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臨陣倒戈
中軍大帳裡，燈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帳角的銅鈴時斷時續地響著，好像也曉得今夜不是普通夜晚。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zpcGXEqW
帳外下著傾盆大雨，雨絲密得像千軍萬馬從天上直衝下來，把泥地打得像一片翻滾的黑沼澤。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wzFjNPqj
巡哨的士兵每走一步，靴子都像被這片濕冷的地面牢牢吸住。
沙盤上西北角插滿了小旗，紅黑交錯，標示著百里族主力與堯光軍僵持的地方。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NpHFEhd2
東邊的糧道路線卻空了一線，像一條本該接上的血管，偏偏斷在最要命的地方。
夏侯衍穿著鎧甲站在桌案前，肩上的舊血跡早就和雨氣凝成了暗色痕跡，卻還是不肯解甲。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Kt5AwdP6
他手指按在那條東線糧道上，久久不動，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卻強裝鎮定，只淡淡問了一句：「楚王那邊，還沒消息嗎？」
帳中幾名副將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回答。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TrzYZsoJ
倒是站在帳門旁的莫問秋把鐵杖往地上一頓，杖頭陷進泥裡半寸，震得燭火一跳，這才開口說：「昨夜送來的還是那封信，說山路被洪水沖垮，糧車陷住，兵馬動不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Us2YihzW
他說得不急不慢，像在聊天氣，可是那雙眼睛冷得很，冷得像帳外雨水裡泡著的鐵塊。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Djxlq9K4
「我讓人沿路去查看，山道的確是濕的，但坡上的草葉卻很乾。」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GGPBq7E4
「要不是老天爺專門替楚王下雨，就是這場洪水，只在信上。」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aTcpKQku
一名老將低低吸了口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卻碰到杯蓋發出聲響，連忙又縮回手去。
夏侯衍看著那條糧道，過了一會兒才說：「再探。」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sXaZuusL
他的聲音仍然不大，但帳中將領都聽得出他壓在心底的那股沉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qAzJKu9o
莫問秋說：「陸衡已經去了，如果兩刻鐘還不回來，我親自帶人去。」
話還沒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有人一頭撞開帳簾，帶著滿身雨水和血腥味直接滾進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QlVN7VEQ
來的人正是副將趙鐵山。他左肩的甲片碎裂，胸口一道刀傷翻開，血水順著腰腹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沒多久就積了一灘暗紅。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DgCVAAix
他單膝跪地，跪到一半身子一晃，硬是用刀撐住，聲音沙啞地說：「陛下，東邊的哨站失守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4xyYY7Px
「來的人打的是百里族的狼頭旗，但衝陣用的卻是我們營中的截馬鉤。」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owosf0d7
「我親眼看見，帶頭那人左手虎口有疤，很像……很像楚王府親衛營裡的老兵。」
帳中有人失聲說：「不可能！」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0b0soBic
那句話說得又急又輕，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夏侯衍終於抬起頭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Q4z4x0gi
他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此刻像被雷光照出了一條裂痕，卻還是只盯著趙鐵山，慢慢說：「你看清楚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gBlTf2LP
趙鐵山咬著牙說：「我若看錯，甘願受軍法處置。」
就在這時，一聲驚雷轟然劈下，整座大營被震得好像晃了一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QSkIKA1B
隨即西南角火光衝起，透過厚帳布映進來，像一頭在雨夜裡張開嘴的紅色野獸。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FgfrgBLK
喊殺聲跟著炸開，先是一兩處，轉眼間就連成一片，直往中軍逼近。
莫問秋一步跨到夏侯衍身前，鐵杖微微斜舉，低聲說：「這不是趁亂，是算準了換防時間來的。」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P4r94uxj
他沒再多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對方算得清清楚楚，算準了中軍什麼時候最空，算準了誰會在帳中，甚至算準了皇帝還存著幾分不肯相信的心。
