗兒。穗兒一進門時，便已被窗邊曬著的幾株藥草吸住了心神。這會兒被點了名，才急急忙忙跑過來，裙角一晃一晃的。

「妳會什麼？」齊夫子問。

穗兒想了想，認真道：「我會背。」

「背什麼？」

「姐姐昨天教的。」

這回答得太實在，倒把齊夫子都逗得眉毛一抖。他敲了敲桌子：「那便背一段我聽。」

穗兒果然奶聲奶氣地背了起來。字她未必全懂，可記性卻好，一句接一句，竟沒怎麼錯。只背到一半時，窗外風一送，那幾株藥草的氣味飄了進來，她眼神一晃，後半句便卡住了。

青鸞在後頭輕輕咳了一聲。穗兒像被誰從夢裡拉了一把，趕緊把後頭幾句接上。

齊夫子看著她，眼裡倒添了幾分興味，卻沒多說，只轉頭對蘇臨雪道：

「幾個孩子都可先送來坐著。大的那個呢？不讀書？」

蘇臨雪道：「家裡活多，她要幫著我。」

齊夫子也不勉強，只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到邊角都翻卷了的舊《千字文》，遞給青鸞。

「那妳便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送弟妹來時，一併來問。」

青鸞雙手接過書，低頭應了。她神色仍極安靜，可那雙眼裡分明多了一點與平日不同的光，像是等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輕輕落進了自己手心。

從那以後，舊竹院與鎮口學堂之間，便多出了一條固定的路。清早，青鸞送弟妹去，午前再把三個小的帶回來。夜裡燈火點起後，她先幫母親理線、記數，再把那本舊書攤在膝頭，一筆一畫地照著描。她學得不聲不響，卻沒有一日肯落下。那一張張草紙，也就慢慢厚了起來。

學堂與家常，第二年夏到秋

夏日一到，學堂裡的孩子更多了。翊兒在學堂裡仍是話少，卻總能把夫子教的記得最牢。天宇則常因坐不住挨訓，嘴上每回都不服，第二日卻還是照樣去。穗兒依舊最愛往窗外看花草，也愛偷偷記藥鋪門口曬著的是些什麼。學堂旁藥鋪的老夥計見她鼻子靈，常拿些曬乾的葉片讓她聞一聞，她十回裡倒有七八回能猜個大概。

這一日午後，青鸞照例來接弟妹，還沒走到學堂，便先聽見裡頭有孩子吵鬧。

她心頭一緊，快步進門。只見天宇正被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扯住袖子，臉色黑沉沉的，拳頭攥得死緊。那男孩生得壯實，是酒坊方家的孩子，平日便愛仗著個頭大欺負旁人。

「我就說你們是外頭來的！」那男孩扯著嗓子嚷，「說話都跟我們不一樣，還裝什麼威風！」

天宇咬著牙回道：「外來的又怎樣？」

那男孩哼道：「外來的就老實些！」

翊兒站在旁邊，已不聲不響把穗兒往自己身後攔了半步。他沒出聲，也沒上前，只一直盯著天宇，像是在看他會不會真把拳頭揮出去。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概也會第一個動。

就在這時，青鸞開了口。

「林天宇。」

這一聲不高，卻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天宇肩膀一下僵住了。

青鸞走上前，把他被扯住的袖子從那男孩手裡平平穩穩抽出來，抬眼望向對方。

「學堂門口拉拉扯扯，叫夫子瞧見了，你們都要挨訓。」

「是他先瞪我！」那男孩叫道。

「他瞪人是不對，」青鸞不疾不徐道，「你扯他衣裳，也不對。」

這一句，不偏不倚，兩邊都壓了一下。那男孩本想藉著氣勢再鬧，卻被她說得一時沒了話頭。正僵著，齊夫子已從裡頭走了出來，戒尺往門框上一敲，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幾個孩子一哄而散，各自退開。

出了學堂，天宇一路抿著嘴不說話。青鸞也不急著訓他，只領著弟妹沿河邊走，等走到僻靜些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低聲問：

「為什麼差點動手？」

天宇咬了咬牙：「是他先說我們。」

「說我們什麼？」

「說我們不是本地人，」天宇聲音發硬，說到一半又狠狠把後頭那半句嚥了下去，「還說母親——」

那沒出口的話，顯然不會好聽。青鸞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哄，也沒有立刻罵，只望著他，輕聲道：

