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船折返
小篷船離了石梁集,本是貼著蘆葦往南滑去。誰知行不到兩個時辰,前頭水面忽然亮起幾盞昏黃燈火,像鬼眼一般,在夜霧裡一明一滅。
沈三河蹲在船頭撐篙,見那燈火排得整整齊齊,臉色當即一沉,低低罵了聲:「前頭設了水柵。」
莫問秋原靠著船篷守夜,聞言已半起身,手按鐵杖,低聲道:「能不能闖?」
沈三河往前瞇眼瞧了一陣,只見兩條官船一左一右橫在河心,船上偶有火把晃動,隱約還聽見甲片碰撞之聲。他搖了搖頭:「白闖就是送死。船一撞上水柵,連孩子都得翻下去。」
蘇臨雪把睡得半昏半醒的穗兒摟得更緊了些,沒有催促,也不多問,只道:「你領路,我們聽你的。」
沈三河回頭看她一眼,像是沒料到她在這等關頭還能如此沉穩。當下不再多言,一篙斜斜點入水底,硬將小船從主河道扯開,鑽進右側一條幾乎被蘆葉遮死的暗汊。
那暗汊又窄又黑,兩旁蘆葦高過人頭,葉面上的夜露不住往船篷上拍打,簌簌直響,像有人在黑暗中一路追著他們低語。
天宇原本強撐著不肯睡,這會兒被船身一晃,迷迷糊糊睜開眼,剛要開口,青鸞便一手按住他肩頭,小聲道:「別出聲。」
天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頭那片黑沉沉的蘆葦,終究沒吭聲,只把嘴抿成一條直線。
翊兒縮在蘇臨雪腿邊,也醒了,卻只是睜著眼,不聲不響地望著船篷外那一道道掠過的濕影。
沈三河把船撐得極慢,篙子入水幾乎不發聲響。轉了七八道彎,才在天將發白時,把眾人送到石梁集後頭一處廢水巷裡。巷口連著一帶矮牆,牆後便是許春堂的後院。昨夜眾人離開時走的是前埠,誰也沒想到,轉了一夜,到頭來竟又繞回了這鎮子邊上。
許伯安披著件半舊外衣來開後門,一見莫問秋那張濕得發青的臉,眉頭先皺成一團,再往他身後幾個孩子身上一掃,臉色便更不好看了。
「我昨夜才送走一窩麻煩,天還沒亮,你們倒又自己游回來了。」他嘴裡這樣說,手上卻已把門拉得更開,示意眾人進去。
二、許春堂驚搜
許春堂後院的晾藥房不大,四面牆邊堆滿藥簍與竹篾架,當歸、川芎、紫蘇、半夏的氣味混在一處,苦裡帶辛,辛裡又壓著一股陳年的潮木味,倒把眾人身上的雨腥與血氣沖淡了些。
蘇臨雪才進門,目光已先把窗、門、暗角與能藏人的藥櫃掃了一遍,這才領著孩子們往最裡頭那面乾牆邊坐下。
穗兒一進藥房便嗅了兩下,小臉上的睏意竟散了些,眼睛落在一筐新摘的紫蘇葉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許伯安正要去取剪刀替莫問秋拆舊布,一偏頭瞧見她那副模樣,倒停了一停,隨手拈起一片葉子遞到她面前:「聞得出這是什麼?」
穗兒先看了母親一眼,見蘇臨雪沒攔,才小小聲道:「不是薑,可有點像薑。煮魚的時候放進去,腥味會少些。」她說完又想了想,補了一句:「肚子冷了,也能煮水喝。」
許伯安盯著她看了片刻,臉上那點硬邦邦的褶子總算鬆了半分,哼道:「鼻子倒靈。」
蘇臨雪卻已不著痕跡地把穗兒往自己身邊攏了攏,話頭也輕輕帶開:「孩子嘴饞,平日跟廚房聞出來的。」
許伯安也不追問,只把莫問秋按到長凳上,剪刀喀嚓幾下,將那片和血肉黏成一處的肩衣剪開。傷口一露,連他都吸了口涼氣,冷聲道:「你這不是養傷,是養蛆。」