夏侯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佩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5bGntcL5
劍一出鞘，清脆的鳴聲竟把四周的喊殺聲都壓過了一瞬間。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RKVOmXDY
他望著帳外那片搖晃的火光，低低吐出兩個字：「康弟……」
那聲音裡沒有怒喝，也沒有暴怒，倒像一個人在寒夜裡終於摸到了刺進胸口的那把刀，這才知道原來痛在這裡。
下一瞬間，狂風捲著雨水和血腥味一起灌進帳內，帳簾被整片掀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Dr5MbNWn
夏侯衍提劍衝出去，莫問秋提著鐵杖跟在後面，趙鐵山和幾個親衛也怒吼著跟了上去。
二、中軍血夜
營外早已成了修羅場。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y1vMsLdb
火舌沿著糧車、麻布、旗杆一路往上竄，在暴雨中燒得比平時更旺，明顯是有人事先潑了火油。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BHApBbbE
披著狼皮披風的士兵從各營縫隙間殺出來，刀光閃閃，雨水從他們肩頭流下，偶爾掀起披風一角，露出裡頭細密的暗紋——正是楚王親兵的內甲繡線。
夏侯衍一劍挑開面前兩把彎刀，反手橫削，劍鋒貼著一個人喉嚨掠過，血線隨著雨水炸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ih1qJTCd
他站在火與雨之間，聲音沉沉地傳開：「把狼皮披在身上，就當自己真是蠻族了嗎？」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CV1CIneo
「夏侯康，你既然敢來，何必還要借別人的旗號！」
四周的殺聲頓了頓。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aXlh8LJ7
只見亂軍向兩側分開，一個人從火光和雨幕間慢慢走了出來。
那人銀色的鎧甲沒沾上泥巴，手中的方天戟斜斜垂著，戟刃上的雨珠一滴滴落下，掉在泥地裡聲音很輕。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d5Y0gn84
他的面容依舊端正清秀，眉眼間帶著三分若有若無的笑意，站在這片血與火之中，竟仍像是來赴一場遲到的宴會。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sQuCvDHO
只是那點笑意始終停在嘴角，沒有進到眼睛裡。
夏侯康望著夏侯衍，語氣溫和得幾乎像平常聊天：「皇兄言重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JfGpNT9z
「今夜營中混進了不少不乾淨的人，臣弟聽說中軍出事，特地來替皇兄分憂。」
莫問秋冷笑一聲，杖尖斜指著他胸口說：「你這個分憂，倒是把火也分到御帳外頭來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KVgiFG2J
夏侯康的目光從他鐵杖上一掃而過，說：「莫統領還活著，倒讓我安心不少。」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hxvx4TIp
「要是連你都死在百里族手裡，皇兄身邊就真的連個能護駕的人都沒了。」
夏侯衍盯著他說：「邊關還沒有平定，百里族還在前面。」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cWOBaE2k
「你今夜帶兵闖中軍，是想讓堯光國內外一起爛透嗎？」
夏侯康聽了這話，竟笑了笑。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uS0eBKSJ
那笑容裡沒有怒氣也沒有火氣，卻讓人心底發涼，像是有人把一把薄刀輕輕貼在你後頸上。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TJvnGDvO
「皇兄嘴裡總是天下、國家、百姓。」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lGJI06Rw
「聽久了，連臣弟都幾乎以為，這江山真的只靠皇兄一個人在撐。」
夏侯衍握劍的手微微收緊，說：「朕從來沒有把江山當作自己的私人物品。」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eb8ZBHpZ
夏侯康微微抬起戟，說：「既然不是私人物品，當年父皇在東暖閣猶豫不決的時候，皇兄為什麼不把那個位子也讓出來？」
這話一出口，四周的將士無不低下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l3DltwuW
趙鐵山卻再也忍不住了，怒喝道：「逆賊也敢亂提先帝！」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p6mXH1Mb
他提刀猛地衝出去，大步踏著泥巴往前衝，刀光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直朝夏侯康臉上劈下。
夏侯康連眼皮都沒抬。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DpouQooP
他身後一條黑影突然貼地竄出，正是陳鷹。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iWYJwDeb
那人出刀快得像雨夜裡掠過的一道白光，只聽「嗤」的一聲輕響，趙鐵山還往前衝了兩步，脖子上已經慢慢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痕。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qEIf615D
隨即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泥地裡，整個人連同刀子一起撲倒在地。
夏侯衍目光一震，喝道：「趙鐵山！」
夏侯康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淡淡地說：「忠心若用錯地方，就比野草還輕。」
莫問秋聽了這話，胸中一股火氣直衝上來，不再多說，鐵杖橫掃而出。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rpKjZLSo
