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寒意浸人,一艘烏篷小船正貼著霜橋西埠的石階緩緩靠岸。韓昱立在船頭,一身舊蓑衣,頭戴竹笠,手中竹篙輕輕往石階上一點,那小船便穩穩當當停住,竟無半分搖晃,顯是水上的硬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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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上的早市剛開,挑擔賣菜的、沿街喊賣鮮魚的、肩扛木炭的腳夫,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人聲鼎沸,乍一看去,不過是江南水鄉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水埠碼頭,半點看不出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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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中的青鸞,早在上船途中,便見韓昱一路避開大埠碼頭,繞開官府漕船,心知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船夫,實則是龍王鏢局掌管路水路命脈的核心人物。是以她此刻也不多看,只低頭理了理衣袖,將舟行一路沾染上的水濕氣,悄悄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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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抱著一柄長劍立在艙口,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不耐,卻再沒像先前那般出言試探、故意刁難。這一路行來,他嘴上雖依舊不服氣,心裡卻早已清楚,霜橋這一帶的水路,若離了韓昱,旁人便是有通天本事,也未必能平安進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9uWLJ4S0
韓昱將船上的纜繩牢牢套在岸邊石樁上,才轉過身,低聲對三人道:「上岸之後,咱們分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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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坐在艙邊,手拄竹杖,抬眼笑道:「這還沒進鎮呢,你便急著與我們撇清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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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將濕了半截的纜繩隨手一收,語氣平淡無波:「並非撇清,只是做給鎮上的人看。你們三個若是跟著我一同進鎮,不出半個時辰,橋東的茶樓、橋西的書肆,還有這渡口的腳行,定然都會知曉,今日來的不是尋常過路客,是帶著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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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眉頭一挑,冷笑道:“知道了又如何?難道他們還敢動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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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清淡,卻字字戳中要害:「他們若知道了,先被盯上的不是我,是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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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同一根細針,正扎在天宇的火氣上。他眉頭擰成一團,手掌下意識按在劍鞘上,胸中怒火翻騰,卻終究沒再頂嘴——他性子再烈,也絕不會拿青鸞的安危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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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輕聲開口,問道:「如何分路?你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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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緩緩道:「你和天宇先先進鎮,扮作一對投親未遇、暫來歇腳的姐弟,去西街找一家客棧落腳。莫先生你從橋東繞過去,先去茶樓坐一坐,替我看看,今日茶樓上聽書的人裡,有幾個是真的聽書,又有幾個是借聽書的名頭,在暗中打量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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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哈哈一笑,提起竹杖便站起身,道:「好你個韓昱,倒會支使旁人。罷了,便依你,我去茶樓喝兩杯,順便替你看看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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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歸笑,腳步卻半點不慢,一踏上岸,看似步態散漫,像個不拘小節的老江湖,眼角的余光卻早已將橋頭橋尾的人影掃了個遍,半點不敢大意。青鸞看在眼中,心中已然明白,韓昱這般安排,不光是為了避人耳目,更是要讓他們三路人各守一路,先摸清霜橋的底細,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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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又轉向青鸞,細細叮囑:「西街盡頭有一間客棧,門臉雖舊,掌櫃卻是個精明人,嘴碎得很,卻最是識趣,知道什麼人能留,什麼人留不得。你去了便說,從南邊來投親,親沒找著,想在鎮上住兩日。他若多問,你少答便是,言多必失。」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4yBK6LO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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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點頭,輕聲應道:「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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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見著門前掛著黑底青龍小旗的鋪子,不必多看,更不必貿然進去。