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山破廟
南山腳下那座破廟,遠遠望去,就像一頭伏在亂草深處、早被世人遺忘的老獸。
廟門上的匾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兩截爛木頭斜斜掛著,雨水淋了多年,木色發黑,邊上長滿青苔。半堵牆塌了,幾叢野草從裂縫裡鑽出來,被昨夜的暴雨打得東倒西歪,草葉上還粘著沒乾的泥點。莫問秋先一步跨上石階,左手推門,右手把鐵杖橫在肘邊,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這才把門推開一道縫。
門一開,霉味、土腥味、陳年灰燼味一擁而出。
正殿裡供桌歪在一旁,神像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半邊還留著金色,半邊露出灰白的泥胎,乍一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殿角堆著幾截斷梁和破蒲團,灰塵積了老厚一層。這地方荒廢多年,偶爾有上山打柴或躲雨的人來過,留下幾堆燒黑的炭灰,總算證明這廟還沒完全死透。
莫問秋繞著殿內走了一圈,連神龕後頭和牆塌的缺口都仔細看過,這才回頭點了點頭:「進來。」
蘇臨雪抱著穗兒先進門,青鸞牽著天宇,翊兒緊跟在母親腿邊,秋月提著包袱走在最後。幾個孩子折騰了一整夜,腳步都發軟,可是一踏進這破廟,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放鬆——不是安心,只是終於能停下來喘口氣了。
莫問秋蹲在牆角,扒開幾塊碎磚,露出一個凹槽。裡頭藏著個粗布包,外面還裹了一層油紙。他打開一看,正是先前叫人匆匆準備的乾糧、兩套粗布換洗衣裳、幾包碎銀子,還有一小包金創藥和兩個水囊。
他把東西取出來,低聲道:「東西簡陋,先湊合著用。」
蘇臨雪接過衣裳看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按大小略微分了分,先遞給青鸞和秋月:「先給他們換上。濕衣服再穿下去會生病。」
青鸞接過衣裳,立刻去照料弟妹。她自己也是個孩子,手腳卻已經學會放輕,先幫穗兒理好袖口,再去催天宇。天宇捏著那件粗布短褂,皺起眉頭,嘴裡嘀咕了一句「這怎麼穿啊」,到底還是抱著衣裳躲到殿後破屏風邊換了。穗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讓秋月幫她脫下濕鞋,剛聞到一股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便皺了皺小鼻子,小聲道:「這裡好難聞。」
秋月柔聲道:「不好聞也比在外面淋雨強。」
穗兒想了想,覺得有理,便不吭聲了,乖乖伸手讓秋月幫她穿衣。
翊兒換得最快,換好後沒有往火邊擠,也沒有找地方坐,只站在神像下抬頭看了一會兒。那半張殘留金漆的臉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映得他一雙黑眼睛更深。看完了,他才默默轉回母親身邊,仍舊不說話。
莫問秋把鐵杖往門後一架,正好卡在門閂旁邊,多了一道硬邦邦的抵擋。青鸞見了,也不聲張,只悄悄沿牆走了一圈,把幾處縫隙前頭的破木頭拖過來擋住。這兩人一個是老江湖,一個才十歲,做的卻是同一件事——把這破地方勉強撐出一個能讓人喘息的殼。
乾糧是陳年的麥餅,硬得像石頭。
秋月把水囊遞給孩子們,讓他們就著水慢慢掰碎了吃。天宇咬第一口時差點把牙硌疼,臉色都變了,還是硬撐著把餅泡軟嚥下去。穗兒坐在旁邊,看他咬得辛苦,便把自己那塊掰了半天,挑了中間比較軟的遞過去。
天宇一愣:「妳不吃?」
