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如墨潑灑在荒郊野渡。廢棄的水驛外,蘆花低垂,風貼著水面掠過,帶著濕冷的潮氣,吹得殘破的檐角吱呀作響,彷彿在低聲嗚咽。這驛站荒了多年,半面院牆早已坍塌,石縫裡野草瘋長,高及人膝。唯獨破桌上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圈出一小塊光亮,將屋中三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隨燈火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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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先前已將青鸞與天宇白日船上的失手一一點破,語氣雖厲,卻無半分苛責之意。此刻他抬手,將手中半截焦木往桌上一按,淡淡道:「罵也罵過了,錯也提點過了。男子漢大丈夫,低頭認錯不難,難的是抬頭看路,記牢教訓,往後不再栽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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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背靠土牆,嘴唇抿得緊緊的,腮幫子鼓著,顯然還憋著白日那口氣。聽了這話,他終是按捺不住,抬眼問道:「師傅,你方才說明日要去找一個人。那人是誰?值得咱們繞路冒險,放著正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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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並未立刻作答,只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抹去桌上的灰塵,指尖沾著焦炭,橫豎劃了幾道。那幾道焦黑痕跡看似歪歪斜斜、粗陋不堪,落在他手下卻漸漸勾勒出山川河汊的輪廓,竟像一幅藏在泥灰裡的舊地圖,暗合北地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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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原本坐得端正,見他動手畫圖,也微微傾身向前,神色專注。燈光落在她臉側,將那張清麗溫婉的面龐映得愈發沉靜。白日裡她初經生死,劍刃上染血的觸感還在指尖,眉眼間的柔和未減,卻已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堅毅——那是從鬼門關走過一回才會沉澱下來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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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用指節在桌心輕輕一敲,一字一頓道:「謝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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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輕聲道:「老師,此人……莫非就是您之前提過的那位,父皇當年的帝師?我曾在舊宮的卷宗上見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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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緩緩點頭,語氣又沉了幾分:「不錯。他是先帝的帝師,也是先帝最倚重的心腹軍師。論提刀殺人,他及不上江湖上三流的高手,便是你們姐弟二人也能勝他;可若論看人、用人、出謀劃策、制定戰略,當年朝堂之上,能與他同席論政的,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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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眉頭緊皺,臉上露出幾分不屑:「既是帝師,便該在金殿上講書論政、舞文弄墨。咱們如今是喪家之犬,要逃命、要聚舊部、要找夏侯康報仇雪恨,找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真有這般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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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抬眼瞥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你這小子,眼裡除了刀,便再無旁物。真叫你領一萬人出征,不出三日,定能把人餓死一半、走散一半,剩下那一半,也得被你這急脾氣連累,賣給夏侯康領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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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臉上一熱,又羞又惱,卻不敢反駁,只梗著脖子道:「我沒說文臣無用,只是覺得,眼下這般光景,刀槍才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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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莫問秋拿焦木在桌上重重一點,「聽好了。打下一座城,靠的是兵鋒;守住天下,靠的是人心、糧草、銀錢、耳目、知進退。謝廷章那樣的人,不在陣前舞刀,卻能定下誰去陣前,誰守後路。你父皇在位那幾年,朝堂上那些混日子的官員,他替先帝一個個考核升降,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吏治一天比一天清明,官員們再不敢怠惰。他又把各地亂七八糟的賦稅攏成一塊,查清了被豪強瞞報的田地,農民的擔子輕了,國庫也漸漸豐實。北邊的防務,他擢用了真正有將才的將軍,改革練兵之法,邊鎮的防務一天比一天穩固。這背後,謝廷章替他理帳目、出主意。若沒有他,你父皇那幾年,未必能把這個局撐得那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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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聽得心中一震,指尖微微收緊,低聲道:「既如此,楚王兵變之後,叔父夏侯康定是第一個想除掉他的人。他能活到現在,實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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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正是這個理。謝廷章知道得太多,看得也太深,夏侯康若容得下他,便不是那個心狠手辣、謀逆奪權的奸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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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忍不住追問道:「那他怎會還活著?