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虛引 - 血劍歸京

一、暗夜託孤

皇城的雨，果然比邊關細得多。

細雨打在琉璃瓦上，沙沙響個不停，像有無數人在深宮屋簷下低聲說話。寢殿裡只點了兩盞宮燈，燈影被穿堂風吹得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一池碎水。蘇臨雪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一枚沒縫完的護身符，紅線垂下來，搭在膝蓋上，一晃一晃。

床上三個孩子睡得都不安穩。

夏侯天宇睡相最差，被子不知什麼時候被他踢到腳邊，小手還緊緊抓著半截枕頭角，像是睡著了也不肯認輸。穗兒窩在最外面，小臉埋進軟枕裡，眉頭微微皺著，顯然白天聽見了宮裡的風聲，到了夜裡也睡不踏實。翊兒縮在裡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臉藏在被褥陰影中，只露出半截安靜的眉眼。

珠簾一動，青鸞披著外衣，光著腳從偏殿走了進來。

她才十歲，肩膀還很單薄，卻已經懂得先回頭看看弟妹，再來看母親。見天宇又把被子踢開了，她走上前兩步，輕聲道：「母后，弟弟又把被子踢了。」

蘇臨雪替天宇掖好被角，順手把青鸞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低聲笑道：「你要是再這樣盯著他們，過兩年就真成小管家婆了。」

青鸞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今夜雷聲從黃昏起就一陣比一陣遠，像在天邊滾，又像滾不進來。她本來已經躺下，卻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這才披了衣服過來陪母親。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像太監宮女平日細碎輕快的樣子，反而帶著一股跌跌撞撞的狼狽，像是有人一路扶著牆跑來，鞋底還帶著泥水，踩得廊下磚地亂響。蘇臨雪指尖猛地一緊，那枚護身符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金磚上。

殿門猛地被推開。

福全踉蹌衝了進來，臉色煞白，連帽子邊上的雨水都來不及擦，顫聲道：「娘娘——莫統領回來了！」

蘇臨雪霍地站起來。

她起得太急，袖子掃翻了桌角的小香爐，幾點香灰落在地上。可她像完全沒看見，只盯著殿門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過了半晌才問了一句：「一個人？」

福全喉頭一滾，低下頭去：「……一個人。」

這三個字一出口，殿中那點暖意，好像一下就被門外的風雨吹滅了。

二、凌虛劍歸

莫問秋進門時，腳下那一串水痕，一直從殿門拖到了燈下。

他身上的鎧甲幾乎碎了一大半，左肩甲片翻裂，裡頭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卻還透著血色。右臂袖子也破了一截，隱約看得見刀痕。滿身雨氣、血氣、馬汗氣混在一起，活像把整個邊關那場血夜，一併帶進了皇城。

只有他懷裡那把劍，被護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劍鞘雖然染了血污，明黃色的劍穗卻仍垂得筆直。燈光照去，鞘口金紋黯然發冷，正是凌虛劍。

蘇臨雪只望了一眼，臉色便白了下去。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不像自己的：「陛下呢？」

莫問秋站在燈下，像一截從風雨裡拔出來的枯木，半晌沒有出聲。

他這一生刀口舔血，不知見過多少死人，也不知替夏侯衍擋過多少明槍暗箭。可這一刻，蘇臨雪只問了短短三個字，他胸口竟像被人一把抓住，連氣都喘不過來。

福全急忙回身關門，手抖得厲害，門閂撞了兩下才落下。

這一聲輕響，也驚醒了床上的孩子。

天宇先睜開眼，迷迷糊糊揉了兩下，還沒看清人，先聞到了血腥氣，頓時嚇得扁起嘴來。穗兒也醒了，半張小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怯怯地望著門口那個滿身是血的人。翊兒睜著眼，沒哭，也沒動，只安安靜靜看著莫問秋懷裡那把劍。