穗兒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這塊比較不硬。」
天宇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那句「我不要」說出來,只悶悶接過去,低頭啃了。
翊兒那塊餅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安安靜靜摺好,放在身邊。蘇臨雪看見了,也不勉強,只伸手替他收起來,包進布袋。這孩子不是吃不下,只是下意識地替以後留著。她看在眼裡,心頭微微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
吃飽之後,幾個孩子幾乎是挨著牆就睡過去了。
穗兒最先睡沉,蜷在秋月腿邊,呼吸細細的;天宇本來還想硬撐,說自己不睏,結果頭一歪,靠在青鸞肩上就沒了聲音;翊兒沒靠誰,只抱著膝蓋縮在牆角,起初還睜著眼,不知什麼時候才慢慢閉上。青鸞明明累極,卻始終不肯闔眼,只靠著門邊的斷柱子,盯著那條門縫發呆。
蘇臨雪拿了藥,走到莫問秋身前,低聲道:「坐下。」
莫問秋看她一眼,沒說話,依言靠牆坐了。蘇臨雪伸手去解他肩頭的衣帶,扯開濕透的布料時,傷口便露了出來——那道刀傷很深,皮肉翻開,邊緣已經有些發紫,顯然是淋雨太久,又一路硬撐,傷勢不輕。
蘇臨雪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手卻仍然很穩,把藥粉細細撒上去,再用乾淨布條一層層纏緊。莫問秋肩膀微微一繃,牙根也咬住了,卻連半聲都沒漏出來,只把目光投向殿角那堆冷灰。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臣最後回頭時,陛下還握著刀。」
蘇臨雪手上一頓。
廟門縫裡透進來的晨光,恰在這時又往前移了一寸,像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從昨夜走到了今日。
她把布帶打好結,平平靜靜地說:「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像在心裡壓了千斤重。
莫問秋便不再多言。
殿中一時只剩山風穿過縫隙的聲音、鳥叫聲,還有幾個孩子沉沉睡去的細小呼吸聲。昨夜的鮮血與烈火,彷彿全在這一刻被晨霧壓了下去,沉在每個人心底,誰也不去碰它。
二、霧中蹄痕
這一覺睡得並不長。
天還沒真正大亮,廟外的山霧就從林子裡漫了上來,一層疊一層,把南山四野都裹得白茫茫的。秋月蹲在殿角,從乾柴堆裡挑了幾根沒受潮的細樹枝,用火折子點了半天,總算把一簇火苗生起來。火不大,只夠驅驅寒氣,卻把破殿裡那股濕冷味沖淡了些。
蘇臨雪先去摸了摸天宇的額頭,又試了試穗兒的手心,確認沒發燒,這才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戶口文書、碎銀子、換洗衣裳,樣樣都要緊。凌虛劍更是單獨用粗布包緊,安安靜靜放在最裡層。
天宇醒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把長劍。
粗布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點劍柄和鞘口。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眼裡有種孩子不該有的發直。昨夜他還不太懂,可是看多了,總知道那不是尋常的東西。他喉嚨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卻被蘇臨雪一眼看住,那句話便卡在嘴邊,只悶悶低下頭去扯衣角。