這一杖正是玄冥鎮獄杖第一式「獄門叩首」，杖尾先沉後翻，帶得地面的泥水、碎石、火星一起旋起來，像一面灰白色的大磨盤橫推出去。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AMAfPQco
兩名靠近的叛軍連人帶刀被砸得倒飛出去，撞翻了半截鹿角拒馬，泥地上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溝。
莫問秋喝道：「要篡位就篡位，少拿那些酸溜溜的話來遮羞！」
夏侯康這才真正看向他。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omEobIKm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可惜的兵器，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你跟了皇兄這麼多年，竟然還不明白。」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RnaEuED7
「這世上最先死的，從來不是沒能力的人，而是那些明明看透了風向，卻還偏要替別人撐傘的人。」
就在這時，營側忽然亂箭齊發。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qTbTMKZ3
莫問秋把鐵杖舞成一團沉黑的影子，正是「玄龜負岳」，只聽叮叮幾聲密響，幾十支箭都被杖風打飛。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nLSlVHuB
然而雨幕深處，偏偏有一支黑羽箭藉著火光一晃，從一個非常刁鑽的角度無聲射來，正好從夏侯衍左肩的甲縫穿進去。
夏侯衍身子一晃，腳下向後退了半步，用長劍撐在地上，才勉強站穩。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LFvPt6Sk
不過幾口茶的工夫，肩甲縫間已經滲出一抹黑血，被雨水一衝，像墨汁一樣流下來。
莫問秋臉色大變，失聲說：「陛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go0nYTnN
夏侯衍抬手阻止他，聲音低沉而穩：「別亂。」
夏侯康看著那抹黑血，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動搖，像一個人費盡心機設下的局，到這一刻終於落到了該落的位置。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y6KUfdWE
他輕聲說：「皇兄，雨大夜寒，何必再撐。」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mUzQo0GY
「你這一生，總是捨不得下狠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wOm4VQSq
「既然捨不得，就不該坐那把椅子。」
夏侯衍抬眼看他。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ZtFxvKH2
那一眼非常平靜，平靜得不見怒氣、不見慌亂，反倒像把許多年來看不清的東西一寸寸看明白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TkJxd9Ps
他嘴角滲血，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朕最錯的，不是防你防得太晚。」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7yAKlPWG
「而是直到此刻，還在想你會不會回頭。」
這句話一出口，夏侯康嘴邊那點溫和的笑意，終於一寸寸冷了下去。
三、血戰高潮
叛軍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御前侍衛被逼得只剩十幾個人，圍在夏侯衍和莫問秋身邊拼命作戰。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sk6NA887
火光映著雨幕，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紅忽白，像一群人在地獄門前搶最後一口氣。
莫問秋猛地將鐵杖重重頓在地上，再次使出「獄門叩首」。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7HOiLc59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腳下的泥地和青石一起裂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瞬間蔓延開來，激起的泥沙碎石被杖勁帶起，向四周暴射。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71p9p2H0
近身幾個人被震得站不穩腳跟，還沒站穩，夏侯衍已經提劍衝上去。
他使劍的路數不追求花招，每一劍都是極直、極短、極準，像是在朝堂上批公文的朱筆，不落則已，一落就直接指向生死。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EJUsZJws
只是毒已經入了血，每出一劍，他的呼吸就沉重一分，手臂上的黑血也順著劍柄往下淌。
夏侯康手持方天戟，始終不急著猛攻，只一步步逼近。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CqUNPzMg
他像一頭耐心極好的野獸，明明已經把獵物困在爪下，卻偏要等對方把最後那一點骨氣也耗盡。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p40EBmvt
他說：「把凌虛劍交出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Ag6LAXH8
「總比讓它陪你埋進這片泥巴裡好。」
夏侯衍一劍格開右翼的兩把刀，冷笑說：「你想要的，從來不是這把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zVWC4sy2
夏侯康點了點頭說：「是。」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oe37QKBw