莫問秋靠著木牆,面色白得發灰,卻只道:「胳膊還能抬就成。」
「你倒好養,拿命當柴燒。」許伯安嘴上不饒人,手底下卻極快,熱水、藥酒、藥粉一樣樣鋪開,動作比誰都穩。
青鸞守在弟妹身旁,手裡沒一刻閒著。先替穗兒把鬆了的袖口折緊,又彎腰替天宇把濕了一夜的鞋帶重繫了一遍。天宇明明腿酸得厲害,還偏要坐得筆直,見她替自己繫鞋,耳根先紅了,小聲道:「我自己會。」
青鸞頭也不抬,只道:「你若真會,昨夜就不會把鞋帶拖進泥裡。」
天宇被堵得說不出話,只得悶悶別過臉去。
翊兒坐在最靠門的小凳上,背不靠牆,眼睛卻一直看著前廊那道窄門,像一隻被雨打醒了的小獸,安安靜靜地守著聲響。
誰知眾人還沒喘勻一口氣,前鋪忽然傳來「砰砰」幾聲重重拍門,緊跟著有人在外頭喝道:「開門!官府查人!」
屋裡眾人神色齊齊一變,連秋月端著的熱水都晃了一下,水沿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卻像毫無知覺。
莫問秋下意識便要起身,鐵杖已摸在掌中。蘇臨雪卻先一步按住了他未受傷的那隻肩膀,語聲極平:「你出去,便是告訴他們這裡藏著人。」
她話音未落,已把自己鬢邊幾縷散髮扯得更亂些,又把外衫往肩頭拽松半寸。那一下變化極小,可整個人身上的氣息竟跟著收了下去——從方才那股不動如水的沉定,轉成了一個帶著孩子趕遠路、累得連眉心都懶得舒展的尋常婦人。
秋月也立時會意,把藥簍抱到懷裡,低下頭,神色怯而不亂,活像跟著嫂嫂出門看病的小婦人。
蘇臨雪帶著秋月去了前鋪。翊兒則無聲無息挪到後廊門邊,把耳朵貼上門縫,連呼吸都放輕了。
前頭來的是三名佩刀差役。為首那黑臉漢子眼神又沉又刁,先把藥鋪掃了一圈,才盯住蘇臨雪道:「沿街搜查逃犯,你們是什麼人?」
蘇臨雪側身讓了半步,不躲不避,只淡淡道:「我是來抓藥的婦人。若這也算逃犯,官爺不妨一併拿了。」
那差役被她一句話噎住,面色微沉,又問:「哪裡人?」
「徽南林家。」蘇臨雪答得不快,聲音裡有種連日奔波後被磨出來的疲倦,「男人死得早,帶著幾個孩子往南投親。昨夜逢了雨,才在鎮上耽擱下來。」
另一個年輕差役眼尖,忽然瞧見藥架邊上一點還沒擦淨的暗血,立刻喝道:「那是什麼?」
秋月心口一緊,手指都僵住了。蘇臨雪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仍是平的:「孩子昨夜摔破了膝,方才換藥時蹭上的。若官爺不信,我把他叫來給你看。」
她這一句不高不低,偏偏比哭求還堵人。
那黑臉差役見她神色太過自然,又見許伯安從內間慢吞吞晃出來,一臉不耐地道:「你們若要查人,去查橋口那個翻牆帶血的漢子,在我藥鋪堵一群病人做什麼?」
這話一出口,外頭街上恰也有人遠遠大喊:「橋口抓著影子了!快來人!」
幾名差役彼此一望,終究捨不得這邊再耗,丟下一句「今日不許出鎮」,便轉身急急去了。
等腳步聲真從前街散乾淨,秋月才扶著藥櫃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掌心全是冷汗。蘇臨雪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被掐出來的五道淺印,將手慢慢鬆開,這才轉回後院。
三、廢魚埠宿夜
