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齋內院,天光雖已大亮,晨霧卻未完全散去,屋中氣息沉得像澆了冷水的炭,密不透風地壓在人心頭,連呼吸都覺得滯澀。翊兒那間臥屋剛換過新藥,裴濟安留下的苦藥味濃烈刺鼻,混著淡淡的血腥氣,絲絲縷縷纏在窗紗與案幾之間,揮之不去。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穿過薄霧落在地上,竟似被這沉鬱壓得失了暖意,白得發涼,連屋角的蘭草,都顯得蔫蔫的,沒了往日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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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守了翊兒整整半夜,雙眼布滿紅血絲,神色間滿是倦意,天將明時才被周嬤嬤連勸帶扶,硬拉著去外間歇坐。她身子雖落了座,心卻像被一根細繩緊緊拴在內室榻前,時時牽掛著榻上昏迷的兒子。手裡那盞熱茶,從滾燙晾到微溫,茶葉沉在杯底,她竟一口也沒動過,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才稍稍回神。
穗兒抱著沉甸甸的藥囊坐在旁側,小臉褪盡了平日的活潑嬌俏,眉眼間掛著濃濃的憂慮,小手緊攥著藥囊帶子,指節泛白,時不時便往翊兒的屋門瞟一眼,仿佛多看一眼,榻上的人便能早些睜眼,給她一個安心的笑。秋月傷勢未愈,左臂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半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卻執意不肯回房歇息,只低聲對蘇臨雪道:「夫人,待在這兒,心裡才安穩些,不然總怕翊兒那邊出岔子,我也能時時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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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時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顯得格外清晰。便在這死寂之中,西側小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似是有人從慘烈的夢魘中驚醒,翻身時胳膊不小心撞到了床沿,「咚」的一聲細微卻清晰,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屋中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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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年紀雖小,耳朵卻最是尖銳,幾乎是響聲落定的瞬間便彈起身,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切,連語氣都有些發顫:「娘!是那小姑娘!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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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不及多想,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盞,茶盞與桌案相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她起身便往西側小間快步走去,衣擺掃過桌沿,帶得茶盞輕輕晃動,幾滴涼茶灑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秋月見狀,也撐著身子想動,左臂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眉頭緊皺,卻還是不肯安分,卻被穗兒快步回身按住:「秋月姐,妳傷還沒好,千萬別動,扯裂了傷口就麻煩了,我扶著娘過去便是。」她語氣堅定,眼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她早已悄悄收起了往日的稚氣,多了幾分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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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放輕腳步,輕輕推開西側小間的門,進了屋中,只見靠窗那張窄榻上,琉璃果然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地望著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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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路上,她滿臉泥灰血污,頭髮凌亂,昏昏沉沉蜷在翊兒身邊,臉上的模樣被遮得嚴嚴實實,瞧不清分毫;如今被周嬤嬤洗去了臉上的塵垢,換了身乾淨的素色小衣,容顏便徹底露出來。這小姑娘不過六七歲年紀,臉頰還帶著孩童的圓潤,摸起來軟軟的,眉眼卻生得極秀,一雙烏黑湛亮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清泉裡的墨玉,純淨得毫無雜質,可眼底卻藏著濃濃的驚懼,像受驚的小鹿;鼻樑小巧挺直,唇色雖蒼白,唇形卻清麗小巧,頰邊隱隱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只是此刻滿臉驚惶,嘴角緊抿,毫無笑意,反倒襯得那份秀氣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淒楚。
她身量尚小,肩膀窄窄的,眉眼間稚氣未褪,可那份乾淨的好看,恰似春日枝頭半開的花苞,嫩得能掐出水來,已能窺見日後傾國傾城的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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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站在門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瞧了琉璃一眼便忍不住低低「咦」了一聲,心裡暗忖:這樣標致的小丫頭,眉眼間帶著一股靈氣,便是尋常富貴人家精心養大的小姐,也未必有這樣的模樣,況且還是從昨夜那修羅場裡撿回來的,真是造化弄人,多災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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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站在蘇臨雪身側,也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琉璃蒼白的小臉上,隨即心頭一軟,暗自嘆道:這樣小、這樣好看的姑娘,昨夜若真落在那些窮兇極惡的惡人手中,恐怕連屍骨都難尋,虧得翊哥哥拼了命救下她,不然這孩子,早已沒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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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琉璃渾然不顧旁人的目光,也沒注意到進來的幾人。她醒來時,先見著的是陌生的青紗帳頂,鼻尖聞到的是濃烈的藥味,與家中的香氣截然不同,頓時便慌了神。再抬眼,又瞧見幾個從未謀面的人,有老有少,都靜靜地看著她,頓時驚得臉色慘白,毫無血色,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被角,指節都泛了白,身子一縮,便蜷到了床角,盡量把自己藏起來,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惶然,像隻被獵人追趕、走投無路的小獸。