「劍、位子、名分、還有別的。」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IVszuQLB
他的語氣非常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舊事，可是那最後三個字落地時，竟比戟鋒還冷。
夏侯衍胸口起伏，嘴角又溢出一縷血。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htJpx3Mb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莫問秋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哪裡像一個中了毒箭的人，倒像把剩下的力氣全部凝在這一抓上。
「問秋，聽著。」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Wwwk99du
莫問秋雙眼通紅，說：「臣在。」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OiBWfEOf
夏侯衍壓低聲音說：「回京。」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ooHLP2cJ
「帶臨雪和孩子們走。」
莫問秋猛地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PXMp3F3P
「臣先護您殺出去。」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USMEF3EE
「殺得出去，再說別的！」
夏侯衍卻搖了搖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DuVwbb3n
他的臉色已經在火光下透出一層青白，目光卻仍然死死穩住，說：「箭上有毒，朕自己知道。」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hvhQ3xfF
「今夜不是你替朕送死的時候。」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LgQ3NbGl
「是你替朕把命帶回去的時候。」
莫問秋喉頭滾動，一個字一個字像從牙縫裡磨出來：「臣不走。」
夏侯衍忽然把手中的佩劍一轉，將那柄象徵夏侯氏正統的凌虛劍連同劍鞘一起塞進他手裡。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U4fHyY2Y
劍一入掌，沉得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莫問秋整條手臂都在發抖。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eWnsFN4S
「將來把它交給青鸞。」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FeIQo6jq
「翊兒、天宇、穗兒都還小。」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JSO10ngu
「臨雪不會武功，她再能撐，也撐不住一整座宮城的刀。」
莫問秋眼中布滿血絲，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0VxUAbDK
夏侯衍盯著他，忽然喝道：「莫問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kNVPAmR0
那一聲喝出，自有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連亂軍的廝殺聲都像被壓了一壓。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ofQROxHU
「這是朕最後一道命令。」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1pJwURxl
「你如果還認朕這個皇帝，就去。」
話才說完，夏侯衍已經猛然轉身，提劍直撲前方最厚的一層敵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bS2351uM
他連出三劍，劍劍都是拚命，逼得前排叛軍齊齊後退。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xueHkpCG
孫莽從側翼猛地衝出，長槍像毒蛇出洞，直鑽夏侯衍肋骨下的死角。
莫問秋想要回身去救，卻被夏侯衍抬肘重重一撞。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RpISzFNs
那一撞將他生生撞偏了半步，也正是在這半步之間，槍尖從夏侯衍背後刺入，胸前穿出。
一時間，雨聲竟像忽然遠了。
莫問秋厲聲嘶吼：「陛下——！」
夏侯衍身體劇烈震動，卻仍不倒。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KB7qxIzy
他單手握著刀，刀尖狠狠刺進泥地裡，硬撐著半跪的身子，整個人像一面破掉的旗子，明明已經碎了，卻偏偏還立在那裡。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8g4lTh0R
夏侯康見他如此，終於快步上前，眉宇間那份從容也裂開了一條縫。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fwArL0D9
他冷冷地說：「何苦？」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wuygKQO9
「你若早點放手，至少還能活。」
夏侯衍仰起臉，血從嘴角不斷湧出，卻還是笑了一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XwUR6VPv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沒有，卻像把夏侯康心底最不願見人的地方照了出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24QKdvna
「你要的若只是朕這條命，今夜就不必這麼大費周章。」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8Ob4lBME
