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船解纜,離了湖心小島,順流直下,往南疾行。越往南去,水色越柔,由北岸的蒼寒墨色,漸成澄澈淺碧。風裡裹著潮潤的草木清氣,雜著幾分海畔的鹹腥,吹過船舷,將北岸的蕭索冷寂生生隔在身後——竟是兩重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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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坐於艙中,身姿端挺如松,不卑不亢,一手卻始終按在膝上那隻小小檀木匣上。那匣子巴掌大小,邊角被歲月磨得瑩潤發亮,顯是多年隨身之物,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穗兒替秋月換傷藥時,衣袖幾番掃過船板,帶起細碎聲響,她也只是默不作聲地將匣子往懷中攏了攏,指節微微泛白——那是她與舊時光唯一的牽連,半分不敢鬆,也半分不能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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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纖手輕展,替秋月拆開舊藥布,湊近燭火細看傷口,終是鬆了口氣,低聲道:「秋月姐,紅腫已消了大半。只是你元氣大傷,這兩日切不可再受顛簸,需得好生將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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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倚著艙板,臉色白如宣紙,唇上無半分血色,卻強撐著展顏一笑,聲音雖輕,卻有幾分韌勁:「我哪有這般嬌弱,這點小傷,熬得過去。」話只說了半句,便自行收了聲,眼底掠過一縷難掩的愁緒。穗兒心細如髮,知她是想起了舊年舊事,便不再追問,只替她掖了掖薄被,輕聲慰藉:「到了泉州便好了,娘既肯帶我們去,總有法子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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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上,翊兒蹲坐於甲板,手中握著一片桃木,指尖捏著一柄小巧短刀,一下一下細細削磨。船身隨浪輕搖,他的手卻穩如磐石,毛刺被一一刮去,那桃木漸漸顯露出魚形,魚尾微翹,栩栩如生,似要借著風勢,從他掌心躍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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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船的沈老六跑了一輩子水路,見他一路少言寡語,性子沉穩得不像個孩子,忍不住笑道:「小公子年紀尚幼,倒是比我這老骨頭還坐得住,難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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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抬眼,掃過岸邊蘆葦,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卻藏著幾分通透:「沈叔看的是水上道路,我看的是岸上動靜,各有各的分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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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六來了興致,放緩船槳,追問道:「岸上荒草萋萋,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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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停下手中短刀,目光如炬,望向左岸一叢低垂的柳影,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方才淺灘之上,有兩隻白鷺,一直低頭啄魚,神色安閒。可不久前忽然齊齊驚起,飛得不高,也不亂,顯是被草中之人驚著了。依我看,岸邊多半藏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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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六臉上的笑意頓時斂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蘆葦叢靜悄悄的,不見半分人影。可他跑了一輩子水路,最懂禽鳥的警覺,這孩子的話,絕無半分虛言。一個十一歲的少年,不看水紋,不盯船尾,反倒能從白鷺的異動中察出端倪,這份眼力與沉穩,便是許多老江湖也未必及得,不由得暗自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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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蘇臨雪掀開車簾,聲音清冷,不疾不徐問道:「有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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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未把話說死,只道:「未必是衝我們而來,也可能是這一帶的水耗子,專靠劫掠過往船隻過活。只是被人吊在身後,如芒在背,總不是好事。」他說這話時,眉心凝著一道極細的豎紋,小小年紀,卻已被江湖風雨磨出了幾分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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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六低聲道:「夫人,不如改道?前頭有幾條小水汊,地形偏僻,迂回曲折,外鄉人不熟路徑,未必能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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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略一沉吟,目光先掃過翊兒,又掠過艙中昏昏沉沉的秋月,終是輕輕點了點頭,只吐出一個字:「改。」說罷她頓了頓,又看向翊兒,語氣平淡:「你說,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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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問得輕,可翊兒心中清楚,娘是把船上這幾個人的性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中。他既不推辭,也不猶豫,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打量了兩岸蘆葦長勢,答得乾脆利落:「別往大水面去。水面一闊,反倒無遮無攔。先鑽進前頭那道斷汊,等日頭偏西便棄船上岸。岸上岔路多,人也雜,比水上更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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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六連連點頭,贊道:「小公子說得有理!」船頭一轉,緩緩鑽進狹窄水道。兩旁蘆葉貼緊船舷,刷刷作響,像是暗處有人壓低嗓子說話,氣氛愈發沉凝。蘇臨雪靠在艙壁,垂下眼簾,指尖卻悄悄摩挲著檀木匣的邊角,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觸摸一段回不去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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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傍晚時分,一行人才在一處荒涼的舊漁埠上了岸。