夏侯康掌權八年,四處搜捕舊臣,怎會放過這樣一個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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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贊許:「一來,夏侯康要守著他那副明君的假面孔,不好明著追殺;二來,誰告訴你他一定還活著?我只說,他若還活著,便是咱們如今最該找的人;他若死了,也必定留下了能替咱們說話、對付夏侯康的東西。謝廷章不是那種只會捧書講經、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儒生,他胸中有溝壑,手腕高超。真到了亂局之中,這等人往往比武將更懂怎麼藏、怎麼退,更知道如何替自己留一條後路、留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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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風聲驟緊,破窗紙被吹得簌簌作響,彷彿有鬼魅在外窺探。青鸞望著桌上那一點焦痕,只覺「謝廷章」這三個字,已不只是一個人名,更像一枚壓在舊朝廢墟上的關鍵棋子。找到這個人,或許便能從一地碎棋之中,拾回幾分舊局的模樣,找到報仇的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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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將焦木挪開,又在桌上幾處地方輕輕一點,道:「謝廷章自然要去找,可咱們要成事,絕不能光靠他一個。你們往後若真想舉旗、重振破陣營,就得先弄明白,這破陣營的底子裡,究竟還有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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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到「破陣營」三字,身子不由自主坐直了些,眼中閃過一絲凜然——那是父親當年親立的一支部隊,也是他們姐弟如今唯一的依仗。青鸞也收了心神,目光灼灼地望向莫問秋,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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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先在桌左劃了一道粗線,沉聲道:「頭一個,嚴破軍。原是驍騎營副將,從前在中軍裡帶的是最硬的一支重騎。此人一上馬,便如同一堵會動的鐵牆,手持一柄重刀,真衝起陣來,便是刀山火海,也能替人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他脾氣如鋼鐵般剛硬,嘴也笨,不會說軟話,可只要他站在軍前,底下的士卒便心裡有底,哪怕身陷絕境,也敢跟著他拼殺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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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眼睛微微一亮,臉上露出幾分嚮往:「這才是真正能帶兵打仗的人!他如今在哪裡?咱們現在就去找他,也好添一份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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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擺了擺手,道:「你急什麼?人就在,跑不了。嚴破軍這些年藏在北邊牧場一帶,表面上替人看馬、販皮貨,裝成一個尋常的牧戶,實則在暗地裡替咱們養著幾支能上戰場的好馬,還悄悄收攏了當年驍騎營的舊部。哪天真要立旗舉事,他便是破陣營的先鋒,是咱們最鋒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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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聽得仔細,輕聲道:「這樣一位猛將,性子定然急躁,不善隱忍。八年之久,他竟能一直藏在牧場,不顯露半分鋒芒,實在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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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他不是肯忍,是知道這時候該忍。他昔年在先帝帳下,吃過敗仗,也立過奇功,最明白一個道理:鋒芒太早露出來,死得最快。亂世之中,能藏住鋒芒,才能等到出手的最佳時機。這一點見識,他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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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又在桌右輕輕一點,道:「第二個,陸鶴鳴。原是鎮守府副將,論衝鋒陷陣,他未必最猛,可論守城,他卻是天下少有的好手。你給他一座破城、五千士卒、三天時間,他便能替你把四面城牆、地下暗道、城外拒馬、城上滾木,收拾得妥妥當當,固若金湯。這些年,咱們散在北地的舊卒能沒散成一盤沙,有一半是他在背後替我收攏、替我操練、替我省糧、攢箭,默默撐著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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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頷首,輕聲道:「這人心思必定極細,且極有耐心。能在亂世之中默默收攏舊部、積蓄力量,絕非尋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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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細得很,比女子還要心細。你們往後真見了他,說話辦事都得先過一過腦子,半點不能馬虎。你今日多喘一口氣,明日少吃半碗飯,他都能替你算得明明白白。這樣的人,平日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可到了亂局之中,卻是能替大軍續命、能守得住後路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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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有些不耐,搓了搓手,道:「一個會守,一個會養馬,倒也還算有用。可水路這邊呢?白日裡撐船的韓大哥,莫非他也另有來頭,不是尋常的撐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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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聞言,抬眼往門外看了一眼。恰在此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自院中傳來,踩過碎瓦與枯葉,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片刻後,韓姓漢子掀簾而入,肩頭上還沾著幾點夜露,衣袖卻已收拾得乾淨利落。他朝莫問秋深深一抱拳,語氣恭敬而不卑微:「莫先生,船已藏妥,後頭的水草窪也理過了,抹去了所有痕跡,外人絕看不出此處有船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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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微微點頭,抬手指向天宇與青鸞,道:「你們兩個,今夜也該正式認一認這位前輩。