她左右瘋亂張望,眼神急切得像是在找什麼至寶,目光掃過屋中的每一個角落,待尋覓一圈,卻沒看到那個牽著她逃出來的身影,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帶著哭腔,顫聲問道:「哥哥呢?救我的那個哥哥,他在哪裡?他是不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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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問,又急又怕,斷斷續續,帶著孩童的無助與惶恐,像是她整個人都靠這一句話撐著,稍一鬆勁,便會徹底崩潰。蘇臨雪見狀,心頭一軟,腳步放得更輕,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走到榻邊,彎下身子,語氣柔得像春日的春水,卻藏著幾分穩定人心的力量,緩緩道:「別怕,孩子,這裡沒有壞人,我們都是好人,不會傷你。你說的哥哥,是不是昨夜拼了命救你,身上流了很多血的那個少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1HuPPlAQ
琉璃聞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頭點得極急,連腦袋都有些發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被角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哽咽著道:「是他!就是他!他身上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把衣服都染紅了……他還拉著我的手,叫我跟他走,別回頭,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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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像是又憶起昨夜的慘狀——漫天的火光、刺耳的刀聲、爹娘倒在地上的模樣,還有那些惡人凶惡的笑聲,身子猛地一顫,雙手攥得被角發皺,指節泛白,牙齒輕輕打顫,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只剩細微的抽泣聲,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頭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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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見不得她這般可憐,眼眶也紅了,忙湊上前,蹲在榻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極柔,卻字字篤定,生怕嚇到她,也生怕自己的語氣不夠堅定,讓她失望:「妳別急,慢慢說,我不催你,也不逼你。那個哥哥還活著,就在隔壁屋裡養傷,是裴濟安裴大夫親自給他治的,裴大夫的醫術可高明了,他不會有事的,一定會醒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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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一聽「還活著」三個字,像是被人從懸崖邊硬生生拉了回來,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光亮,那光亮裡有驚喜,有期盼,可只閃了一瞬,便又被濃濃的惶惑蓋了過去。她抬著滿是淚痕的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怯生生地望著穗兒,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又顫顫巍巍地問了一遍:「真的嗎?你沒騙我?他真的沒有死?他真的會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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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用力點頭,頭頂的發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真的,我絕不騙你!我是他妹妹,我叫穗兒,他是我親哥哥,我怎麼會拿他的性命騙你?你放心,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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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終於讓琉璃懸著的心徹底鬆了口氣,小肩膀一垮,壓抑了許久的眼淚落得更凶,低低抽噎起來,可這次的抽泣,卻不再像方才那樣驚慌失措、無所適從——她知道,那個救了她、給了她生存希望的人,還在,還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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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緩緩坐到榻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這易碎的孩子。她本就生得極美,眉眼清麗,氣質溫婉,此刻神色柔軟,眉眼間帶著濃濃的憐惜,便如春水映月,溫和得叫人本能地放下戒心,心生信賴。