沈老六將備好的乾糧、水囊,還有一匹青騾交到他們手中,又細細指了往南的小路。他站在岸邊,看著蘇臨雪扶秋月上騾,看著穗兒背著藥囊緊隨其後,看著翊兒最後一個跳下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翊兒的肩膀,神色鄭重:「後頭路不好走,你要護住你娘,還有兩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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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抬頭,那雙黑亮的眼眸中沒有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怯懦,只穩穩應了一聲:「我知道。」沈老六望著他,喉結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船上,不多時,南船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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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一路跋涉,行至一處小集,雇了一輛舊騾車。趕車的是個姓賀的老丈,背有些駝,手腳卻麻利,嘴也利索。一聽說他們要連夜趕路,他當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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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走山邊,我可不幹。如今這世道,碰上山賊,銀子沒了是小事,命沒了才叫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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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站在車旁,看了車輪一眼,忽然道:「賀伯,你平日走的不是山邊,是鹽田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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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頭一愣:「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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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淡淡道:「你車轅上沾的是白鹼泥,不是山道紅土。這樣的泥,只有鹽田邊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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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頭瞪了他半晌,最後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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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娃兒,眼也太毒了。算了,這世道誰都不易,我送你們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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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騾車沿著鹽田舊路緩緩往南而行,兩旁鹽田映著星光,白閃閃一片,如碎了滿地的薄鏡,清冷異常。秋月本就體弱,經此一路顛簸,早已靠在車壁睡了過去,呼吸淺而急促。穗兒替她摸了摸額頭,又餵了半丸安神藥,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靠回蘇臨雪身邊,神色依舊緊繃,卻仍不敢真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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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賀老丈忍不住道:「小公子,外頭風寒,你也進車歇一會兒吧。這條路我走得熟,出不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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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坐在車前,目光如鷹隼,緊盯著黑沉沉的前路,淡淡道:「外頭總得有個醒著的,免得遭了暗算。」他說話時,手一直搭在腰間那柄短劍上,劍鞘雖舊,卻擦得鋥亮——那是莫問秋臨別前送他的信物,也是他防身的利器。今夜月色黯淡,劍鞘上的銅釦映出一點冷光,森寒刺骨,似隨時準備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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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丈正想再勸,翊兒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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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騾被猛地勒住,車輪吱呀一聲驟然停下,打破了夜的寂靜。賀老丈一愣,顫聲問道:「怎……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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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目光緊鎖前方,聲音冷冽:「前頭那株老槐樹下,不對勁。」賀老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濃如墨,哪裡看得清什麼。正欲發問,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呼,緊接著便是桌椅翻倒、孩子哭喊的聲音,淒厲刺耳,分明是從前方一戶人家的院落裡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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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人的臉色瞬間齊齊變了。穗兒猛地掀開車簾,看清前方隱約的火光,臉色一下慘白,下意識攥緊了蘇臨雪的衣袖。蘇臨雪將她攬進懷中,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的聲音卻依舊沉穩:「賀老丈,能繞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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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剛要答話,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粗野狂放的笑聲,刺耳難聽,如野狗在夜裡聞到了肉味,令人毛骨悚然。老槐樹後頭,慢慢轉出兩個漢子。一個臉上斜斜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猙獰可怖,手中提著一柄鬼頭刀,寒光閃閃;另一個瘦高精悍,三角眼,滿臉凶氣,手中握著一根鐵棍,步步逼近。刀疤漢子的目光在騾車上來回一掃,最後落在蘇臨雪身上——她雖身著素衣,鬢髮微亂,可那份端莊清麗,在黯淡月色下反倒更顯刺目。