青鸞立在床前，手心裡還捏著一方小手帕，早就被她揉出了皺紋。

她往前一步，小聲道：「莫叔叔……你流了好多血。」

這句話一出口，像把殿中那層強撐著的平靜，輕輕戳破了一個口子。

蘇臨雪回過神來，聲音一下收緊：「秋月。」

秋月早已從偏殿趕了過來，臉色同樣發白，手卻很穩。她一進門，先扶住了差點從床上滾下來的穗兒，低聲道：「奴婢在。」

「先把孩子帶到偏殿去。」

天宇一聽就不依，帶著哭腔道：「我不去！我要找父皇！」

蘇臨雪走過去，將他抱下床來。她手心冷得厲害，拍在天宇背上時，小傢伙都不由縮了一下。可她的聲音仍舊平穩：「天宇，別鬧。」

她只說了這一句，天宇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卻像被那語氣壓住了，沒敢再立刻吵。

「青鸞，帶弟妹進去。」

青鸞抿緊嘴唇，應了一聲，上前替穗兒披外衣，又去牽天宇。穗兒被嚇得兩手冰涼，抱著姐姐胳膊，小小聲問：「姐姐，莫叔叔是不是很疼？」

青鸞喉頭一堵，仍低聲哄她：「他皮厚，疼不到哪裡去。」

穗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果然不再哭，只乖乖靠在她身側。

天宇卻還倔著不肯走，掙了兩下，扭頭去望母親，又去望莫問秋。偏偏翊兒這時從床裡頭慢慢爬了下來，腳還沒站穩，便低頭把地上那枚護身符撿了起來。

他小手攥著護身符，搖搖晃晃走到蘇臨雪跟前，仰頭把東西遞上去。

「母后，掉了。」

蘇臨雪低頭望著他，指尖倏地一顫。

翊兒才三歲，話還說不多，眼睛卻黑得出奇。他將護身符遞完，沒問別的，只又轉頭去看莫問秋懷裡那把劍，像有什麼不明白，又像隱隱察覺了什麼。

蘇臨雪將護身符接過，掌心慢慢收緊，道：「青鸞，把他們帶進去。」

青鸞這回不再遲疑，一手牽著天宇，一手拉著翊兒，穗兒則讓秋月抱起。珠簾落下前，她回頭看了母親一眼，那眼裡已有了幾分孩子不該有的明白，卻硬是什麼也沒問。

直到珠簾垂落，將偏殿與外間隔開，蘇臨雪才轉過身來。

她望著莫問秋，聲音低而清晰：「現在，說。」

三、一劍一夜

莫問秋雙膝一沉，重重跪在金磚上。

那一下跪得極狠，竟不像在跪人，而是在跪一場回不去的往事。他雙手托起凌虛劍，額頭抵在劍鞘上，肩頭傷口因這一俯身再次裂開，血水順著手腕蜿蜒滴下。

「臣護駕不力。」

只這一句，他嗓子已啞得不成樣子。

蘇臨雪沒有催促，連呼吸都穩得出奇，只靜靜看著他。

莫問秋閉了閉眼，才把那條血路，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從楚王藉援兵之名逼近中軍，到狼皮披風下露出的楚王府暗紋；從亂箭齊發，到毒箭穿甲；從夏侯衍如何命他突圍，如何將凌虛劍塞進他手裡，如何用殘軀替他擋住最後一層親兵……

他說得並不快，卻字字像釘子。

說到最後，殿中只剩風聲雨聲，和他聲音裡那股怎麼壓也壓不住的顫抖。

「臣殺出重圍時，陛下……已經不能走了。」他喉結滾了一下，低聲道，「臣回頭看時，陛下還站在那裡。」

「站」字一出口，他便再說不下去。

蘇臨雪身子微微一晃，手扶住身旁桌角。那桌子極穩，她指甲卻一下摳進木紋裡，像要借這一點力氣，才不至於當場倒下。

她仍沒哭。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楚王呢？」

「此刻多半已在整軍。」莫問秋低聲道，「他一定會傳話，說陛下死於百里族夜襲，再把一切都推到外敵頭上。」

「那我呢？」

「……說娘娘聽到噩耗自盡，也不難。」

蘇臨雪垂下眼睛，沉默良久，忽然問了一句與眼下完全不相干的話：「他臨終前，可曾說到孩子？」

莫問秋抬起頭，眼底血絲密佈。

「陛下要臣回京，護娘娘與殿下們出宮。」他頓了頓，才又說，「也說……凌虛劍日後交給大公主。」

蘇臨雪聽到這裡，眼睫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可她很快便抬起頭來，眼中那層幾乎要碎開的水意，竟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只一轉身，走到梳妝台前，拔下髮間金釵，往鏡台旁一道極不起眼的木縫裡輕輕一撬。