琉璃抬頭望著她,眼裡的驚懼雖未盡散,眼底的抗拒卻少了許多,小小的身子,也微微放鬆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樣緊緊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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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別哭了,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蘇臨雪的聲音,依舊柔緩,像春風拂過湖面,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暖,讓琉璃忍不住想要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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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吸了吸鼻子,用小小的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手背很快就濕透了,她張了張嘴,小聲道:「我叫琉璃,玉字旁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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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好名字,像你人一樣,乾淨又好看。」蘇臨雪點點頭,語氣依舊柔和,卻多了幾分鄭重,她輕輕握住琉璃冰涼的小手,緩緩道:「琉璃,我問你幾句話,有關昨夜的事,你若記得,便慢慢說;若記不起,也不要勉強,好不好?我們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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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眨了眨紅腫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蘇臨雪溫柔的眼神,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猶豫了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小腦袋微微晃動,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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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會有壞人闖進你家?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目的?」蘇臨雪問得緩慢,每一個字都清晰柔和,生怕嚇到這個剛剛經歷家破人亡的孩子,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她必須弄清楚來龍去脈,弄清楚那些壞人的身份和目的,否則,這流光齋,遲早會被禍事纏上,她們一家人,還有這個可憐的孩子,都無法真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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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年紀太小,昨夜又受了極大的驚嚇,親眼目睹了爹娘慘死、家園被燒的慘狀,記憶早已變得碎片化,混亂不堪。她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小臉憋得通紅,眼裡滿是痛苦與茫然。過了好半晌,她才一字一句,艱難地慢慢往外擠:「有壞人……好多壞人,都戴著黑面罩,看不清臉……他們闖進我家,很凶很凶,要找爹爹要一樣東西……爹爹說什麼也不給,就和他們打起來了……娘也去攔,被他們推倒在地上,撞在了石頭上……院子裡起了火,好大好大的火,把房子都燒起來了……他們還笑,笑得好嚇人,像是在看什麼好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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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顛三倒四,句子東一塊西一塊,前言不搭後語,顯然自己也理不清頭緒,只是憑著模糊的記憶,把昨夜的恐怖場景一點點說出來。可屋裡的人,蘇臨雪歷經宮廷風浪,周嬤嬤見多識廣,秋月和穗兒也跟著蘇臨雪見過不少世面,哪一個不是經過風浪、見過慘狀的?蘇臨雪聽著,心裡已悄悄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顯然是有人覬覦琉璃父親手中的某樣東西,貪心不足,便動了殺心,不惜滅門,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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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忍住心頭的酸澀,眼眶紅紅的,她輕輕拍了拍琉璃的手背,輕聲追問:「後來呢?後來翊哥哥是怎麼出現的?他是不是剛好路過,看到你有危險,就出手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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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兩手死死揪著被角,指節都泛了白,眼神裡又露出濃濃的懼意,身子微微發抖,可還是努力回想,想要把昨夜的事情說清楚,想要好好說說那個救了她的哥哥:「後來,那個哥哥就來了。他手裡拿著一把劍,好快……真的好快,像一陣風一樣,那些壞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打倒在地上了,有的還流了血……」她說著,伸出小小的手,在半空胡亂比劃了幾下,像是想模仿翊兒出劍的模樣,可小手顫巍巍的,怎麼也學不像,急得眼圈又紅了,眼淚又要掉下來,「他身上也流了好多血,衣服都被血浸濕了,看著好嚇人,可他還是伸出手,緊緊牽著我的手,叫我別回頭,別去看那些壞人,也別去看爹娘,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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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聽到這裡,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忙低下頭,用袖子掩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她昨夜雖親眼見過翊兒的傷勢,知道他傷得極重,卻直到此刻,才從琉璃口中,真切聽到哥哥是怎樣拖著一身重傷,在刀光劍影裡,拼盡全力護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那份藏在沉默裡的堅韌,那份發自內心的善良,讓她既驕傲,又心疼,心疼哥哥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要強撐著保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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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在門邊聽著,也悄悄別過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左臂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卻渾然不覺。