後院裡,莫問秋立在門邊,鐵杖已橫在手中,見她回來,眉峰才鬆下半分。
青鸞護著穗兒和天宇站在矮凳旁。穗兒眼眶濕濕的,卻沒哭出聲;天宇臉色發白,仍硬撐著把腰板挺直,不讓人看出他怕。
蘇臨雪進門第一句便是:「不能再留。」
莫問秋點頭。許伯安也陰著臉道:「橋口那個人替你們引走一撥,未必還有第二回。鎮上今日只會越查越緊。」
就在眾人一時都沉默下來時,青鸞忽然低聲開口:「後巷能出去。」她見幾人都看向自己,先抿了抿唇,才把方才進院時記在心裡的路慢慢說出來:「藥鋪後牆外有條窄巷,巷子盡頭連著一片曬竹排的河灘。若不走渡口,貼著蘆葦走,也許能先離開鎮子。」
她年紀雖小,話卻說得條理分明,顯是一路上都在看、在記,並非臨時胡亂冒出的主意。
莫問秋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妳倒看得細。」
青鸞低下頭:「我怕自己看錯,方才不敢先說。」
蘇臨雪伸手替她把耳邊散髮掖回去,只道:「妳沒看錯。」
許伯安這才叫來沈三河。那跛腳漢子進門後先把院裡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再看了看幾個孩子,最後道:「大船不成,小竹排倒能走。前提是你們得把聲音都咽進肚子裡去。」
入夜之後,沈三河果然領著眾人自後巷鑽出鎮外,上了兩張窄窄的竹排。夜河水黑,竹排又薄,踩上去人都像浮在一層晃動的影子上。穗兒嚇得兩手死死抓住青鸞袖口,連呼吸都不敢大一點。
莫問秋立在後排,用鐵杖代篙,一點一帶,竹排便貼著蘆灣慢慢滑開。他左肩有傷,出力時肩線明顯繃得極緊,可面上仍不動聲色。唯有杖身入水時那一圈圈細細盪開的水紋,顯出他用勁極穩——分明是把玄水抱元訣沉氣斂息的法子,也一併用在了這方寸水路之間。
一行人抵達廢魚埠時,天已黑透。埠頭半沉在泥水裡,破魚籠、斷鹽簍、爛麻繩橫七豎八地堆著,潮氣裹著陳年魚腥味,一股腦往人鼻腔裡鑽,叫人聞著便知這地方早廢了多年。
沈三河把竹排拴在一根爛木樁上,領眾人鑽進東邊一座守魚棚。棚頂破了兩個洞,月光從縫裡斜照進來,地上到處是早乾透的魚鱗與鹽漬,踩上去細碎發亮,像一地死掉的月光。
穗兒一落地便腿軟,往前撲了一下。青鸞忙伸手接住,扶著她坐到一條乾些的麻袋上。穗兒把兩隻腳縮了縮,苦著小臉道:「姐姐,我腳不是我的了。」
青鸞替她揉著腿,輕聲道:「先借姐姐的,明早天亮了再還妳。」
穗兒睜著一雙圓眼,竟當了真,想了想,居然還點點頭,把自己逗得笑了一下。
天宇坐在一旁,本還繃著一張臉裝不怕,見穗兒腳下那塊地方乾些,便悄悄把自己坐著的麻袋往她那邊推了一推。推完又把頭偏開,像什麼也沒做。
穗兒低頭看見了,抬頭問他:「三哥,你不坐嗎?」
天宇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又不怕濕。」
話音才落,一陣夜風從棚縫裡灌進來,他整個人先打了個寒顫,牙關都碰了一下。
翊兒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走到棚後那口苦井邊舀了半碗水回來,先遞給蘇臨雪,再把剩下那半碗放到天宇面前。
天宇瞪他:「給我幹什麼?」
翊兒道:「你嘴都白了。」
天宇還想嘴硬,盯著他看了一會,終究還是把碗接了過去,小口小口喝了。