「喀」的一聲輕響，梳妝台的暗層彈開。

福全與莫問秋俱是一怔。

暗層裡整整齊齊放著銀票、碎銀、幾件舊首飾，還有兩份戶口文書，紙張邊角略有舊痕，顯然不是今夜臨時準備的。

蘇臨雪抽出文書，一頁頁翻過，聲音很平：「在宮裡活久了，總得替自己留條路。」

福全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都沒說。

莫問秋卻看著她背影，忽覺脊背一寒。

從前他只覺這位皇后溫柔端方，待人和善，像一汪春水。直到今夜方知，春水底下原來早埋著石頭。她不是到今天才懂得防人，也不是今天才學會藏刀，她只是一直不曾讓人看見罷了。

「西角門密道還能用嗎？」蘇臨雪問。

莫問秋定了定神，道：「能通到御花園廢井後頭，再轉向城西舊漕道。臣入宮前，已叫舊識周六在那邊候船。」

「好。」

她答得極快，快得像根本不容自己再想第二條路。

四、斷名斷路

蘇臨雪將戶口文書放到燈下，藉光細看。

其中一份寫的是江南臨水鎮林氏，丈夫早死，帶著子女回南方；另一份則是遠房旁親的補籍文書，連籍貫、族親、搬遷原因，都寫得周周全全。墨色略舊，印鑑齊全，顯然是早年便暗中備下的後路。

莫問秋看了一眼，低聲道：「娘娘早就料到有今日？」

蘇臨雪淡淡道：「沒有人能料到今夜。」她頓了頓，才又說，「但我知道，若真有一天出了事，宮門一關，等別人來救，就是等死。」

她說著，抬手拿起案上那本金冊。

那是皇后冊寶，封面描金，厚重沉實，曾是她尊榮最盛的象徵。她低頭看了一眼，雙手猛然用力，只聽「嗤啦」一聲，那冊頁竟被她當場撕開，碎金紙片灑了一地，在燈下像落了一場冷雪。

福全失聲道：「娘娘！」

蘇臨雪抬起眼來，聲音平靜得嚇人：「今夜過後，這世上沒有皇后了。」

她將戶口文書遞給莫問秋：「記住。我姓林，他們也姓林。青鸞、翊兒、天宇、穗兒，從今往後，都只是林家的孩子。」

莫問秋接過文書，手上青筋微微鼓起。

「可是陛下——」

蘇臨雪忽然轉身，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像把話都先說在了前頭。

「我知道他會交代你什麼。」她輕聲道，「他是做父親的，臨死之前，還想著替孩子留下根、留下劍、留下將來翻身的路。可我不一樣。」

她往前一步，聲音仍不高，卻一字比一字沉。

「我是做母親的。」

「我只要他們活。」

莫問秋張了張口，卻忽然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蘇臨雪繼續道：「青鸞才十歲，翊兒他們才三歲。今夜若能把命帶出去，已經是萬幸。我不要他們一睜眼，就被人按著頭去記什麼國仇家恨；也不要別人替他們定什麼該走的路。將來如果他們長大了，真有一天要回頭，那也是他們自己選，不是你，不是我，更不是今夜這場血。」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喉音終於輕顫了一下。

可那顫抖，只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莫問秋低頭看著懷中凌虛劍，半晌，才啞聲道：「臣……明白。」