「別人嘴壞，不值得你把自己的手送出去。你真打了，最後吃虧的是誰？」

「我才不怕吃虧。」

這句話才落下，旁邊一直沒開口的翊兒忽然道：

「可母親怕。」

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枚小石子，不重，偏偏砸得正中地方。天宇的嘴一下閉上了。

穗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伸手輕輕拉住天宇袖角，仰著臉道：

「二哥，你今天忍住了。其實這樣比打贏還厲害。」

天宇把臉別到一旁，耳根悄悄又紅了。可他到底沒把袖子抽回去。

青鸞見他火氣已散了大半，這才輕聲道：「回家吧。今天晚飯，我叫秋月姐多留你一塊豆腐。」

「誰稀罕。」天宇嘴上仍硬。

穗兒立刻接道：「那給我。」

「不行，那是我的。」天宇脫口便回。

這一句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愣。翊兒眼裡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青鸞也不點破，只帶著三個小的沿河往回走。夕陽照在河面上，把幾個孩子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走在前面的仍是青鸞，後頭是翊兒牽著穗兒，天宇雖嘴上不說，腳步卻始終沒落後半分。

藏身，第二年深秋

深秋時分，鎮上忽然傳出消息，說縣裡要補戶冊，查外來人口。

這話，是周嫂先帶進來的。那日傍晚，她端著一盆剛洗淨的蘿蔔進門，腳才跨過門檻，聲音便壓低了許多。

「林家妹子，妳可聽說了？明兒有差役下鎮，說是要補戶冊，查外來人。」

院中原本正在收曬線的青鸞，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天宇抬起頭來，眉心一下擰緊。翊兒先看向了母親。蘇臨雪卻仍坐在織機邊，神色不變，只淡淡應了一句：

「總是要查的。」

周嫂見她鎮定，自己也鬆了口氣，便把蘿蔔放在一旁，低聲叮囑道：

「這地方外來討生活的人多，只要文書齊整，話說得穩，多半便只是走個過場。只是妳家幾個小的，明兒別讓他們亂跑。」

蘇臨雪起身給她倒了碗熱茶，溫聲道：「多謝嫂子特地來說。」

周嫂擺擺手，又看了一眼幾個孩子，這才轉身走了。

她一走，院中原本尋常的傍晚景色，像忽然沉了幾分。秋月先去把院門插好。莫問秋從外頭進來，聽完消息，沉默片刻，方道：

「文書無妨，怕的是孩子們露了怯。」

「那就先把話記牢。」蘇臨雪轉身，看向幾個孩子。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落得極穩。

「今夜都記清楚。問姓，姓林。問來處，徽南。問平日做什麼，織布度日。旁人不問的，不許多說。」

青鸞問道：「若問父親呢？」

蘇臨雪眼神微微一沉，道：「病亡。只這兩字，夠了。」

天宇聽見「病亡」二字，嘴唇立時抿緊。那神情分明是不甘，可他終究沒有發作。翊兒看他一眼，只平平道：

「你明天別先開口。」

「憑什麼？」

「因為你一急，話就多。」

這一句，說得太實在。天宇瞪了他半晌，偏又一句也反駁不出來，只得重重哼了一聲。

青鸞在旁輕聲補了一句：「你站我身邊。若我咳一聲，你就不要再說。」

天宇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穗兒卻舉起了手，小聲問：

「那我呢？」

「妳就低著頭，少看人。」青鸞道。

穗兒想了想，認真點頭：「那容易。」

莫問秋道：「明日我不在正院，去後巷待著。護院若一直立在這裡，反倒惹眼。」

蘇臨雪點頭應下。

不多時，院門外又響起叩門聲。來的卻是王屠戶。他手裡提著一小包豬骨，原是特地來送信的。聽說明日查戶冊，他倒先安慰起人來，拍著胸脯道：

「林夫人妳莫慌，臨水鎮誰不知妳家本分？差役若真問起，街坊鄰居都能替妳說句話。」

他說得誠懇，倒叫院裡幾人都鬆了半分。蘇臨雪接過豬骨，鄭重謝了他一聲。

次日午後，差役果然到了。

為首的是個留八字鬍的書吏，手裡提著冊子，後頭跟著兩名衙役。三人往院門口一站，氣勢便把那小小門戶堵得嚴嚴實實。

門一開，那書吏先瞧見廊下的織機，又看見曬著的布與竹篩，心裡已先信了幾分。

「林家？」

「是。」蘇臨雪道。

「戶冊拿來。」

她將早備好的文書遞過去。那書吏低頭翻看，一面隨口問話：

「住了多久？」

「近兩年。」

「做什麼營生？」

「織布，補衣，做些零碎針線活。」

他抬頭看了青鸞一眼，又看了看織機邊那一摞布，點了點頭。待目光移到幾個孩子身上時，天宇明顯緊了緊。青鸞立時輕咳一聲，他果然把嘴閉了起來，只是手指攥得更緊。翊兒站得最穩，目光微微落低，不直視對方，也不躲閃。穗兒則當真乖乖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活像個見了生人就怕的小丫頭。