「你從小就是這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Zqc6bU2B
「拿到手還不夠，總要別人跪著送上來，才算真是你的。」
夏侯康臉色驟然一沉，眼底終於露出一絲壓不住的狠厲。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d1JfO7P6
他往前踏了一步，雨水沿著下巴滑落，聲音低得像刀刃在磨石上慢慢拖過：「那你呢？」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SVHhgqjl
「你生下來就有嫡長子的名分，有父皇偏愛，有群臣擁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r3lKieiE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壓了多年，直到這一刻才終於裂開一條縫。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VKxR5Gku
「連她——」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yVKmRoAZ
「都是你的。」
夏侯衍目光一動。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f4bQ1Br0
這一瞬間，他像是忽然明白了某件遲來太久的事，眼底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驚愕與悲涼。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jg4Tkyn1Q
他低聲說：「臨雪？」
這兩個字一出口，夏侯康眼底的平靜便徹底碎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wxOZfnMw
他握戟的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冷得幾乎發抖：「你不配這樣叫她。」
李銳見氣氛不對，連忙搶上一步，大喝道：「王爺，先取首級！」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cVY19oy5
長刀猛然劈下，夏侯衍提起最後一口氣，橫刀一削，竟仍將李銳的手腕生生砍出一道血口，逼得他慘叫著退後。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qStaJwxZ
可就在這一瞬間，陳鷹已從背後靠近，薄刀一送，直入要害。
夏侯衍胸口一震。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A4SMnfJC
他終於再也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沉，卻仍死死撐著刀柄，沒有整個倒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QD7rPEwN
他回過頭，看向莫問秋，看向他背上那柄凌虛劍，目光已經漸漸渙散，卻仍死死抓著最後一絲神智。
「問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YoUJREDO
莫問秋雙眼猩紅，往前一步，腳下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釘住。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KdyaqXNB
夏侯衍喉嚨裡血沫翻湧，終於將那兩個字艱難吐出：「約定。」
話聲一落，他的頭緩緩垂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BzFxWmfW
斷氣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rbnIKMhP
只有那柄刀仍插在泥地裡，撐著那具染血的殘軀，在暴雨與火光中不肯完全倒下，像是在替這座即將傾倒的江山，硬撐最後一口氣。
莫問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已經被自己咬破。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mnHAyqLo
下一瞬間，他反手將凌虛劍扣在背上，鐵杖猛然掃出，正是玄冥鎮獄杖中的「寒獄鎖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WlsN93ah
杖身一纏一絞，先鎖住身邊兩把長刀，再藉著步法一帶，兩名叛軍手臂同時發麻，兵器脫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M2JZYyUq
他緊接著翻杖斜劈，撞斷後營的木柵欄，喝道：「御前侍衛們，願意跟我斷後的是兄弟，護送我出去的是忠臣！」
剩下的幾名御前侍衛齊聲應和，竟沒有一個人退。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tPEwfFhE
有人轉身撲向箭雨，有人抱住敵將滾進火堆，有人身中數刀仍死死卡住缺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d3tZoGuF
莫問秋藉這最後一線生機衝出重圍，身影消失在暴雨與亂火之中，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四、弒兄奪位
中軍的殺聲漸漸平息時，天邊仍是一片漆黑。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NmdKcf1h
火雖然被雨壓小了一些，殘餘的火苗卻還在泥水裡一簇簇跳動，照出滿地的屍體和破甲，像一盤被人用血洗過的殘棋。
夏侯康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fmaM7goS
他靴子旁邊不遠處，夏侯衍仍半跪在泥中，眼睛沒有閉上，好像還望著頭頂那片無盡的雨夜。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uz5YRKQZ
夏侯康靜靜站了一會兒，終於走上前去，伸手將那雙眼慢慢闔上。
那動作很輕。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85rMSEdF