刀疤漢子的眼睛頓時亮了,笑得又髒又冷:「喲,這荒郊野外,竟還能碰上這樣標緻的娘兒們,真是老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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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心頭一沉——此刻退路已被截斷,想繞過去,已是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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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那戶人家院門半開,火光熊熊,映得院內一片血紅,血腥味混雜著焦糊味隨風飄來,令人作嘔。刀疤漢子與瘦高漢子一左一右步步逼近,眼神貪婪,分明已把他們看成了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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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丈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念叨:「完了,完了……這是遇上山匪了,咱們今日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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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卻異常鎮定,只回頭看了蘇臨雪一眼,聲音沉穩:「娘,你們先走。讓賀伯把車趕到前頭路口等,不要停在這裡。我來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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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眉心一跳,目光落在兒子還帶著稚氣的側臉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小心」,可話到嘴邊,千言萬語到了口邊,最後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叮囑:「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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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望著她,重重點了點頭。那一刻,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卻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賀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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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丈回過神來,不敢再拖,揚鞭便走。蘇臨雪一把攬緊穗兒,穗兒急得眼圈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強忍著沒叫出聲來。騾車轉過彎道,很快隱進黑暗之中。車輪聲越來越遠,翊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拔出了腰間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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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一閃,寒芒如水,映著他堅毅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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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漢子見美人要走,頓時急了,怪叫一聲提刀便要追趕。翊兒橫劍路中,身姿挺拔,低聲喝道:「要追,先過我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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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漢子啐了一口:「哪裡來的毛頭小子,也敢攔爺爺的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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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齊撲來,刀光霍霍,棍影飄飄,一剛一柔,配合默契,顯然是慣常合伙作惡的匪類。翊兒年紀尚小,內力未成,若硬碰硬絕不是對手。他只能以巧取勝,身子一矮,如靈貓般一閃,劍尖斜斜挑出,先逼退瘦高漢子的鐵棍,再借勢一旋,閃入路邊陰影,避開了刀疤漢子的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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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劍法,是莫問秋教他的「空明溯影劍」,重的是審時度勢,看準空隙,一劍見血。只是平日練得再熟,也終究不是生死相搏。今夜一動上真章,翊兒才知,稍有半分差池,便是血濺當場。刀疤漢子一刀劈空,震得虎口發麻,心中也暗自一驚——這小子步法靈動,劍招之間竟有幾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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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院內的小頭目已一腳踹翻那護著女兒的父親。男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絲。小頭目獰笑著伸手去抓那嚇得渾身發抖的女孩。女孩的母親雙眼赤紅,早已失了神,卻不知從哪裡來了力氣,猛地撲上去死死咬住小頭目的小腿。小頭目大怒,反手一刀,將女人砍翻在地。女人倒在血泊中,身子抽搐了兩下,再也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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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終於忍不住,大叫一聲:「娘——!」聲音尖厲,如撕碎的裂帛,劃破夜的寂靜。翊兒聽見這一聲,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個雨夜——他被一隻溫暖的手從被窩裡拽起來,一路跌跌撞撞穿過暗道、跳上船、鑽進蘆葦叢。那時他也曾想回頭,卻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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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頭目看清那女孩的臉,眼裡竟閃過一絲邪光,伸手便去拽她,口中還污言穢語:「小是小了些,眉眼倒是周正,長開了準是個小美人。等爺疼完你,再送你下去陪你那死鬼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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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口,翊兒的眼神瞬間變了。他心中那股強撐的冷靜,裂開了一道口子,滔天怒火從心底噴湧而出。他原本還存著三分退敵便走的心思,只想護著母親與穗兒安全脫身,可此刻,那點心思蕩然無存。人影一晃,他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劍光如冷電直入火光之中,先一劍精準挑開小頭目手中的鋼刀,手腕一翻,劍尖順勢削出——血花四濺,正中對方咽喉。小頭目雙眼圓睜,雙手死死掐著脖子,連退數步,撲地而倒,喉間咕嚕有聲,氣息瞬間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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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漢子與瘦高漢子見狀同時變色,怒吼著齊齊撲上。