穗兒醒了,倒是先被院子裡的藥草味引得東張西望。她鼻子一動一動的,像隻小動物。青鸞幫她擦頭髮,怕她著涼,動作很輕。穗兒被擦得舒服,便不住往姐姐懷裡蹭。青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還沒全展開,忽然看見翊兒站到廟門邊去了,便也下意識回頭一望。
翊兒半蹲在門後,正透過門縫往外看。
他不聲不響,看得非常仔細,目光從泥地一路掃到石階下的山道。那條道上昨晚雨太大,原來的腳印大多被沖花了,可霧裡仍然隱約看得出幾道新翻出來的泥痕。翊兒看了半晌,忽然低聲道:「有馬。」
殿中幾人同時抬頭。
莫問秋立刻起身,走到門邊蹲下一看。只見石階下的泥道上,的確有三四道新鮮的馬蹄印,邊緣濕亮,顯然剛過去不久。更要命的是,蹄印不亂,深淺一致,不像山裡的野馬亂跑,倒像是有人故意放慢速度,在附近搜山。
莫問秋伸指往泥印邊緣一按,指尖沾起半濕的泥土,眼神頓時沉了下來。
秋月臉色微白:「追來了?」
蘇臨雪把穗兒往自己身邊攏了攏,聲音依舊平平穩穩:「福全和周六替我們爭來的是時間,不是斷了後路。人家有心要追,總能追上。」
她這話說得不重,卻像冷水一樣,把眾人方才那點勉強養起來的暖意一下澆散了。
青鸞低頭幫穗兒折好袖口,手指稍稍緊了緊,卻什麼都沒說。天宇本來還迷迷糊糊,一聽見「追來」兩個字,整個人就清醒了,臉色發白,牙關也咬緊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悶聲道:「等我長大,我把他們都——」
話沒說完,蘇臨雪已經看了他一眼:「先把鞋穿好。」
天宇被這麼一堵,滿肚子火氣硬生生卡住,低頭狠狠把鞋往腳上一套,套到一半卡住了,弄了半天穿不上去。翊兒走過來,彎腰把另一隻鞋拎到他腳邊,輕輕放下,也不多話。天宇耳朵發熱,低低「嗯」了一聲,總算沒再亂發脾氣。
莫問秋背起包袱,又把鐵杖和凌虛劍重新綁在身後,沉聲道:「不能久留。翻過前頭的山脊,往石梁集去。那邊我認得一個老郎中,地方偏僻,或能先躲一躲。」
蘇臨雪點頭:「走小路,不走大路。」
秋月連忙把火埋熄,青鸞去拉天宇,蘇臨雪抱起穗兒,翊兒自動跟到母親身邊。眾人才推門出去,山霧便迎面湧來,把那座破廟整個裹了回去,好像它從來不曾留過人一樣。
三、泥路驚箭
南山的路,比昨晚走上來時更難走。
暴雨把山道沖得到處是坑,石頭上長滿青苔,踩上去就打滑。莫問秋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鐵杖輕輕點一下地面,試過結實不結實才讓後面的人跟上。蘇臨雪抱著穗兒,走得極穩,每逢窄路,便先回頭看一眼翊兒有沒有跟上。青鸞拉著天宇走在後面,姐弟倆一個拼命拽,一個總想掙開,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青鸞的手心就勒出了紅痕。
天宇不服氣:「妳別拉我,我自己會走。」
青鸞壓低聲音:「你要是摔下去,我還得撈你。」
「我才不——」
他一句話沒說完,腳下踩上一塊濕滑的青苔,整個人往旁邊一歪,直朝山溝邊滑去。
青鸞驚得手一鬆,還來不及叫,翊兒已經往前一步,抓住了天宇的後領。那力氣不大,卻恰好把他拽住。天宇的膝蓋重重跪進泥裡,濺得滿褲腿都是泥點,臉一下漲得通紅,好半天才爬起來。
翊兒收回手,只低低說了一句:「前頭的石頭鬆。」
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天宇咬著牙,把本來要頂回去的話又吞了下去,只低頭拍泥。穗兒窩在蘇臨雪懷裡,瞧見他那副狼狽樣,小聲道:「三哥變成泥人啦。」