她跟著蘇臨雪一家人多年,從穗兒和翊兒小時候便看著他們長大,最清楚翊兒的性子——外表安靜寡言,不愛說話,看著有些冷淡,可心腸卻比誰都軟,遇事比誰都能扛,哪怕自己身陷險境,也絕不會丟下弱小不管,更不會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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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的指尖微微發涼,她輕輕握住琉璃冰涼的小手,感受著孩子手心的顫抖,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可眼底卻藏著難掩的心疼與酸楚:「琉璃,那你爹娘呢?他們……現在在哪裡?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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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像一把輕輕的刀,沒有鋒利的刀刃,卻瞬間刺破了琉璃強撐的所有平靜,也刺破了她努力掩飾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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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愣了一下,大眼睛裡的茫然越來越濃,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又像是不願意聽懂,不願意接受那個殘酷的事實。片刻後,她嘴唇顫了顫,嘴角微微抿起,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充滿了孩童的無助與絕望:「爹娘……爹娘躺在地上,不動了……身上都是血,好多好多血……哥哥說,不能把他們留在那裡,不能讓他們冷著,不能讓他們被野獸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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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幾人,心頭皆是一沉,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壓得喘不過氣。周嬤嬤悄悄抹了抹眼角,穗兒哭得更凶了,秋月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蘇臨雪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澀,目光裡滿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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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哭得直喘,胸口一鼓一鼓的,小臉漲得通紅,邊哭邊說,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他還挖土,他的手上都是血,磨破了好多地方,流了好多血……他先把爹爹背到坑裡,又回去背娘,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累得都快站不穩了……他還跟我說,有土蓋著,爹娘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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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顛三倒四的孩子話,沒有半分修飾,沒有華麗的言辭,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動人,更讓人揪心。屋裡的人都懂了——翊兒不僅冒著生命危險救下了琉璃,還拖著一身重傷,不顧自己的安危,替這對素昧平生的夫婦收了屍、埋了土。他自己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本該是被人呵護的年紀,卻已學會在血與火的亂世裡,替旁人扛起生離死別,替旁人承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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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攥緊,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開來,直抵心底。她心疼兒子小小年紀便要承受這些常人難以承受的苦難,心疼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卻還要強撐著做這些事;可同時,她又感到欣慰,欣慰他能有這樣的仁心與韌性,欣慰他沒有辜負自己從小的教誨——可真當看到他親身踐行,親身受苦時,她還是難以承受,只覺得心口堵得慌,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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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哥哥向來都是這樣,見不得旁人受苦,見不得有人被欺負,哪怕自己已經撐不住了,哪怕自己身受重傷,也絕不會丟下誰,絕不會見死不救。」一句話出口,眼淚便再也藏不住,順著臉頰滾落,滴在琉璃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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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沉默不語。她原先只當他只是運氣不好,卷入了紛爭,可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個孩子——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仁心、那份遇事不退縮的堅韌,是亂世裡最難得的東西,也是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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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等琉璃的哭聲稍歇,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的情緒,待她哭得不再那麼厲害,才又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後來呢?