棚口那頭,蘇臨雪重新替莫問秋包紮傷口。布條掀開時,左肩那道刀口又滲出血來,月光一照,邊緣發黑發紫,瞧得青鸞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莫問秋道:「不礙事。」
蘇臨雪手上不停,只平平道:「等你哪條胳膊真掉下來,再跟我說不礙事。」
沈三河蹲在棚口磨刀,聽見這話,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卻沒笑出聲,只道:「明早別沿魚埠官道走。往西五里有個白沙渡,辰時前後常有小商隊南下。」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領頭的是顧四娘。認錢,也認規矩。只要你們別給她惹麻煩,她肯帶人。」
蘇臨雪聽罷,只問:「她走得穩不穩?」
沈三河把刀尖在鞋底泥上一刮,道:「她若不穩,早死在南商道上了。」
這一句便夠了。蘇臨雪點頭道:「明日去白沙渡。」
夜更深後,穗兒最先靠著青鸞睡沉,呼吸細細的,眉頭終於全鬆開了。天宇則靠著木棚板,一開始還硬撐著不肯歪頭,到底敵不過睏與累,腦袋一點一點,最後睡了過去,手還下意識握成個小拳頭。
翊兒坐在最裡頭,眼睛閉著,卻不像真睡。棚外潮聲稍重一點,他便會輕輕動一下,再慢慢靜回去。莫問秋守在棚口,背影在月色裡沉穩得像一塊立著的黑石。
四、白沙渡借隊
次日清晨,白沙渡邊還浮著一層薄霧。
河灘碎石上已停了幾輛騾車,車上捆著布匹、木箱和油布包裹。幾個夥計來回搬貨,靴底踢得石子噠噠作響,把天剛亮的清靜敲出幾分忙亂。
顧四娘便站在第二輛車旁清點貨冊。她約莫四十上下,眉梢高,肩背直,袖口捲到腕上,整個人像一竿插在風裡的青竹。腳下雖站著泥地,身上那股利落勁兒卻乾乾淨淨,半點不拖。
她正把一個年輕夥計訓得抬不起頭來:「昨夜叫你把油布蓋嚴,你當自己耳朵長在後腦勺?」
那夥計抱著布卷,苦著臉道:「四娘,我真蓋了。」
「蓋了還進水,只能說明你蠢,不能說明我冤枉你。」顧四娘把貨冊一合,這才抬眼看向走近的蘇臨雪一行人。
她那目光掃得極快,先看蘇臨雪,再看青鸞與幾個孩子,最後才落到後頭故意壓低存在感的莫問秋身上。看完,她不先問來歷,反倒先道:「找活,還是找路?」
蘇臨雪站定,語氣平平:「找一條往南的路。」
顧四娘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嘴角微挑:「我這裡不是施粥棚。」
「我知道。」蘇臨雪從袖中取出一錠不大不小的銀子,放到她掌心,「我們付錢,跟妳走一程。」
顧四娘掂了掂那銀子,眼神便微微變了。她行走南路多年,見慣了求她帶路的人,不是哭窮便是裝橫。像眼前這婦人這樣,連一句可憐話都不說,卻把價錢先擺出來的,反倒少見。
「哪裡人?」她問。
「徽南林家。男人早亡,帶著孩子南下投親。」蘇臨雪答得不急,聲音裡有疲憊,卻沒有半點求人的軟弱。
顧四娘道:「十個說投親的,九個不是躲債就是躲禍。」
蘇臨雪淡淡一笑:「那我大概是第三種——不想把命留在原地。」
顧四娘聞言,竟真笑了。笑聲不大,卻爽利:「行,有意思。」她把銀子收進腰袋,立時道:「上我的車可以,但有規矩。第一,孩子不許哭鬧,不許碰貨;第二,途中查關,我說什麼,你們便答什麼;第三——」