青鸞本來心還緊著,被她這麼一說,嘴角終於忍不住彎了一下。就連蘇臨雪眼裡,也閃過極淡的一絲溫柔,只是快得像山風掠過水面,一眨眼就沒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大約半里路,莫問秋忽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他蹲下身,撿起路邊一截剛折斷的樹枝,斷口還是新的。又側耳細聽,除了風吹樹梢和水繞石頭的聲音之外,還有幾道極輕極短的呼吸聲。那些呼吸被人刻意壓得很低,卻終究露了一絲痕跡。
莫問秋眼神一厲:「前頭有人。後頭也有人繞上來了。」
秋月臉色刷地白了,青鸞也不自覺地把天宇往自己身後拉。蘇臨雪往右手邊坡下一看——那邊是一道斜坡,下面有溪水,有灌木叢,路不好走,但是夠隱蔽。
「那邊。」她說。
莫問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能下去,但要快。」
就在這時,山道另一頭傳來壓得極低的喝聲:「仔細搜!帶著孩子,走不快!」
另一個人說:「要是找到了,是抓活的還是——」
頭一個冷冷道:「活的最好,要是帶不回去,就別讓他們開口。」
這幾句話入耳,天宇臉上的血色一下全沒了。青鸞手心也發冷,卻仍用力握了握弟弟的肩膀。翊兒抬頭看了莫問秋一眼,小聲道:「我能自己下去。」
莫問秋低頭看著他,眼裡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神情,卻只說:「你妹妹不行。」
說罷,他俯身一抄,一手攬起天宇,一手夾起翊兒,腳下輕輕一點,使出了游絲掠水步的身法。只見他背上負著劍和包袱,身形卻仍貼著坡面一滑而下,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青鸞咬著牙攙著秋月,蘇臨雪護住穗兒,也相繼抓著藤蔓往下滑。
頭頂上喝聲驟然響起:「在下面!放箭!」
霎時間箭聲破空,好幾道黑影擦著樹幹和石壁釘落下來。莫問秋才把兩個孩子放穩,便旋身返回數步,鐵杖一橫,「呼」的一聲掃了出去。
這一杖使的是玄冥鎮獄杖第二式「玄龜負岳」。沉黑的杖影繞著他身體轉成一個圓,像巨龜背著硬殼,箭矢撞上來,叮叮噹噹亂響,全被震飛。緊跟著他腳下一沉,杖尾猛地往坡上一塊大石頭上一點,用的正是第一式「獄門叩首」的發勁法子。只聽一聲悶響,那塊本來就鬆動的石頭被震得轟隆翻落,連帶著半面坡的濕泥、斷枝、碎石一起滾了下去。
山道上立刻一片驚叫。
「閃開!」
「小心——」
碎石夾著泥巴,劈頭蓋臉砸去,好幾個追兵站不穩,當場被衝翻了兩個。其餘人被亂石一阻,隊形大亂,再想追,已經慢了一步。
莫問秋趁這個機會返身落到溪邊,喝道:「過水!」
那條溪不寬,水卻冰得刺骨。蘇臨雪先踏下去,寒意順著腳踝直衝上來,幾乎麻了半條腿。可她顧不上,先把翊兒送往對岸。翊兒踩著水底的石頭,一步一步走得極穩,走到半路還回身接過青鸞遞過來的穗兒的小鞋,兩隻小手握得緊緊的,像怕一鬆手就會被水沖走。
等大家都過了溪,莫問秋又折了根樹枝,往亂石和灌木叢間一掃,把幾處明顯的腳印攪亂。溪水從上往下流,已經把大部分痕跡沖散了。再加上那一場亂石,追兵一時半刻摸不準方向。
莫問秋回過身,喘了口氣,肩頭的血色又滲出幾分,卻只說了兩個字:「走。」
四、石梁集上
過了溪再走半個時辰,山勢漸漸緩下來,前頭終於看見了炊煙。
兩山之間夾著一條窄路,路口幾戶石牆灰瓦的人家挨排排著,雞叫狗叫斷斷續續傳來。再往裡走一些,便見一棵老槐樹下,有個瘦巴巴的老頭戴著破氈帽,正蹲在那裡翻曬草藥。他手指枯瘦發黑,翻藥時動作卻極穩,像是幾十年都在和這些草根樹皮打交道。
莫問秋一露面,那老頭便抬起眼來。
他那目光先掃過莫問秋肩上滲血的衣裳,再掃過幾個孩子,最後落在蘇臨雪臉上,停了一停,才慢條斯理站起身來:「莫小子,你這副模樣,是從閻王殿裡滾出來的?」
莫問秋道:「孔七,先借你地方落個腳。」