三人鬥作一團,火光搖曳,月影斑駁,刀聲、棍聲、喘息聲交織在一起。翊兒畢竟年幼,內力不足,身形也未長開,一開始還能憑靈動步法與精妙劍招支撐,十餘招過後便漸漸力不從心。刀疤漢子力大刀沉,每一刀劈下都帶著呼嘯風聲,似要把他連人帶劍一起劈碎;瘦高漢子狡猾刁鑽,專往死角下手,棍影飄忽,淨挑他騰挪不及的地方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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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先挨了一棍,骨頭像被鐵杵狠狠撞了一下,翊兒身子一晃,差點跌倒。緊接著,刀疤漢子的鬼頭刀橫斬而來,他強咬牙關,一個側身,刀鋒貼著肋下劃過——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傳來,熱血湧出,順著衣擺往下淌,很快染紅了半邊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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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躲在柴垛後頭,雙手死死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硬生生沒哭出聲來。她只是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那個原本和她毫無相干的少年,一次次擋在她和那些惡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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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時,翊兒看清了對方的空門。刀疤漢子一刀劈空,舊力已去,新力未生,腰側露出半寸破綻——江湖交手,半寸破綻便足以致命。翊兒眼中寒光一閃,咬牙前踏一步,不顧身上劇痛,短劍自下而上精準刺入對方肋下,這一劍又準又狠,入肉無聲,卻直透臟腑。刀疤漢子怪叫一聲,鬼頭刀脫手,整個人往後便倒,撞翻了院門口的火盆,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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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漢子見勢不妙,轉身便想逃。翊兒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卻知道絕不能讓這惡人逃脫。他強撐著追上半步,反手一劍,精準刺入對方後心,劍刃透胸而出。那漢子往前衝了兩步,撲倒在土裡,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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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忽然靜了下來。只剩屋前火盆還在噼啪作響,還有一隻倒在地上的水瓢骨碌碌滾了幾圈,才緩緩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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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拄劍站著,胸口劇烈起伏,傷口處鮮血一股股往外淌,臉色蒼白如紙,可他依舊沒有倒下,背脊仍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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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一步一步慢慢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輕輕扯住了他的衣角。「哥哥……」她聲音很小,很輕,仍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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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低頭看了她一眼。這會兒離得近了,更看得清她的模樣——小臉生得極柔淨,眉目清秀,哪怕滿是灰塵和淚痕,也藏不住骨子裡的秀氣。只是那份好看,落在此刻這般境地,反倒叫人心裡更沉——這麼小的孩子,若今夜沒人攔下,只怕真要被這亂世活活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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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走到那對夫婦身邊,蹲下身子,探了探兩人的鼻息,早已沒了氣息。那母親的手還緊緊攥著女兒的半截衣角,指節泛白,無論如何也掰不開,像是到死都在護著自己的孩子。翊兒試了兩下,見掰不開,便不再用力,只用劍尖輕輕割下一小截衣料,小心翼翼收在懷中,算是替這孩子留下一點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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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才對女孩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女孩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要斷裂:「娘……娘都叫我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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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低低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牢牢記住。他抬眼看了看滿地的血跡,嗓子因失血和疲憊變得沙啞不堪,卻依舊溫柔:「別怕。這裡不能留了,跟我走。」他伸出手,手掌上沾滿血污,卻依舊穩穩攤開,靜靜等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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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先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爹娘,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她不懂為什麼這裡不能留,她只隱隱知道,若此刻不跟著眼前這個哥哥,她便當真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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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看著那隻手,猶豫了片刻,才慢慢把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翊兒滿是血污的掌心裡,緊緊攥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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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翊兒卻沒有立刻帶她走,看著地上那對夫婦的屍體,他的腳卻怎樣也邁不開。這兩人用自己的性命替孩子爭出了最後一條生路,他若就這樣轉身離去,就讓他們這樣曝屍荒野,心裡終究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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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道:「你爹娘……不能這樣留在這裡。」