蘇臨雪卻知道，他其實未必真明白。

或者說，他心底還有另一個「明白」，是對夏侯衍的，是對那場中軍血夜的，是對自己這麼多年追隨不悔的主君的。可此時此刻，她已沒空去與他分辨誰更對、誰更重。她只要這個人，今夜先帶她的孩子活著走出去。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像有人被捂住口鼻，只來得及掙一下，便再沒了聲息。

莫問秋猛地抬頭，眼神一冷。

蘇臨雪也同時望向門外，低聲道：「來了。」

五、深宮夜走

接下來半刻鐘，整座寢殿都在無聲地動。

秋月帶著兩名心腹宮女將孩子們的常服包好，又取出幾件最不起眼的粗布斗篷。福全則把殿中值錢卻不惹眼的碎金葉、散銀分裝成幾個小包，塞給仍願意跟著的人，也放走了幾個哭得站不住的小太監。

蘇臨雪不攔，也不勸。

她只把每一個要走的人都看了一眼，點點頭，說一句：「各自找生路去吧。」

那些人平日裡口口聲聲喊她娘娘，此時此刻，反倒一個個紅著眼，不敢抬頭看她。

最後，殿中只剩福全、秋月、莫問秋，以及她們母子五人。

蘇臨雪走到福全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肩頭皺起的衣角，低聲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福全渾身一顫，當場跪了下去，老淚縱橫，連連磕頭。

蘇臨雪輕聲道：「今夜過後，別再叫我娘娘。」

福全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

「叫夫人。」

這一句，像比剛才撕碎冊寶更重。

福全嘴唇抖了半天，終於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是，夫人。」

蘇臨雪不再多言，轉身掀開珠簾，進了偏殿。

偏殿燈火更暗，幾個孩子都已披上了外衣。青鸞站在床邊，眼圈發紅，卻死死忍著不哭。天宇趿著鞋，鞋帶一長一短，顯然是自己亂穿的。穗兒靠在秋月懷裡，還有些迷迷糊糊。翊兒站在床沿邊，一手抓著木欄，抬眼望著母親。

蘇臨雪蹲下身，先替青鸞繫好斗篷帶子。

青鸞低聲問：「母后，我們是不是要出宮？」

「是。」

「那父皇呢？」

蘇臨雪手上一頓。

她望著女兒那雙已經泛紅、卻偏不肯落淚的眼睛，半晌才低聲道：「你父皇……一時回不來了。」

青鸞呼吸一窒，手指猛然攥緊衣角。

她懂事得太早，這句「回不來」，她其實已懂了大半。只是她抿著唇，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輕輕點了點頭，道：「我會照看弟弟妹妹。」

蘇臨雪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什麼也沒再說。

天宇這時忽然衝過來，抱住她膝蓋，帶著哭腔道：「我不走！我要等父皇！」

蘇臨雪低頭看著他。

天宇仰著小臉，眼淚掛得滿臉都是，偏偏嘴上還硬，像個又兇又委屈的小野獸。蘇臨雪彎下身，替他把歪掉的鞋穿正，繫好鞋帶，聲音很輕：「先跟母親走。等你父皇回來，才找得到你。」

天宇抽噎著，還想再說，卻被她一句話堵住，只能憋著淚點頭。

穗兒趴在秋月肩上，小聲問：「我們去哪裡呀？」

蘇臨雪將她抱過來，摟進懷裡，低聲道：「去一個雨小一點的地方。」

穗兒眨了眨眼，當了真，便乖乖把臉埋進她肩窩裡。

翊兒始終不吵不鬧，只站在一旁看著。

蘇臨雪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抱起一瞬，又放下，摸了摸他額角，道：「跟緊母親，不許亂跑。」

翊兒小小地點了一下頭。

他沒問父皇，也沒哭，只用手抓住蘇臨雪一截袖子，抓得不重，卻很牢。

床榻後方暗格被推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霉濕的土腥氣迎面湧上來，將殿中最後一點香氣沖得乾乾淨淨。

莫問秋提燈走在最前，鐵杖斜背，凌虛劍扣在身後。蘇臨雪領著青鸞、天宇、翊兒走在中間，秋月抱著穗兒，福全斷後。暗門合上那一刻，寢殿中的燈火，便像從他們身後整整齊齊地滅了一層。