孔七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每次來都沒好事。」他說著把草藥往簍子裡一攏,轉身便走,「要進就進,別杵在門口讓人家看。」
他嘴裡不耐煩,腳下卻把院門踢得更開了些。
眾人跟著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倒是收拾得乾淨。一排竹架上曬著藥,屋簷下掛著乾草束和幾串風乾的根莖。穗兒本來昏昏欲睡,一聞到這股混著土腥、苦味、清涼氣的藥味,眼睛倒一下亮了,腳步也慢下來,忍不住往架子邊看。
蘇臨雪低聲道:「穗兒,別碰。」
穗兒趕緊縮回手,只仰著臉小小聲說:「娘,那個像半夏,那個是益母草。」
孔七正要進屋,聞言腳下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穗兒被他這麼一看,立刻把嘴抿住,往蘇臨雪身後縮了縮。孔七卻沒說什麼,只眯了眯眼,像是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了。
偏屋收拾得簡單,幾張竹榻,一張舊桌子,倒是乾爽。秋月忙著整理包袱,先讓孩子們坐下歇息。天宇一挨牆就撐不住了,眼皮直往下墜,卻還強打精神不肯睡,最後被青鸞替他蓋好被角,才不知不覺歪頭睡去。穗兒也讓秋月哄著睡了。翊兒卻仍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不靠人,也不問話,只偶爾偏頭去聽院子裡的動靜。
孔七再進來時,手裡端著一碗黑沉沉的藥湯,往桌上一放,藥味立刻瀰漫了半間屋子。
他斜眼看著莫問秋:「左肩進水了。再拖兩天,爛了可別怪我。」
莫問秋沉默片刻,伸手去接。蘇臨雪卻先一步把藥碗端起來,遞到他面前,只說了一個字:「喝。」
她這一聲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違抗的穩重。莫問秋望著她,恍惚間竟像回到了從前的宮裡。可是再一想,那些都已經在昨夜死了。他垂下眼,一口一口把那碗苦藥嚥了下去。
孔七站在門邊,看了翊兒一眼,忽道:「那孩子倒安靜。」
蘇臨雪目光微微一動,仍只平靜道:「受了驚,話少些。」
孔七不置可否,哼了一聲,轉身出門。
院子裡的晨光終於穿過槐樹的影子,落在屋脊和草藥上,一片淡金色。遠處京城方向的那些號角聲,此刻已被山隔得極淡,淡得幾乎分不清是風還是聲音。可這院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不是遠了,只是暫時被擋住了。
五、更名
午後日頭暖了一些,偏屋裡靜得能聽見牆外的蟲叫。
孔七去集上買藥材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幾人。秋月守著睡著的穗兒和天宇,青鸞幫弟妹整理過被褥後,才走到門外。翊兒坐在井邊,一根紅線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正是昨夜繫過船頭衣服的那一截。
青鸞在他身旁蹲下,看了半晌,終究低聲道:「別勒太緊。」
翊兒停了停,把紅線鬆開些,卻沒收起來,只低聲問:「姐姐,福公公會回來嗎?」
青鸞喉頭一哽。
她沒有說會,也沒有說不會,只輕輕把手按在他肩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翊兒點了點頭,沒再問,只把紅線打成一個極小的結,塞進袖口裡。
這時蘇臨雪在屋裡喚道:「青鸞,翊兒,進來。」
兩人進屋,只見桌上攤著戶口文書、碎銀子,還有一方舊印。莫問秋立在牆邊,秋月守在門口,神情都很平靜。蘇臨雪把那幾頁文書推到孩子面前,道:「從今天起,記住上面的名字。」