琉璃一怔,轉頭看著地上那兩道再也不會動的身影,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小聲喚著「爹」「娘」,聲音斷得人心裡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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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殺人時那股冰冷已漸漸褪去,剩下的是一種近乎沉重的堅定。他對琉璃道:「你躲到那邊去,別看。等我叫你,你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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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紅著眼,異常乖巧地點了點頭,慢慢退到柴垛邊,兩隻小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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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後有一片半荒的坡地,靠著幾株老樹,土質不算太硬。翊兒在院裡找了一圈,只尋著半截破鋤和一塊裂邊門板,便拿來當鏟,一下一下掘土。這一動手,傷口立時又裂了。每把門板壓進土裡一寸,胸口便像有一股血往上湧一分。可他始終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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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在一旁,看著他一下一下挖土,眼淚無聲往下掉。她太小,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哥哥,替她爹娘一鋤一鋤掘出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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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坳裡穿過,帶著枯草與冷泥的氣息,吹得人渾身發冷。翊兒身上失血過多,手掌也被門板邊緣磨破,鮮血與泥土混雜在一起,疼得鑽心,可他始終沒有停下。他知道,自己若一停,或許就再也撐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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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挖得不深,卻已是翊兒此刻能做到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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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院中,先把那男人背起。男人已經僵硬了些,身量又重,翊兒剛把人扛到肩上,眼前便一陣發黑,腳下一個踉蹌,幾乎當場跪下去。琉璃立刻跌跌撞撞跑了過來想要幫忙,翊兒喘著氣低聲道:「別過來,地滑。」琉璃便真的停在兩步外,兩眼含著淚,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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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咬著牙,強撐著先把男人安置進坑裡,再轉身回來背那婦人。婦人比男人輕些,可她臨死前伸著的那隻手,讓翊兒停了一下——那只手還保持著護著什麼的姿勢,指尖微微彎曲,似還在牽掛著自己的女兒。他蹲下身,很輕地、很小心地替她把手收回衣襟前,輕輕撫平,像是總算替她把最後那點惦記安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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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人都安置進坑裡,翊兒開始把土一點點覆上去。琉璃站在坑邊,兩條腿都在發抖,卻從頭到尾沒有哭鬧,只在翊兒開始覆土時,眼淚才終於無聲地滾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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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爹娘會冷嗎?」琉璃紅著眼,小小聲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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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低聲答道:「不會。有土蓋著,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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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似懂非懂,卻像信了這句話,用力點了點頭。她忽然也蹲下來,兩隻小手去捧旁邊的鬆土,一點一點往坑裡撒。她的手太小,捧不了多少土,還沒送到坑邊便先漏了一半,卻還是一趟一趟地捧,像這樣便能替爹娘多擋一點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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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加快動作,把剩下的土更快地覆上去。最後,他又在附近撿了兩塊平整的石頭壓在墳前,免得夜裡風大把新覆的泥土吹散。等到土終於堆好,翊兒眼前已是一陣陣發黑,渾身脫力。他把短劍拔出,插在墳前當作記號,低聲對琉璃道:「記住這裡。等將來你長大些,若還想回來看看他們,就來這裡找這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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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眼睛通紅,怯怯地點了點頭:「那……你也會記得嗎?」翊兒看著那兩座簡陋的新墳,低低應了一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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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剛說完,他的身子便晃了一晃。琉璃立刻伸手,用盡全身力氣去扶他,小手冰涼,卻攥得極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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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喘著氣道:「這裡不能久留,跟我走。」琉璃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兩座新墳,終究還是紅著眼點了點頭,緊緊牽著他的衣角,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把自己所有的信任全壓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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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才走出半里地,翊兒的步子便越來越沉,方才挖土、搬人、覆土,早把傷口重新崩開,衣衫裡側一片冰冷黏濕,鮮血還在不斷滲出,夜風一吹,寒意順著傷口往骨頭縫裡鑽。琉璃緊緊牽著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也能看到他的腳步越來越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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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是不是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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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咬著牙,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不怕,再走一段……就到了。」