「這幾個都是妳的孩子？」

「是。」

「大的也能幫著做活了。小的幾個，可送去認字了？」

蘇臨雪道：「送去齊夫子那裡坐坐，總不能一個字都不識。」

話音方落，門外周嫂不知何時已探進頭來，笑著插了一句：

「官爺，這家人最本分不過。林家妹子手巧，我家冬衣還是她補的呢。」

另一頭，王屠戶也不知從哪邊冒出半個身子來，粗聲道：

「沒錯，後巷誰都認識他們，是老實人家。」

兩個街坊一唱一和，那書吏臉上的疑色更淡了幾分。他正要把冊子合上，忽見穗兒鞋邊掉出一小截乾艾葉，在青石板上十分顯眼。

「這是什麼？」他問。

穗兒身子微微一縮，那模樣像是真的被嚇著了。秋月剛想過去，穗兒已先小小聲回道：

「曬的草。」

「拿來做什麼？」

「熏屋子。」她仍低著頭，聲音細細的，「秋天蚊子多。」

這幾句答得又怯又真，偏偏最像小孩子會說的話。那書吏看了她兩眼，只覺自己大概是多問了，便把戶冊一合，轉身帶著人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的那一刻，天宇猛地長出一口氣。青鸞這才發覺自己掌心也全是汗。

她蹲下身，替穗兒把那截艾葉撿起來，小聲問：「妳什麼時候把這個塞在鞋邊的？」

穗兒老老實實道：「早上。味道好聞。」

天宇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半晌才瞪著她道：「妳……」

話到一半，竟又說不下去了。翊兒站在旁邊，眼底也有點鬆動的笑意，淡淡道：

「她答得比你穩。」

這一回，天宇居然沒回嘴。

蘇臨雪立在廊下，看著這幾個孩子蒼白著小臉，卻都硬撐著不亂，目光便一點點柔和下來。她沒多說什麼，只轉身去了灶間，把王屠戶送來的豬骨架上鍋，加水，蓋蓋，讓它慢慢熬著。

不多時，骨湯香氣便從廚房裡飄了出來，混著夕陽暖光，一點點漫進院子裡。那氣息不過是尋常人家最普通的一鍋湯，卻把方才壓在人心上的那口氣，悄悄沖散了不少。

莫問秋從後巷回來，聽完經過，只說了一句：

「這次算過了。」

蘇臨雪從灶間應聲道：「這一次過了，下一次再說下一次。」

她語調平靜，不見半點慌亂。莫問秋聽著，也不再接話，只去後院劈柴。柴刀落下，一下一下，聲音沉實，倒像把這個傍晚也重新砍回了尋常日子裡。

穗兒坐在廊下，捏著那截艾葉在鼻尖前聞了聞，小聲問青鸞：

「姐姐，艾葉能入藥麼？」

青鸞道：「能，驅寒，也能熏屋子。」

穗兒點點頭，把那片艾葉小心收入袖袋，神情鄭重得像收了什麼寶貝。天宇在旁偷瞄了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點，卻又很快壓下去，裝作沒有。

臨水鎮，第三年初春

河邊的柳樹，又綠了一回。

到了這時，臨水鎮的街坊已全然習慣了河後巷這一家人。

林夫人手巧，說話和氣，做事卻自有分寸。青鸞年紀不大，卻已能幫著理家，陪母親出門時，買線算帳都不怯。幾個小的，也各有各的樣子：翊兒安靜，天宇嘴硬，穗兒最愛聞藥草。至於莫問秋，話極少，力氣卻極大，街坊們先前有些怕他，日子久了，也就只當他是個脾氣古怪的護院。

沒人知道這一家究竟從哪裡來。也沒人真去深問。

臨水鎮這地方，靠水吃飯，來來往往的人太多。有的人是為活路南來，有的人是為避禍隱姓。街坊們多少都懂得，有些事，不問，才是最後的厚道。

這一晚，河後巷很安靜。院外水聲細細，院內機杼聲也還在一下下響著。蘇臨雪坐在廊下，燈火映著她的側臉，柔和又安靜。青鸞伏在一旁，借著燈光抄字。穗兒已伏在小桌邊睡著了，袖口上沾著一點淡淡藥草氣。天宇和翊兒則在裡屋低低說著話，偶爾漏出一兩聲壓得很輕的笑。

秋月收拾完灶間，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場亂夜。那時她只知一路逃命，根本不敢想明日會如何，更不敢想這幾個孩子，日後還能不能像如今這樣，在燈下說話，在院裡拌嘴，在河邊慢慢長大。

可眼下，機杼聲響著，燈火亮著，屋裡屋外都是活人的氣息。她站了一會兒，終究什麼也沒說，只轉身回了屋。

臨水鎮的夜深了。河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把對岸燈影收進水裡，搖啊搖，搖得安安靜靜。

只是這份安靜，終究不是天生得來的。像一盞藏在風裡的燈，看著穩，實則仍有人在暗處護著，才不至熄滅。

而更北的地方，燈火未滅，舊事也未滅。那張網，仍遠遠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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