你怎麼會來到這裡?你還記不記得,是誰把你和翊兒送到流光齋門前的?有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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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愣了愣,眼神變得更加茫然,她皺著小小的眉頭,努力地回想,小臉都皺成了一團,可無論怎麼想,腦子裡都只有一片混亂,那些片段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過了好半晌,她才慢慢搖了搖頭,小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困惑:「後來……哥哥走不穩了,腳下一滑,就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來了……我拉著他的手,想把他扶起來,可我太輕了,力氣太小了,怎麼也扶不動他……」她頓了頓,又努力回想了片刻,才又道,「再後來,好像有風吹過來,很冷很冷,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腦袋也暈暈的,然後我就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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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與蘇臨雪對看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慮。先前穗兒替琉璃診脈時,便看出她只是被人點了睡穴,氣息平穩,並無大礙,如今聽她這麼說,便更坐實了心中的猜想——定然是有人在翊兒昏倒後,暗中出手,救了他們,將兩個孩子送到了流光齋門前,只是不知道這個人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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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這個人是誰?是敵是友?他為何要救這兩個孩子?又為何要把他們送到流光齋?他是不是知道他們的身份?是不是另有所圖?一連串的疑問在她心頭盤旋,可她面上絲毫未露,生怕嚇到琉璃,只輕輕拍了拍琉璃的背,柔聲道:「想不起來便不想了,左右你現在安全了,有我們在,不會再有人傷你,也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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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卻忽然伸出小手,死死抓住蘇臨雪的衣袖,力道不大,卻抓得極緊,手指都泛了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裡滿是懇求,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懼怕——她怕自己一松手,那個唯一救過她、給她依靠的人,便會再次消失,再也找不到。「我可以去看哥哥嗎?」她怯生生地問,「我就看一眼,不說話,不驚動他,就安安靜靜地看一眼,好不好?我想看看他,想跟他說一聲謝謝,謝謝他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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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裡,滿是懇求,小小的臉上滿是期盼,淚水還掛在眼角,模樣格外可憐。那份懼怕與依賴,清晰可見——她如今無依無靠,那個救了她的哥哥,便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只想確認他真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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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望著她那雙哭得通紅、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望著她眼中的懇求與依賴,心頭又是一軟。她本就極疼孩子,更何況這小姑娘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無依無靠,醒過來後第一個牽掛的,還是那個救了她的少年。這樣的純淨與感恩,這樣的無助與依賴,讓她怎麼也不忍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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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拍了拍琉璃的小手,語氣溫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好孩子,我知道你想見他,我也懂你的心意。可他現在還沒醒,裴大夫臨走時特意囑咐,他傷勢極重,需要安安靜靜地養傷,否則會影響傷勢恢復。你若現在過去,萬一驚擾了他,不僅他好得慢,你自己看到他重傷的樣子,也會嚇到,等他情形穩些了,我帶妳去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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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咬著嘴唇,用力咬著,嘴唇都快要被咬破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努力忍著不讓它落下,小臉上滿是委屈與不甘,卻又知道蘇臨雪說得有道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似懂非懂地、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小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委屈:「我知道了……那我等他醒,等他好點了,我再去看他,我一定不說話,不驚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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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見她這樣懂事,這樣委屈,心裡更疼,忙從桌上端來一小碗溫粥,粥熬得軟軟糯糯的,還飄著淡淡的米香,她坐到榻邊,小心翼翼地遞到琉璃面前,柔聲勸道:「妳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你都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妳若病倒了,等翊哥哥醒過來,看到你這樣虛弱,一定會擔心的。