他不只是替我撐船的舊人。他本名韓昱,從前是前朝水師將軍,一手水軍戰法,當年在江上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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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一怔,嘴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話來;連一向沉穩的青鸞也微微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白日裡見他撐船,動作嫻熟,神情淡然,半點看不出將軍的鋒芒,只當是個尋常的水上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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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淡,像個不愛多話的人偶然牽了牽嘴角,語氣平和:「將軍二字,早該埋進江底,隨前朝一起去了。如今我不過是個走鏢的粗人,撐撐船、護護路,混口飯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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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你若真只是個走鏢的,西南到西域那幾條水脈,也不會被你捏得死死的,夏侯康的人幾次想從水路搜捕舊臣,都被你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他轉頭對姐弟二人道,「韓昱退下來後,便以『龍王鏢局』為幌子,暗地裡替咱們接人、送貨、換船、走漕運。咱們破陣營能在水上暢通無阻,能把南北舊線連起來,全靠他這雙掌舵的手。水上這條命脈,沒有他,咱們許多人連江都過不去,更別說北上聚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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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莫先生過譽了。我不過是在水上逃跑比較擅長,比旁人多認得幾處暗灘,多交了幾個肯講義氣的水上朋友罷了,算不得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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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看著他,心中愈發覺得此人不簡單。能將水路與鏢局都攥在掌中,能在夏侯康的眼皮底下暗中相助舊臣,還能說得這般雲淡風輕——要麼是當真藏得極深,要麼是早已將鋒芒收進了骨頭裡,不顯山、不露水,卻自有千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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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又在桌上另一角點了一點,道:「再往下,便是沈老六。你們南下時見過的那個撐船的老船夫,便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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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南北兩線的暗線,竟被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船夫悄悄連在了一起,實在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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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他本名沈無疾,從前在宮裡做過傳令官,腿快如飛,眼也尖,能辨人善惡,能聽出弦外之音。後來我把他放了出去,他便替我把各地散掉的舊卒一點點串了回來。這些年,他建起了一套『魚雁傳聲』的法子,水上有哨音,陸上有暗記,遠處有信鴿,近處有人腿,消息傳遞之快,天下少見。真要聚兵,他一句吩咐未必抵得上一聲號角,可那一聲哨音傳出去,三日之內,便能叫分散在各地的舊卒知道該往哪裡靠、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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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這才收起了輕視之心,喃喃道:「原來那個總笑咪咪、看著人畜無害的老船夫,竟是做這個的。我先前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船夫,連劍都不會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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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你若真把他當尋常船夫,往後多半死得冤枉。亂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揮刀弄劍的莽漢,而是這些藏在暗處、看似普通、卻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沈無疾的腿,比你的刀更能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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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又將焦木移到桌下一處,道:「還有慕容清。這女子,你們日後若見著,多半也瞧不出什麼異樣。她從前在太子府做賬房女官,手裡拿的是算盤,不是刀,身上沒有半分江湖氣,看著就像個尋常的賬房先生。可你要記住,天下最能養人的,往往不是刀槍,是銀子和糧食。先帝當年留過一筆最後的內帑,我沒敢亂動,便交托給她經營。這些年,國中各地那些不起眼的藥行、糧行、布莊,背後多半都有她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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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眼神微微一動,輕聲道:「也就是說,咱們這一路南下、北上,能沿途換藥、換糧、換身份,避開夏侯康的搜捕,不是全靠運氣,都是慕容清在背後暗中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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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頷首,語氣鄭重:「沒錯。慕容清這人很冷,最討厭別人耍嘴皮子、白忙活。一萬兵馬一個月得吃多少糧草、傷了人得備多少金瘡藥、走哪條道最掩人耳目、哪個山坳能藏兵,她心裡全有一本明帳。在前線拼殺的將士是骨肉,她就是養活這副骨肉的命脈。要是沒了她,咱們就算有千軍萬馬,遲早也得餓死、病死在半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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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忍不住又道:「師傅,你手底下怎麼盡是些拿算盤、不拿刀的人?