話可這話還沒說完,他膝頭一軟,重重跪進泥地裡,再也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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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一下就慌了,撲上去拼命扶他,卻哪裡扶得動,只急得帶著哭腔一聲聲喊:「哥哥!哥哥你別睡……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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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遠處老槐樹下,兩道身影始終無聲無息地立著,竟像從頭到尾都把這一夜的一切看了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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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少年聲音低低傳來:「他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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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聲音清冷得很,聽不出多少情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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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又道:「三個悍匪,個個心狠手辣,他一個孩子,竟能硬拼著殺下來,劍法雖還稚嫩,可這份膽量著實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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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冷聲音沉默片刻,才淡淡道:「膽量不算最難得。難得的是他救下人後沒有立刻逃命,還肯回頭替那對夫婦收屍埋土。亂世之中,人心浮躁,趨利避害乃是常態,這孩子,心正,性善,這才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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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低聲笑了笑:「這麼說,你是動了惜才之心?」那人不答,只道:「再看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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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話間,翊兒已一頭栽倒在地,人事不知。琉璃大驚失色,拼盡全力去扶他,卻哪裡扶得動,只能趴在他身邊,眼淚止不住地流,卻不敢大聲哭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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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夜風微動,一道身影如輕煙般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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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只覺後頸一麻,渾身力氣瞬間消失,整個人便軟了下去,沉沉睡著。有人在她倒下前伸手輕輕一托,接住了她,沒讓她摔著,動作竟出奇地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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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清冷聲音低聲道:「小姑娘年紀尚小,這一夜你看得夠多了,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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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蹲下身,指尖如飛,在翊兒傷口周圍幾處穴道上連連點落。手法又快又準,幾下功夫,汩汩外流的血便立時止住了。他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把藥末均勻灑在傷口上,再以一道溫和真氣緩緩渡入他體內,替他穩住幾乎散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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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那人才淡淡道:「性命無礙。這孩子,命倒是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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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少年站在一旁,低聲道:「都傷成這樣了,也不肯丟下那小姑娘,還先想著埋了那對夫婦,這份心性,倒真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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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清冷聲音淡淡道:「傷得不重,只是失血過多,身子虛耗過甚,好好將養幾日便能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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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清冷聲音道,「把人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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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一人抱起翊兒,一人抱起琉璃,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只留下槐樹下幾具屍首、兩座新墳,還有一柄插在土前的短劍,像在替這場血夜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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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彎道外,賀老丈趕著騾車不敢走遠,只停在一片鹽垛邊焦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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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一片死寂,穗兒咬著唇坐立不安,兩隻手絞來絞去,指節都泛了白,時不時掀開車簾往來路望去。