輕得不像一個篡位殺兄的人，倒像宮牆深處某段誰也追不回來的舊時光，忽然從他指尖上一晃而過。
可也只是一晃。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aOwjidMW
他直起身，接過親衛遞來的白手帕，將掌中的血水一點一點擦乾淨，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溫雅平和的模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FSfwADcu
好像剛才那場兵變、那一絲失態、那一句壓不住的「她」，全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他目光掃過眾將，淡淡地說：「傳令各營。」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GkHq86ZWa
「先帝北伐途中，遭到百里族死士夜襲，不幸駕崩。」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U0CKPVtv
「本王奉先帝口諭，臨時接管軍隊，即刻整頓三軍，穩住邊關。」
孫莽按著傷口，上前低聲說：「王爺，莫問秋帶著凌虛劍跑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aiqVre1P
「如果他先一步回京——」
夏侯康不等他說完，已淡淡打斷：「回京又怎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dDHkAPV6
「今夜明明是莫問秋勾結外敵，串通百里族刺客，趁亂搶走凌虛劍，害死先帝。」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vemzoNNx
「風這麼大，雨這麼急，宮裡死幾個人，跑掉幾條命，算什麼稀奇事。」
他說著抬眼望向南方，眼神沉遠，像已經隔著千里重山，看到了那座皇城深宮，看到了某個在燈下縫衣服的人。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y16elhtB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皇嫂最重感情。」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oV3wAeCq
「聽到噩耗，多半不肯一個人活。」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i5X5p9kf
「至於那幾個孩子，金枝玉葉，受不得驚嚇，也很正常。」
陳鷹低頭說：「是否立刻調影衛南下，並封死京城各門？」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Luvu5cFl
夏侯康說：「要封。」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zvo8E3gA
「也要追。」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Tcv4Rhaj
「但別急著把所有人都殺光。」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qTAZsZTD
「活著的逆臣，比死了的更好用。」
東方天際這時終於裂開一線魚肚白，卻被滿地的血泥映得發紅。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F7vmNcex
一名親衛從亂屍間撿起一頂金冠，雙手奉上。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69SAFcdui
那冠上的珠玉沾滿了泥巴和血絲，狼狽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威嚴。
夏侯康接過金冠，竟不嫌髒，只用袖子慢慢擦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V39VerXw
他擦得非常仔細，一顆珠子、一條金紋、一處泥痕，都不放過，像是在耐心拂去某段不屬於自己的歲月。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9hWrqIqg
過了很久，他將金冠戴上，回身看向跪了一地的親兵和將領，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點波瀾：「從今天起，堯光國換天了。」
風聲吹過破爛的旗子。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JWUjIUvJ
那個一身銀甲的男人轉身走向中軍大帳，晨光照在他背上，映得那抹銀色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一樣，又冷又亮，卻怎麼也洗不乾淨。
而在同一夜色的另一端，莫問秋已經帶著凌虛劍殺出邊營。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Y1DbyWZa
他一路不敢停，鐵杖上的血還沒乾，馬背上的人也被雨淋得像從河底撈起來似的，唯有脊背始終挺得筆直。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zhAJNby8
身後那片血火越來越遠，遠到只剩天邊一抹暗紅，可夏侯衍半跪在泥中的身影卻像釘進了他眼底，怎麼也揮不去。
等他趕回京城時，皇城也正下著雨。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l5sHcXsF
那雨比邊關細得多，綿綿密密，打在琉璃瓦上，像一場誰也不曾聽懂的低語。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ReoopyXJ
寢殿燈火還亮著，蘇臨雪正坐在燈下，手中一枚護符縫到一半，針線還停在指間，像是在等一個遠征的人回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tDS5BK5C
她不知道，今夜這場雨，已經把一生都隔成了兩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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