六、漕道殘燈

石階又窄又滑，年久失修，踩上去微微發顫。

天宇下了十幾級便差點踩空，青鸞連忙去扶他。翊兒個子小，卻走得極穩，每一步都緊貼著牆壁，不搶前，也不亂跑。福全提著另一盞小燈在後面照著，額上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白眉毛直往下流。

走到一半，莫問秋忽然一抬手。

眾人立時停住。

前頭黑暗裡，隱隱傳來極輕的落石聲，像有人也正沿著另一頭往這邊摸來。

莫問秋側耳聽了片刻，轉頭低聲道：「有人先下來了。把燈滅掉。」

福全連忙伸指掐熄火苗。四下霎時一黑，只餘頭頂通風孔滲下幾縷灰白微光。

蘇臨雪一手摟緊穗兒，一手將天宇與翊兒一起攏到身側。青鸞也下意識往前半步，擋在兩個弟弟前頭。

前頭腳步越來越近。

有人低低說了一句：「仔細搜，主上有令，活要見人。」

那話音剛落，莫問秋已動了。

他在黑暗裡一步搶出，竟像一塊本就嵌在石壁中的黑影忽然有了生命。鐵杖不走大開大闔的招式，而是藉著密道狹窄，先使一招「寒獄鎖龍」，杖身貼著來人手臂一纏一絞，只聽「喀」的一聲輕響，那人腕骨已斷。刀還沒出鞘，喉頭便被杖尾一點，整個人悶哼著軟倒在地。

第二人反應也快，剛要張口示警，莫問秋反手拔出凌虛劍。

劍光在黑暗中只一閃，冷得像井底一輪碎月。那人只覺眼前銀芒掠過，咽喉已一涼，後面的話再吐不出半個字。

最後那人轉身便逃，腳步才動，莫問秋鐵杖已凌空劈落。

這一杖含而不發，卻沉得像山塌，正是玄冥鎮獄杖中的「獄門叩首」變勢。杖風未到，那人便覺頭頂氣壓驟沉，腿一軟，下一瞬杖尾已重重砸在他肩井穴上，將他整個人釘進了石壁邊的爛泥裡。

前後不過幾口茶的工夫，密道裡又恢復了死寂。

穗兒被蘇臨雪捂著耳朵，只在母親懷裡微微發抖。天宇也嚇得攥緊了姐姐衣角，這回連哭都忘了。翊兒睜著眼，看不清前頭，只看見黑暗裡有一道極短極冷的光閃過，隨即便又沒了。

莫問秋收劍歸鞘，低聲道：「走。不能久留。」

密道盡頭，是御花園外一口廢井。

井口蓋板早被人從外面挪開了一角，幾人先後爬出來時，東邊天色已隱隱泛白。細雨未停，地上草葉全濕，沾得衣角褲腳滿是水痕。皇城遠處隱約有火光，偶爾還能聽見巡營號角從風裡斷斷續續傳來。

莫問秋帶著眾人穿過兩重殘牆，一路折向城西舊漕道。

那地方早年曾是運糧的支渠，如今河道淤塞，兩旁只剩荒蘆斷柳，黑壓壓一片。水邊果然泊著一條破舊烏篷船，船頭立著個戴斗笠的漢子，肩寬背厚，一見莫問秋，便低低喚了一聲：「莫爺。」

莫問秋點頭：「周六，前頭怎樣？」

周六回頭看了眼水閘，臉色沉了沉：「半個時辰前，城防營忽然封了水道，說是在搜刺客。這會兒火把都舉起來了，船硬闖不過去。」

眾人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水閘那頭火光森然，兵卒來來往往，將整條出口堵得死死的。

福全一看，臉上的皺紋都像更深了兩分，低聲道：「這是要把活路一條條掐死。」

一時眾人都靜了。

蘇臨雪抱著穗兒，青鸞牽著天宇，翊兒站在她身側，幾個孩子都淋了一夜雨，臉色白得厲害。莫問秋肩傷未止，血已浸透半邊衣袖，再拖下去，只怕不等追兵趕到，他自己先要撐不住。