他最不喜歡別人為他操心,也最不喜歡看到有人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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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聞言,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重點,她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怯怯地望著穗兒,眼神裡滿是不確定,小聲問道:「他……他真的會擔心我嗎?我和他,從來都不認識,他只是救了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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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地答道:「會!他一定會!他向來心軟,見你這樣可憐,又受了這麼多苦,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娘,怎麼會不擔心?你好好吃飯,好好養精神,把身體養得棒棒的,等他醒了,看到你好好的,沒有生病,一定會很高興的,說不定還會跟你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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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聽了,眼中閃過一絲期盼,終於點了點頭,乖乖伸出小手,接過粥碗,用小小的湯勺,一口一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很輕,小口小口地抿著,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眼淚卻還是不時往碗裡掉,小肩膀也一抽一抽的,每一口粥,都像是混著眼淚咽下去的,苦澀又溫熱,看得屋裡的人,心裡都酸酸的,滿是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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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目光溫柔,眼底卻滿是復雜的情緒。她忽然覺得琉璃像極了昨夜之前的穗兒——同樣的年幼,同樣的柔弱,同樣還沒學會用惡意去揣測這個世道,同樣對身邊的人,抱有最純淨的信任與依賴。只是穗兒幸運,有她和翊兒可以依靠,有一個完整的家,可琉璃,卻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失去了自己的家,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陌生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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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心裡的憐意更濃,轉身對秋月道:「去告訴廚房,再熬些軟粥,多放些冰糖,熬得稠一點,適合小孩子吃,另外尋兩套合身的小姑娘衣裳,要軟和些的、干淨些的,再拿一條干淨的帕子來,給琉璃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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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一聽,便知蘇臨雪是起了真心照拂之心,想要收留這個可憐的孩子,她忙撐著身子,慢慢站起身,忍著左臂的疼痛,恭敬地應道:「是,夫人,我這就去,一定辦好。」只是應完,她又朝隔壁翊兒的屋門望了一眼,眸色不由黯了黯——眼下,人是暫時救回來了,流光齋也暫時成了他們的避難之所,可翊兒還昏昏沉沉地躺著,不知何時才能醒來,她自己傷勢未穩,連抬手都覺得困難,外頭的追兵是否還在尋覓他們的蹤跡,暗中送他們來的人是敵是友,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這樣的安穩,就像放在風口上的一盞燈,風一吹,便可能隨時熄滅,隨時都可能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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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何嘗不懂這些,她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一面哄著琉璃吃粥,一面心裡時刻記掛著翊兒的脈相,記掛著裴濟安臨走時說的那句「今夜若不發熱,才算真正過了一關」,生怕翊兒出現什麼意外。從前那個愛說愛笑、愛鬧愛撒嬌,遇事總愛纏著翊兒的小姑娘,經過昨夜的一場驚魂,經過親眼目睹的刀光劍影與生離死別,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連伸手替琉璃理好額前亂發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小心、格外沉穩,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嬌俏與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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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看著眼前兩個年歲相仿的小姑娘,一個細心喂粥,一個乖乖進食,畫面溫馨卻又帶著幾分凄楚,心裡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她半生在宮中輾轉,見慣了人心反覆、爾虞我詐,見慣了宮廷爭鬥的殘酷無情,原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世道的涼薄,早已變得心硬如鐵,可如今,親眼見兒子為了一對素昧平生的夫婦收屍,幾乎拼上自己的性命,再看眼前這個生得秀氣如玉、卻哭得肩背發顫的小女孩,她才真正明白:這亂世最磨人的,從來不是刀槍劍戟的鋒利,不是顛沛流離的苦楚,而是總逼著那些懵懂無知、本該被呵護的孩子,一夜之間長大,一夜之間,扛起本不屬於他們的苦難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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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吃了半碗粥,情緒漸漸平靜了下來,小臉也有了一絲血色,可目光還是時不時地望向門外,望向翊兒所在的方向,眼神裡滿是期盼,像是在等那個哥哥,隨時推門進來,再牽一牽她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也不知道今後該往哪裡去,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她只知道,昨夜在滿地血光、漫天火光之中,有個年紀和她相仿的哥哥,伸出手,緊緊牽住了她,替她擋住了所有的刀光劍影,替她驅散了所有的恐懼,還替她把爹娘,安安穩穩地埋進了土裡。