青鸞低頭細看。紙上寫著:林氏,寡居,帶子女回南方。長女林青鸞,長子林翊,次子林天宇,幼女林穗。父親那一欄只寫了「亡故」二字,乾乾淨淨,再無其他。
她看得很慢,看完後抬起頭,望著母親。
蘇臨雪沒有躲她的目光,只平平穩穩地說:「舊名字,從今天起,不要再往外說。」
青鸞嘴唇抿了抿,終是點頭:「我記住了。」
翊兒也低頭看完了,手指在自己名字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以後還算不算從前那個人,只把文書推回去,轉頭看向莫問秋,小聲問:「往南的路,你熟嗎?」
莫問秋一怔,低頭看他。
孩子一張小臉還帶著疲倦,眼神卻出奇地穩。那不是大人的那種深沉,也不是孩子的那種懵懂,而是一種剛從血火裡摔出來,卻逼著自己站穩的安靜。
莫問秋答道:「熟。去江南有幾條水路,我知道一條偏僻的。」
翊兒又問:「有人追嗎?」
「會有。」莫問秋道,「只是未必追得那麼快。」
翊兒點點頭:「那就先走。」
這話由一個三歲孩子口中說出來,本來應該很可笑,不知怎的,落在屋裡卻像一塊很穩的石頭,把先前所有飄著的心緒都壓了一壓。
青鸞側頭看了弟弟一眼,眼裡微微發亮,卻什麼也沒說。
蘇臨雪把文書重新收起,道:「今夜出發。」
莫問秋應了一聲。
她又道:「天黑走水路。孔七這裡不能久留。」
莫問秋道:「我去安排船。」
屋外槐樹的影子慢慢向西斜去,風從院子裡穿過,帶著曬藥的苦香,也帶著即將上路的寒意。昨夜那些人、那些火、那些死,都沒有遠去。只是眼下,活著的人還得先往前走,才有資格回頭。
六、夜船南去
入夜後,石梁集安靜得極快。
家家戶戶的燈一盞盞滅下去,只剩下遠遠的狗叫聲。孔七將一小包藥粉塞進秋月手裡,又把兩顆藥丸交給蘇臨雪,嘴裡仍是不耐煩:「小的受了驚,要是夜裡發燒,就化水灌下去。大的肩膀傷口別再碰水,要是再裂開,我可懶得治第二回。」
莫問秋把碎銀子放在桌角,孔七掃了一眼,也不推辭,只哼道:「命比銀子重,這話你總還記得吧?」
莫問秋道:「記得。」
孔七抬起眼,忽然又往那幾個孩子身上看了一眼,淡淡道:「記得就別死太快。」
這已經算他難得的好話了。
眾人出門時,孔七仍站在院門口,氈帽壓得低低的,看不清神色。穗兒被秋月抱著,睡得迷迷糊糊;天宇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咬牙自己走;青鸞一手牽著他,一手幫翊兒把披風往上拉了拉。蘇臨雪最後回頭朝孔七微微一禮,沒多說謝謝。她知道,這種時候,說多了就輕了。
孔七擺擺手,示意快走。
河邊停著一條不起眼的小篷船。船身舊,船篷也低,混在夜色裡毫不起眼。撐船的是莫問秋早年認識的人,見他來,也不多問,只把船往岸邊撐近了些。
幾個孩子一一上船。穗兒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幾乎沒醒;天宇一坐下便靠著船篷昏昏睡去;青鸞坐在弟妹旁邊,明明困得眼皮直往下掉,還是強撐著不肯先睡。翊兒坐在最裡側,袖中藏著那截紅線,小手攥了攥,終究也慢慢閉上眼。
蘇臨雪坐在船中,伸手把孩子們身上的薄毯一一掖好。莫問秋持杖守在船篷口,肩背沉默如山。撐船的一篙點開,小船悄無聲息地離了岸,順著夜水往南而去。
水聲潺潺,兩岸蘆葦的影子向後退去。江南還很遠,追兵沒有斷絕,前路更不知通向何處。可是船已經開了。
這一去,從皇城金階,到江湖草莽,從前所有的名字、身份、恩怨,都被夜色與流水暫時壓在了船尾後面。
只是那些血,那些債,那些被迫埋進泥裡的故人,終究不會真的沉下去。
它們只是跟著這條船,一路往南,靜靜地,等著有朝一日,再從深水裡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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