咱們要報仇,終究還是得靠刀槍拼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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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靠在門邊,聽著這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深意:「二公子,等你餓上三天,身上連半粒米都沒有,連傷藥都找不到的時候,便會知道,算盤有時比刀還狠——刀能殺人,可算盤能救人、能養人、能聚人,能替咱們撐住這口氣,等到揮刀報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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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被噎得一滯,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悻悻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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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繼續道:「還有曲鐵魂。這人從前是宮中首席鐵匠,替先帝修過鎧甲、鑄過寶刀,也調試過弩機,一手打鐵的手藝天下無雙。兵變之後,他一頭扎進窮山惡水裡,尋地熱、探礦脈,硬是在山裡弄出一處『黑金谷』。谷外看著荒無人煙,谷內卻能打鐵、修兵、補箭,甚至能鑄造連弩、機括,是咱們的秘密兵工廠。你們往後手裡的兵刃若有缺口,想修補;弩箭若不夠,想添補;甚至想做些不惹眼的防身機括,十有八九都得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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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聽得心中漸漸明白,莫問秋今晚哪裡只是在報人名、說去處,分明是在把一副埋藏了八年的江山骨架,一根根拆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破陣營從未真正消散,只是藏在了暗處,等著一個能將他們重新聚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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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語氣也愈發鄭重:「至於能救命的,還有一個公孫洋。此人出身太醫院,和名醫裴濟安是同窗,也是莫逆之交。夏侯康上位那陣子,宮裡的太醫十個裡倒了七八個,剩下的要麼歸順夏侯康,要麼被暗中處死。公孫洋不願摻和那趟渾水,索性演了一出假死,從死人堆裡把自己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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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聽到「太醫院」三字,心裡頓時一動。她記得穗兒極有醫道天分,若是日後能找到公孫洋,或許能讓穗兒拜他為師,既能學一身醫術,也能多一條救命的門路,更能藉著這層關係,拉攏這位太醫院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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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公孫洋不只精通醫術,更懂毒術。重傷吊命、奇毒拔除、行軍途中如何防疫、如何讓士卒不死在半路上,這些事他樣樣精通。若說旁人是替你們聚兵、撐局,他便是替你們留命——有他在,咱們的人才能在刀槍劍雨、毒瘴瘟疫之中,多一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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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到這裡,眉頭又緊緊擰了起來,滿臉不解,急切道:「師父,您今晚提的這些人,個個都有通天的本事,且深藏不露。若是他們都還在,也都肯出山相助,咱們又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只能東躲西藏在這荒郊野驛裡,連個頭都不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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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沉了下去,語氣也冷了幾分:「因為光有骨氣,撐不起一面大旗;就算豎起了大旗,也未必有人肯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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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說得不重,卻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屋中幾人的心頭上。屋裡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窗外的風聲還在嗚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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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慢慢把手壓在凌虛劍旁。那柄劍橫在桌邊,劍鞘上的暗紋在燈影下若隱若現,透著一股沉沉的舊氣。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穩,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們以為,破陣營這些年散而不滅,是因為我莫問秋有多大本事?是因為這幾個人各守一路,就能翻天?都不是。真正讓他們還肯等著、還肯忍著、還肯暗中相助的,是先帝當年留下的一口氣,是東宮舊人心裡那點還沒熄滅的忠義之火,是對夏侯康謀逆奪權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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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指尖微微一緊,不由自主地看向桌邊的凌虛劍。這柄劍是父皇留給她的遺物,她一直以為這只是一柄普通的佩劍,是父皇對她的期許。直到今夜她才真正明白,這不只是一柄劍,更是一道沉睡了八年的軍令,是聚攏舊部、號召天下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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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繼續道:「夏侯康謀逆之心,東宮親衛早就看得分明。所以先帝登基之初,便留了後手。他未將親衛盡數留在身邊,一半編入禁軍,另一半則解甲歸田,隱入江湖。他們做商賈、當老農、走鏢局、跑水路。身子雖然陷在泥裡,骨子裡的忠義卻沒丟。大家都在等,等著有人能舉起大義名分,誅殺逆賊,告慰先帝在天之靈。這些年我四處奔走,尋回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在暗處蟄伏的,還有一萬東宮精兵,全是些以一當十的百戰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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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失聲叫道:「一萬人?!