如今,她身處陌生的屋簷下,四周都是陌生人,可只因聽說那個哥哥還活著,她心裡,便多了那麼一點點,不至於立刻碎掉的依靠,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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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日光漸高,晨霧早已散去,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流光齋的青瓦白牆之上,映得庭院裡的青石路發亮,院中藥爐咕嘟咕嘟作響,濃郁的藥香彌漫在整個庭院,與屋中的藥味交織在一起,看似一派平靜祥和,與世無爭,仿佛這亂世的風雨,從未波及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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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內院的人都清楚,這口氣,只是暫時續住了而已,這份平靜,也只是暫時的。翊兒未醒,琉璃無依,秋月帶傷,她們母女幾人,依舊在逃亡的路上,依舊身處險境;流光齋的大門,雖暫時為她們打開,可門外的風雨,從來不曾真正停歇,那些藏在暗處的危機,那些覬覦她們的人,也從來不曾遠去,隨時都可能再次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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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刻,蘇臨雪終究還是走到琉璃榻前,輕輕替她掖好被角,撫平被面上的褶皺,語氣溫柔卻又格外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琉璃,別怕。那個哥哥既然把你帶到了這裡,既然拼了命救你,我們便不會不管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從今往後,有我們在,有我,有穗兒,還有秋月,我們都會護著你,便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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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怔怔地望著她,大大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可漸漸的,那份茫然被溫暖取代,被安全感取代。她沉默了半晌,看著蘇臨雪溫柔而堅定的眼神,感受著被呵護的溫暖,才紅著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小腦袋微微晃動,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頰邊的梨渦依舊沒有露出來,可她眼裡那片無處可落的驚慌,終於稍稍定下了一點,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終於有了一絲活下去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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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齋後院,那株老槐樹上的枝葉被晨風一拂,輕輕晃了晃,沙沙作響,那聲音極細,幾乎聽不出什麼異樣。
屋裡幾個人,心思全在翊兒和琉璃身上,誰也沒留意外頭的動靜。只有院角那片斑駁的日影,似乎比方才又暗了一分。
過了一會兒,濃密的枝葉間,隱隱約約傳來極低的人聲,順著風絲飄下來,淡得像葉子底下漏出來的一口氣。
“那小丫頭一醒,頭一句就問那個哥哥。倒也不枉他昨夜拼成那樣。”
另一個聲音只淡淡“嗯”了一聲。
先前那聲音又壓低了些,像是怕驚著屋裡的人,卻忍不住感嘆:“這一家子還真奇怪。自己都在逃命,半路撿了個小姑娘,還肯這麼費心。換了旁人,怕是要先掂量掂量值不值,會不會惹麻煩。”
那冷淡的聲音沉默了一下,才道:“他們就是這種人。”
這話沒頭沒尾,卻說得十分篤定。枝葉間一時安靜下來,只余槐葉沙沙作響,像有什麼心事藏在暗處,沒說完。
過了好一會兒,那年輕些的聲音又低低響起:“那孩子命倒硬,傷成那樣還撐得住。可他要再不醒,裡頭那幾個怕是都要急壞了。”
這回冷淡聲音沒有立刻接話。晨光穿過枝隙,落在窗紙上,明明暗暗,像是有人在靜靜望著屋裡——望著蘇臨雪替琉璃擦淚,望著穗兒低頭喂粥,望著秋月帶傷還守在一旁。望了很久。
半晌,那聲音才極低極低地說了一句:“人若還有這樣一個家,自然肯拼命。”
這話一出口,另一人像是一怔,也安靜了片刻。過了一會兒,那年輕的聲音才又道:“那位夫人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能先去哄孩子。還有那個小姑娘,心裡明明怕得要死,還知道哄人喝粥。難怪他一向把家裡人看得那麼重。”
枝頭上沒人答話。只是風忽然又過,把高處的幾片青葉吹得翻了個面,露水從葉尖滾落,無聲滴在窗外的石階上。
屋裡琉璃已把半碗粥吃下,穗兒正替她擦嘴,蘇臨雪則俯身替她掖被角,那動作熟稔溫柔,竟像這小姑娘原本便是她家裡的人一般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UTqltgiQ
又過了一會兒,那年輕的聲音才再度響起,這回語氣裡少了些玩笑,多了幾分認真:“昨夜把人送到這兒,算是送對地方了。”
冷淡聲音道:“不是地方對,是人。”
一句話落下,槐樹高處便又靜了。若非那幾片枝葉還在輕輕晃動,幾乎要讓人以為方才那幾句耳語,不過是晨風吹出來的錯覺。
這時,內院另一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藥童提著新熬的藥湯過來了。腳步聲還沒到近前,老槐樹上的枝葉便輕輕一顫,隨即歸於寂然,竟好像從頭到尾都沒人待過一樣。
只一片窄窄的青葉,打著旋兒從高枝間慢慢飄下,無聲地落在窗台邊。
屋裡的穗兒聽見外頭好像有些異動,抬起頭朝窗外望了一眼,卻只看見碎碎的日光、橫斜的葉影,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她微微一怔,也沒多想,便又低頭去替琉璃理頭發。蘇臨雪卻不經意間朝院中多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落葉上停了停,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把心底那點疑惑悄悄壓了下去。
過了片刻,風裡又像極遠極遠地送來一句低語,淡得幾乎聽不清楚。
“還守著嗎?”
另一個聲音隔了一會兒,才淡淡回道:“守著。等他醒。”
話音一散,院外的晨風依舊,枝頭的日影依舊,連那一丁點的人氣,也像被風吹散進滿樹的槐葉裡,再也尋不著半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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