蘇臨雪雖不言語,神色平靜,可指尖早已把袖角攥得皺成一團,掌心全是冷汗,每過一會兒便會往翊兒離去的方向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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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穗兒鼻尖一動,臉色驟變,失聲喊道:「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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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音未落,便猛地掀開車簾跳下車,朝著來路狂奔而去。才跑出幾步,便見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是滿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翊兒,另一個是陌生的小姑娘,也閉著眼睛,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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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當場失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哭喊著:「娘——!翊哥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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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與賀老丈聽到喊聲立刻疾步趕來。一看地上的情形,蘇臨雪臉色瞬間慘白,連唇色都沒了血色。她快步上前俯身去探翊兒的鼻息,手雖看似平穩卻微微顫抖,指尖冰涼。當感受到兒子鼻端那一絲微弱卻尚在的氣息時,她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她胸中那口氣才稍稍回過來,聲音卻已啞了:「還活著。賀伯,立刻去流光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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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丈不敢多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翊兒和琉璃一起抱上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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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早已打開藥囊,手雖發抖動作卻不亂,先替翊兒按住傷口,發現翊兒已經上藥了,又連忙去摸琉璃的脈象。她摸著琉璃的腕脈,怔了一怔,低聲道:「娘,她沒事,只是像秋月姐之前那般,被人點了睡穴,過一會兒便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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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眸光微沉,眼底閃過一絲疑惑——能在無聲無息間把人送到這裡,又替翊兒止了血,顯然是江湖上的高手。只是對方既不露面,也不留話,為何要出手相助?她心中雖有諸多疑問,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她只說了這一句:「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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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一路顛簸,朝著泉州城南的流光齋疾馳而去。一路上,蘇臨雪的手一直放在翊兒的額頭上,偶爾替他擦去臉上的冷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他。穗兒坐在一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讓它掉下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哭,她要幫著照顧翊兒,一樣樣清點藥囊裡還能用的東西,生怕自己慌了,反倒誤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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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時,一行人終於趕到了泉州城南的流光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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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鋪子外頭看著並不大,門臉卻收拾得極乾淨,青瓦白牆,朱門木窗,透著一股雅致,與周圍的市井煙火氣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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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從懷中取出一支銀簪和一塊小巧的銅牌,遞到門房手中。門房接過一看,臉色頓時一變,連忙轉身進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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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裡頭便出來一位老婦人。兩鬢已白,身量不高,拄著一根拐杖,可一雙眼睛卻極利,如鷹隼般。一看清蘇臨雪的面容,她手中的拐杖都顫了一下,身子微微發抖,像是見到了多年不敢想的人,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三……三姑娘?真的是你?你……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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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聽見這久違的稱呼,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這些年的顛沛流離、委屈艱辛在這一刻瞬間湧上心頭,可她的聲音卻依舊強撐著平穩:「周嬤嬤,是我。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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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婦人正是當年蘇家的老管家周嬤嬤。她看了看蘇臨雪,又看了看車上血人似的翊兒,眼眶裡的淚一下就湧了上來,卻根本顧不上敘舊——她知道,轉眼已看見車上那血人似的翊兒,臉色大變,知道必定是遭遇了大難。她只轉身對著身後的下人厲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人抬進去!再去請裴先生,越快越好!莫耽誤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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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齋內院頓時忙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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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被迅速送進偏房的軟榻上,下人端來熱水、乾淨的布巾、金瘡藥一樣樣端上來。待裴濟安趕到時,天色才剛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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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約莫五十上下,眉目清癯,身著素色長衫,手指修長,面容清冷淡漠,一看便是性情孤傲之人。像是天塌下來也不過多看一眼。他進門不問人,只看傷,到了榻前便俯身查看。