這麼多?!」他從未想過,破陣營竟還藏著這麼多精銳,一時間胸口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召來這些人,提刀去找夏侯康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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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站在門邊,原本平平靜靜的神色也在這一句話後略略一肅,眼中閃過一絲凜然——那一萬東宮精銳,是他們最後的底氣,也是他們報仇雪恨的最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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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緩緩點頭,目光沉沉地落在青鸞面上,語氣鄭重:「他們等的不是我,也不是旁人,等的是凌虛劍,等的是先帝的嫡女,等的是你,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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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油燈忽地爆了一下,火舌微跳,昏黃的光暈瞬間亮了幾分,映得凌虛劍鞘上的暗紋一閃而過,似有寒光隱隱透出,帶著一股塵封多年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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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心頭彷彿被千斤巨石重重壓住,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句話來。她一直都知道,這把劍承載著父皇的遺命與血海深仇,卻不知其背後竟還繫著一萬名將士的忠義與誓言。這把劍一旦出鞘,便不再是她一人沒了退路,而是有一萬名大好男兒的性命,跟著她去斬斷那血海深仇,去匡扶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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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抬起頭,聲音輕而穩,帶著幾分堅定,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老師,所以您一直等我滿十八,不只是因為父皇的遺命,也是因為……到了這一日,我才真正有資格舉起這柄劍,號召那些舊人,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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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欣慰,慢慢點頭:「不錯。你若年紀太小,縱然拿得住劍,也未必壓得住人心,未必能讓那些身經百戰的舊卒信服。如今你已成年,名分在,劍也在,性子也漸漸沉穩,這才勉強夠格,叫那些藏在暗處的舊人,心甘情願地從暗處走出來,跟著你共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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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胸口熱血沸騰,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道:「師傅,那咱們何不立刻亮劍召人?一萬東宮親衛,再加上嚴破軍、韓大哥他們,兵強馬壯,未必就怕了夏侯康!咱們現在就出發,殺回京城,替父皇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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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甫落,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莫問秋手中的焦木已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幾點火星與黑灰簌簌掉落。他目光森寒,語氣冰冷得彷彿能結出冰:「你若再這般口無遮攔、行事魯莽,這一萬弟兄的性命,不用等逆賊來殺,便要先斷送在你這張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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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被這一聲呵斥嚇了一跳,連忙停下腳步,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只剩下幾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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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語氣森寒,冷冷道:「局勢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散入江湖八年的舊部,要重新聚首,要籌措糧秣,要安撫軍心,還要防內鬼。這當中,不僅要有一個能服眾的主帥,更得有人替你們運籌帷幄、鋪路搭橋。若無謝廷章謀劃大局,無陸鶴鳴守住後路,無慕容清調度糧草,無公孫洋醫治傷患,無韓昱水路接應……你便是將這凌虛劍插上京城的城頭,也只會把那一萬東宮舊部一個個喚出來白白送死!夏侯康掌權八年,羽翼早已豐滿,手下鷹犬遍布天下。咱們若貿然行事,只會自尋死路,斷送的將是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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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被這一番話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滿心的激動與急切瞬間被羞愧與懊惱取代。他垂著頭,悶聲說道:「師傅,我知道錯了,往後再也不敢這般魯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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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看著桌上那一片被木炭畫得凌亂的山河圖,心中卻比方才看得更明白了。嚴破軍是鋒,是衝鋒陷陣的利器;陸鶴鳴是骨,是守住後路的根基;韓昱是脈,是連通南北的血脈;沈無疾是耳,是傳遞消息的耳目;慕容清是血,是滋養大軍的氣血;曲鐵魂是甲,是護佑眾人的屏障;公孫洋是命,是留住生機的依仗。而若沒有一雙靈巧的手,這一切不過是一地散沙。謝廷章,便是那雙手,是能把這一副支離破碎的骨架真正拼接起來、讓它重新站起來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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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道:「老師,謝廷章若還在,便是替我們把這一副骨架真正接上的那雙手;他若不在,這副骨架終究只是零散的骨頭,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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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眼底終於露出一絲明顯的贊許,點了點頭:「你總算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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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拿起焦木,在桌上一處地方重重圈了起來,語氣愈發鄭重:「霜橋。