她話到這裡,眼尾往莫問秋那邊一掃,嘴角一勾:「你後頭那個護院,一路少拿那副黑臉嚇我的夥計。」
莫問秋站在霧裡,臉色果然更黑了一層。青鸞忙低頭去扶穗兒,藉著這動作把那點差點浮上來的笑壓了下去。
顧四娘一揮手,叫人挪開後車上兩卷粗布,給幾個孩子騰地方。穗兒讓青鸞扶著先上了車,坐穩後兩隻眼睛便好奇地往四下亂看,卻記得母親方才的話,到底沒伸手去摸那些貨卷。
天宇不肯讓人扶,自己抬腳往車轅上爬,誰知鞋底一滑,整個人差點掛在車邊。翊兒從後頭悄沒聲地托了他一下,把他送上了車,嘴裡只道:「上去了。」
天宇臉漲得通紅,瞪他一眼:「我本來就快上去了。」
翊兒在旁邊坐下,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嗯,差一點。」
穗兒看看天宇,又看看翊兒,兩隻眼睛彎了一下,卻很懂事地沒把笑說出聲來。
商隊上路後不過半日,前頭官道便出現一道木柵關卡。棚下幾名差役正喝茶,見車隊來了,為首那人把茶碗一放,抬手喝道:「停車,查路引!」
顧四娘翻身下車的動作快得像早算好了這一刻,笑著迎上去道:「周爺,這麼早便輪到您當值?瞧您這精神,比我車上的騾子還好。」她一面遞出路引,一面手腕輕翻,一串銅錢便無聲滑進那差役袖口,動作熟得像水流進石縫,一點也不礙眼。
那周姓差役把袖口掂了掂,面色果然和緩兩分,目光卻仍往後車掃來。
蘇臨雪立刻抬了眼,神色恰到好處地疲憊著。青鸞攏著穗兒坐穩,穗兒半張小臉藏在姐姐袖後,既怯又安靜,倒像真是一路吃苦的尋常孩子。
天宇一看那差役便忍不住把背繃硬。偏在這時,翊兒的小手從袖底輕輕碰了碰他手背。天宇一怔,眼神不由自主垂了垂,那股幾乎要冒頭的衝勁,也被這一下碰散了半截。
周姓差役看見莫問秋,皺眉道:「那黑臉漢子是誰?」
蘇臨雪不等旁人答,已先道:「是我家請的護院。路上孩子多,不敢沒個拿棍的人跟著。」
顧四娘立時接上,笑道:「周爺,寡婦帶幾個孩子南下,若連個護院都不許請,那我們這些跑商的,也不必活了。」她這話半真半假,偏又帶著些人情世故的圓滑,讓人聽著不舒服,卻也挑不出硬刺。
那差役又往後車看了兩眼,終究不願為這幾個婦孺多費工夫,擺擺手道:「走走走,別堵著路。」
車輪一動,青鸞才悄悄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竟已出了一層薄汗。
車行出老遠,天宇才壓低聲音,悶悶道:「他剛才一直盯著我看,我真想——」
青鸞接得極快:「你真想什麼?在關卡和官差打架?」
天宇一噎,梗著脖子道:「我又沒那麼笨。」
翊兒靠著布卷,小聲道:「你方才臉上都寫著想打人。」
穗兒窩在青鸞懷裡,認真地補了一句:「寫得很大。」
青鸞這回到底沒忍住,偏過頭去,對著車後那捲粗布無聲地笑了一下。
車輪轆轆,官道一路往南。兩旁樹色漸深,水氣也漸重,北地那股乾冷肅殺像被一段一段路程慢慢甩在了身後。可人人心裡都明白,甩開的不過是地勢,不是舊事。
然而路既已往南,人便只能跟著往前走。
車還在走,孩子們也還都在——這便已是此刻最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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