待下人剪開翊兒染血的衣物,露出身上的傷口,他眉頭微皺,指尖沿著傷口輕輕按了按,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這孩子命大。傷口雖深,卻未傷及心脈與要害,也上了傷藥,只是失血過多,又受了些風寒。再晚半個時辰,便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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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一直守在旁邊,眼都不敢眨一下。裴濟安替翊兒清創、消毒、縫傷,動作嫻熟,她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遞布、遞藥,手腳麻利,哪樣都不慢,哪樣都不亂。裴濟安本來只當她是個尋常的小丫頭,可後來見她分辨藥材、記認穴位、輔助止血,動作熟練,條理清晰,竟有幾分章法,不由抬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問道:「這些醫術,是誰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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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身子一僵,小聲道:「平日裡自己看些醫書,也跟著以前鎮上的大夫記一點,算不上懂醫術,只是略知皮毛。」說這話時,她忍不住又往榻上的翊兒看了一眼,眼底滿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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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濟安「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只淡淡道:「膽子不小,眼也不差,心思也細,是塊學醫的料。把這帖方子背下來,待會兒去藥房抓藥,煎藥的火候也記著,不可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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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立刻接過方子。她記性本就極好,裴濟安念了一遍她便記了個七七八八,再念一遍已是一字不差。周嬤嬤在旁看著,忍不住點了點頭:「這丫頭,倒真是有點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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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濟安收了針線,洗手淨面,淡淡道:「是有幾分天分。若有人好好教,將來必定能成氣候。」這一句評價雖平淡,卻已是極高的讚譽。穗兒先是愣住,臉上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緊接著眼睛就亮了,像春冰乍破,陽光落在水面上。可她顧不上高興,第一句問的還是翊兒的情況:「裴先生,翊哥哥他……什麼時候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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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濟安道:「今夜若不發熱,便算過了一關,明日清晨便能醒過來。只是他身子虛耗過甚,醒來後還需好生將養,不可動氣,不可勞累,更不可再受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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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一直站在床邊,目光緊緊落在翊兒的臉上,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額角。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是翊兒七八歲時從樹上摔下來磕的。那時他摔得頭破血流,卻哭都沒哭,只是抿著嘴唇把流血的額頭輕輕伸給她看。蘇臨雪替他上藥時,他疼得小臉發白,卻一聲不吭。如今他長大了,身上又添了新傷,可她還是那個替他擦藥、替他擔憂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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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眼底的牽掛與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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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傷得不輕,這一路上顛沛流離又受了驚嚇,傷勢愈發嚴重。裴濟安替她診過脈,沉吟片刻,開口道:「外傷雖不算致命,可麻煩的是元氣虧得太厲害。這幾日得靜養,不可再挪動。」他提筆開了方子,又叮囑幾樣忌口。穗兒站在旁邊,聽得比誰都認真,還不時追問一兩句藥性。裴濟安最初只隨口答她,後來發覺這孩子是真聽得懂,才多說了幾句,語氣裡甚至帶了點難得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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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子開完,他看了穗兒一眼,道:「有空來我這裡幫著抓藥,手別荒了。」穗兒愣住,顯是沒想到自己一夜之間不但沒挨罵,反倒被名醫看中了。周嬤嬤在旁哼了一聲,嘴角卻藏著笑:「還傻站著做什麼?去煎藥。」說完,她自己轉身去收拾偏房,一邊走,一邊用袖角悄悄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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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這才回過神來,連聲應了,抱著藥包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忽然停住,回頭看了翊兒一眼,小聲說:「翊哥哥,你快點醒。」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紅紅的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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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站在窗邊,望著院中初升的日光,一時百感交集。這一路南來,船上、水路、夜道、悍匪、重傷,到如今總算進了流光齋的門。她想起母親當年把銀簪交給她時說的話:「做人做事,都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那時她年輕,覺得退路太遠,用不上。如今才知,退路是有人替你鋪了一輩子,就等你走投無路時還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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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裡也很清楚,眼前這一關雖過了,往後的路還長得很。北邊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泉州也不是世外桃源。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床上昏睡的翊兒,院中煎藥的穗兒,還有躺著將養的秋月,都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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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泉州城南的晨光,正一寸寸照進流光齋裡,像替這一行血裡逃出生天的人,終於照見了一點能落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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