那是我們龍王鏢局的門面,白日裡你們與它離得越遠、越不相干,到了夜裡,才越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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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聽得愈發不耐,嘟囔道:「這般繞來繞去,太過麻煩,直接闖進去便是,何必如此藏頭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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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將竹篙重新撐回船邊,語氣沉了幾分:「水路上的事,本就麻煩。你若圖一時痛快,此刻便可以在橋頭拔劍,只是劍一拔,今晚霜橋的哪一條巷子還能讓你安穩行走,可就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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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眼中一沉,手指在劍鞘上攥得發白,胸中的火氣幾欲衝破胸膛,卻終究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青鸞看了弟弟一眼,輕聲勸道:「二弟,聽韓大哥的話,先按他說的做,莫要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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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出自青鸞之口,天宇縱然心中不服,也再沒爭執。他向來最聽青鸞的話,雖仍冷著一張臉,卻已收起了那股莽撞氣,只是雙眼依舊不住地往橋上掃去,暗自記著來往的人影、腳下的路徑,還有埠頭停泊的每一條船——他不是認慫,只是在暗中做著准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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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見他這般模樣,也不多說,只從船艙角落取出一頂半舊的帷帽,遞到青鸞面前:「橋東人多眼雜,你生得太過出眾,這張臉太惹眼,戴上它,能少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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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微微一怔,隨即接過帷帽戴上。薄紗垂下,將她清麗絕倫的眉目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一個身段秀雅、舉止溫婉的年輕女子輪廓,這般一來,果然少了許多刺人的光彩,顯得尋常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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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在一旁看了,打趣道:「韓昱,你這船夫,倒還懂得憐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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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淡淡搖頭:「我並非憐香惜玉,只是不想今日才把你們接進霜橋,明日便讓滿鎮的人都知道,來了一個太過扎眼的姑娘,壞了我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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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點頭道:「你說得倒是正理。青鸞生得這般出眾,若是不遮掩,確實容易先引來旁人的注意,反倒不妥。」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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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橋上的晨市愈發熱鬧,賣餅的油香、魚市的腥氣、河泥的潮味,還有早茶館飄來的蒸氣,混在晨霧裡,一陣陣隨風飄來。青鸞立在埠頭,隔著帷紗往鎮中望去,只見白牆黛瓦錯落有致,河埠短橋相連,茶旗酒幌隨風飄動,處處都是江南水鄉的安穩模樣。可在這安穩之下,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沿著河道、屋脊、巷尾,悄無聲息地流動,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人半點不敢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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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開口:「霜橋這地方,白天看著是個尋常小鎮,到了夜裡,才露出它碼頭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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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輕聲問道:「那現在呢?現在鎮上的人,都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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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昱道:「現在啊,人人都看似在過自己的日子,賣貨的賣貨,喝茶的喝茶,實則都在暗中打量,看誰進了橋,誰下了船,誰是尋常過客,誰是帶著目的而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pDNqjo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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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抬手壓了壓頭上的竹笠,道:「走吧,你們先動身,我晚半刻再進鎮,免得引人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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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率先動身,拄著竹杖,邁著散漫的步子,裝作一個來江南尋友、順便喝杯早茶的散淡老漢,一搖三晃地往橋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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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與天宇則一前一後踏上石階,沿著橋西街口,緩緩往鎮中走去。姐弟二人都沒有回頭,只有走出十餘步時,青鸞隔著帷紗,極輕地往水邊斜看了一眼。