便在此時，福全忽然開口：「船還是得走。」

蘇臨雪抬眼望他。

福全已開始解自己身上的外袍，一邊解，一邊慢慢道：「遠遠瞧見一條小船，要是船篷裡再露出幾件女人孩子的衣裳，官兵八成會信。把人都引到水道上，夫人和小主子們便能從柳林那邊繞出去。」

周六也沉聲道：「我撐船。」

莫問秋霍然轉頭：「你瘋了？」

周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笑，牙卻咬得很緊：「莫爺，當年我妹子欠了賭坊的命，是您替她討回來的。今天我要縮在後頭，往後還算個人嗎？」

福全也笑，笑得眼眶發紅：「老奴這把年紀，腿腳不中用了。跟著山路走，只會拖累人。倒不如替幾位小主子擋這一遭。」

蘇臨雪臉色微白，開口道：「不行。」

福全回身向她跪下，額頭重重磕在泥地裡。

「夫人，讓老奴去吧。」他聲音發顫，卻很穩，「老奴伺候了您這麼多年，到頭來若連送您出最後一程都做不到，老奴下去見了先帝，也沒臉。」

蘇臨雪望著他，半晌沒有出聲。

青鸞已聽明白了，手指一緊，下意識把天宇往自己身後帶。天宇雖小，也覺出不對，眼淚一下就湧了上來，卻不知為什麼，這回竟沒有哭出聲。只有穗兒還迷迷糊糊伏在母親肩上，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了。

良久，蘇臨雪才低聲道：「青鸞，把外衫脫下來。」

青鸞怔了一下，隨即明白母親要做什麼。

她沒哭，也沒問，默默將外衫解下，遞給福全。只是福全伸手來接時，她指尖卻微微一顫，終究沒立刻鬆開。

「福公公，」她低聲問，「你還會回來嗎？」

福全抬頭看著她，勉強笑道：「等風停了，老奴去江南找大姑娘，還給您帶糖人兒。」

青鸞鼻子一酸，終於還是鬆了手。

天宇見姐姐脫了衣裳，忽然也低頭去扯自己的小褂子，帶著鼻音道：「我的也給。」

秋月急忙要攔，蘇臨雪卻伸手按住了她。

她蹲下來，親手替天宇解開衣帶，低聲道：「好。」

天宇一聽這聲「好」，眼淚險些又掉下來，只得倔強地把臉扭到一旁。

翊兒一直站著看，忽然從袖口裡摸出一根紅線來——正是方才那枚護身符上掉落的那一截。他邁著小步子走上前，將紅線遞給福全。

福全一愣：「小殿……小公子，這是？」

翊兒小聲道：「綁衣裳。風大，不會掉。」

他說得奶聲奶氣，卻叫在場幾個大人都微微一怔。

莫問秋垂眼看了那紅線一瞬，什麼也沒說，只把臉偏開了。

福全連忙將紅線接過，將外衫牢牢繫在船篷邊。周六則跳上船頭，掛起風燈，故意把竹篙往船沿一撞，發出一聲脆響。

水閘那頭果然立刻有幾支火把轉了過來。

七、一船去，一行生

「時候到了。」周六低喝一聲。

福全向蘇臨雪重重磕了最後一個頭，起身上船。

蘇臨雪望著他，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後只化作一句極輕的：「保重。」

福全沒有回頭，只背對著她抬了抬手，像平日裡又聽了一句尋常吩咐。

周六一篙撐出，小船離岸。

船篷邊掛著青鸞的外衫，裡頭又故意露出天宇那件小褂子半角。晨霧雨絲裡，遠遠望去，真像一條載著婦孺逃命的小船。水閘那頭有人高喝：「停船！停下！」

周六裝作驚慌，反倒又是一篙，將船斜斜撐得更快了些。福全也扯著嗓子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急，活脫脫是宮裡老太監到了絕路的調子。