謝廷章最後一次露面,就是在這一帶。本來他該在霜橋的一間舊書肆留下接頭的暗記,等我過去會合。可後來線斷了,暗記沒了,他也再沒露過面,生死未蔔。咱們明日一早便離開這座水驛,往霜橋去。找著他,這盤死棋便還能落子;找不著他,咱們便只能憑這幾根舊骨自己一點點往上搭,那便難了十倍不止,甚至可能再也沒有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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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靠在門邊,輕聲道:「莫先生,霜橋那邊近來人雜得很,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前兩日我在水上聽到消息,說有夏侯康的眼線在霜橋附近探過好幾回,似是在找什麼人。咱們去的時候得格外小心,不可露了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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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點頭,語氣嚴肅:「所以,我才要趁夜把這些話一一說給你們聽。從明日起,咱們不再是單為自己活命而走,不再是東躲西藏,而是為了把這盤死局重新托起來,一步步往前走,一步步聚攏舊部,一步步找夏侯康報仇。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半點不能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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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抬手一把抹亂了桌上的炭線。那些勾勒山河、標記人名的痕跡,轉眼之間便混作一片灰黑,再看不出半分原來的模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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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在腦子裡。」莫問秋道,「桌上留不得半點痕跡。萬一有夏侯康的眼線找來,咱們今日說的這些,便會成為取咱們性命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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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起身,朝莫問秋深深行了一禮,聲音輕而堅定:「老師放心,我都記在腦子裡了,半點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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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也連忙站起身,神色鄭重,悶聲道:「師傅,我也記牢了,往後一定謹聽師傅教誨,不再魯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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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瞧著這一對姐弟,一個沉穩內斂、能懂大局,一個性子火烈、卻肯聽勸,終究還都肯把話往心裡去,神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他提起身側的鋼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道:「今夜,青鸞守上半夜,警醒些,留意屋內外動靜;天宇守下半夜,莫要再像白日裡那般毛躁,若再被一隻鳥嚇著,明日便去井邊站樁,站到腿斷為止;韓昱,你去外頭再查一遍水面,看看有沒有異常動靜,確保咱們的行蹤不會被外人察覺。天亮之前,誰也不許鬆勁。明日往霜橋去,是生是死,是得人還是撲空,都得先把謝廷章那條線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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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已掀簾而出,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院外的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風,捲著蘆花的氣息飄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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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一捲,將門簾吹得高高揚起。外頭蘆浪起伏,沙沙作響,水聲沉沉,彷彿有千軍萬馬伏在黑暗之中,只等誰先把那第一聲號角吹響,便會蜂擁而出,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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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剩一盞孤燈,半桌灰塵,和一柄安安靜靜橫在燈下的凌虛劍。青鸞站在桌旁,指尖輕輕按住劍鞘,劍鞘的微涼透過指尖傳進心底。她這才真正覺得,父皇留下的不只是一個先帝嫡女的名分,不只是一筆血海深仇,更是一整副尚未死透的江山骨架,是一萬舊部的期許,是一份沉甸甸、再也無法推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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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抱膝坐回牆邊,嘴上雖不再吭聲,胸中那口沸騰的血氣卻像被人壓進了深處,燒得更沉,也更烈。他不再只想著揮刀報仇,也終於明白,報仇不是憑一腔熱血,而是要懂布局、懂隱忍、懂識人用人,要一步一步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舊部聚攏起來,把那盤死局一點點盤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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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荒廢水驛之外,天色依舊漆黑,東方未亮。去往霜橋的路,還很長,也很險。可他們知道,從今夜起,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的逃亡者。他們有了目標,有了依仗,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那盞孤燈,在黑暗之中亮得格外堅定,似在照亮前路,也似在喚醒那些沉睡多年的舊夢與舊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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