轉眼之間，火把大亮。

「放箭——！」

箭雨破空而至，篤篤篤釘在船篷、船板之上。風燈一歪，在水面晃成一團模糊黃影。小船撞向閘口木樁，船身猛地一震，濺起一片碎浪。

青鸞只看了一眼，便被莫問秋一聲厲喝喝住：「走！」

他轉身便鑽入岸旁柳林。

蘇臨雪當機立斷，牽起翊兒，青鸞扯住天宇，秋月抱著穗兒。幾人踩著滿地泥水，沿柳林邊緣疾奔。草葉濕寒，一路拍在腿上，像無數冷手在往後拖人。

天宇一面跑，一面掉淚，卻硬是咬著牙不肯出聲。青鸞拉著他，手心都被他攥得發疼，也只是低聲說：「跟著我，別停。」

翊兒步子短，卻緊緊貼著蘇臨雪，一聲不吭。秋月本想騰手去抱他，他卻只是搖了搖頭，還伸出小手，幫她托了一下懷裡穗兒垂下來的袖角，像怕妹妹的衣裳掛到樹枝。

後頭隱約還能聽見水閘處的叫罵與撲水聲。

不知哪一刻，那風燈終究滅了。

青鸞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水面上黑沉沉一片，再也分不清哪裡是船，哪裡是浪。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腳下卻不敢有片刻停留。

蘇臨雪察覺她回頭，卻並未喝斥，只低聲道：「記著這一眼就夠了，別讓他們白死。」

青鸞猛地一顫，咬緊牙關，用力點了點頭。

八、南山舊廟

柳林盡頭，地勢漸漸高了起來。

泥路慢慢變成碎石坡，坡上長著零星枯草，雨打上去，泛著黯淡的水光。眾人一直走到確定身後再也沒有追兵的聲音，莫問秋才抬手示意停下。

天色已亮了些，東方晨光透過雲縫滲出來，灰白一片，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帶著徹夜奔命後的倦色。

天宇一停下，便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小胸膛一起一伏，嘴上卻還逞強：「我……我還能走。」

青鸞站到他身側，替他拍了拍背，沒笑他，也沒揭穿，只低聲道：「知道。」

這兩個字一出，天宇反倒安靜了，悶悶地把頭低下。

穗兒一路顛簸，這會兒又睡著了，小臉貼在秋月肩頭，長睫毛濕濕的，什麼都不知道。翊兒站在蘇臨雪身邊，小靴子早被泥水浸透，蘇臨雪彎下身去，替他把靴口往上掖了掖，免得磨腳。

翊兒低頭看著母親的手，忽然伸出兩隻小手，笨拙地碰了碰她袖口，像在安慰她。

蘇臨雪手上一頓，抬眼看他。

小孩子什麼也沒說，只安安靜靜望著她。

那一瞬間，蘇臨雪胸中翻湧了一夜的酸楚，幾乎要壓不住。可她到底只是將翊兒輕輕摟了一下，隨即鬆開，轉頭看向莫問秋：「還能走多遠？」

莫問秋嘴唇已泛白，肩頭血痂又裂開一道，卻仍站得筆直：「前頭南山腳下，有座荒廟。是臣早年在京時認得的一處廢寺，香火斷了多年，很少有人去。先到那裡歇腳，再替孩子換衣服、處理傷口。」

蘇臨雪點頭：「走。」

她沒有再看京城方向一眼。

一行人重新上路。

南山的輪廓已在晨霧中慢慢顯出來，黛青沉靜，像一扇暫時替他們掩住了身後血火的門。山腳下荒草起伏，隱約可見一角破敗的飛簷，從林木間露出來，正是那座舊廟。

莫問秋走在最前，鐵杖點地，步子沉穩。蘇臨雪領著孩子們緊隨其後。青鸞牽著天宇，秋月抱著穗兒，翊兒則一步不落地跟在母親身側。

晨風吹過，吹動幾人濕透的衣角，也吹散了皇城方向最後一縷殘煙。

從這一步起，他們已不再是宮裡的人了。

而那場血夜，才剛剛開始，沿著他們身後的泥痕，一寸一寸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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