只見韓昱已重新立回船頭,竹篙斜斜撐入水中,小船悄無聲息地離岸,他依舊是那副尋常船夫的模樣,仿佛方才那番低聲部署、指點路徑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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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走在青鸞身側,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這韓昱,倒真沉得住氣,半點看不出是掌管路水路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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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輕聲道:「能執掌龍王鏢局的水路命脈,守著這霜橋一帶的碼頭,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早就在河上被人害了,哪裡還能活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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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哼了一聲,道:「我只是看不慣他那副胸有成竹、什麼都算在前頭的模樣。」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0T6Buu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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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勸道:「你若看不慣,便更要記住他方才說的話。」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EzU2bltLy
天宇一愣,問道:「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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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道:「他說,橋頭上先被人看見的,未必先死;可先沉不住氣的,多半活不長。霜橋藏龍臥虎,我們今日初來乍到,唯有沉下心來,按他的安排行事,才能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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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反駁。他雖年少氣盛,性子急躁,卻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一路行來,他親眼見韓昱憑著一條尋常烏篷船,借著水路地勢,避開了一處處險地,躲過了官府的盤查,此刻再嘴硬,心裡也清楚,這霜橋一關,絕非他憑著一腔熱血、一柄長劍便能闖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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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行至橋西街口時,晨霧漸漸散去,日光從雲層後慢慢透出,灑在青瓦白牆上,添了幾分暖意。街邊的茶館漸漸坐滿了客人,舊書肆也推開了半扇門,磨刀聲、說笑聲、店家的招呼聲混在一起,愈發顯得熱鬧平安,與尋常江南小鎮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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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青鸞心裡清清楚楚,自她和天宇踏上石階、與韓昱分路的那一刻起,那座看似安穩熱鬧的霜橋,才真正在他們面前,揭開了它神秘的面紗——一場暗藏殺機的較量,才剛剛開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VOiKFT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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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與天宇並肩行於橋西街口。
晨霧漸散,日頭初升,街面上熱氣已慢慢蒸騰起來。賣炊餅的爐火嗶剝作響,魚販在木盆裡潑水,濕淋淋的魚鱗映著日光,一閃一閃刺人眼目。巷子深處,磨豆腐的木槌聲一下接一下,混雜著孩童追逐啼笑、婦人討價還價、店夥計高聲拉客——聽在耳中,倒真有幾分太平年間的光景。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ENKjqqUbH
可青鸞愈是走得慢,心頭愈是清明。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lQFYYjy5
她深知,霜橋這地方愈是尋常,便愈不能拿它當尋常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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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帷帽上的輕紗,不動聲色地掃視街邊行人。只見兩個挑空籮筐的漢子,步子雖不快,一雙眼珠子卻骨碌碌轉得飛快。對街茶棚下坐著個灰衣老者,手裡撥弄算盤珠子,可每逢有外地人經過,他必定抬一抬眼。再遠些的巷口,站著個賣糖人的小販,笑臉迎人,和氣得很,可他翻轉手腕時,虎口那層厚繭,卻絕非捏糖人能磨出來的。
天宇自然也瞧見了,低聲道:「霜橋這地方,連賣糖的都像是會殺人的。」
青鸞道:「你若只管盯著那些像會殺人的看,真正該看的,反倒漏了。」
天宇側頭瞧她:「那妳看的是誰?」
青鸞道:「專看那些裝作不看人的。」
天宇聽得皺眉,正要再問,青鸞已輕輕抬了抬下巴,朝前方一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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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盡頭那間客棧,門面果然不大。舊木匾上寫著「來安」二字,筆畫早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門邊掛著一排乾辣椒,簷下垂兩串風乾鹹魚,門口掃得倒也乾淨,只是台階磨得厲害,顯是來往客人不少。
一個四十來歲的矮胖掌櫃站在櫃後撥算盤,抬頭見二人進門,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青鸞將帷帽微微掀起,露出半張臉,聲音放得柔和了些:「住兩日。」
掌櫃目光在她臉上一掃,眼底明顯亮了一亮,隨即又落到天宇身上。天宇一身勁裝,眉目鋒利,腰間雖然沒把劍掛得張揚,卻也不像是個安分讀書的公子哥兒。
掌櫃笑容不減,話卻繞了個彎:「兩位是姊弟?」
青鸞點頭:「正是。」
掌櫃又問:「從哪裡來?」
青鸞道:「南邊。」
掌櫃笑道:「南邊地方可大了,姑娘這一句,倒叫老夫不好猜了。」
天宇聽到這裡,眼神已冷了下來。
青鸞卻像沒察覺似的,仍平平和和地答道:「本是來投親,到了才知親戚早搬走了。路上折騰了幾日,我弟弟性子急,不大耐煩。掌櫃若還要細問,不如等他先吃口熱飯再問。」
這幾句話半真半假,語氣又自然,聽起來真像是個帶著弟弟投親不著、一路吃了些風霜的年輕姑娘。
掌櫃聽她把話說到這份上,倒也不好再追問,只乾笑兩聲:「姑娘說笑了,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樓上還有兩間乾淨房,我這就叫人帶你們上去。」
青鸞道:「一間便夠了。」
掌櫃一怔,目光又在二人身上轉了一圈。
青鸞已接著說:「我弟弟夜裡睡不安穩,一人住,我不放心。」
這句話一出,掌櫃也挑不出毛病,只得應道:「成,成,那就一間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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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瘦小夥計應聲跑出來,嘴裡連說「二位樓上請」,一邊替他們提包袱,一邊偷偷打量。天宇看得心頭火起,幾次想發作,偏青鸞始終不疾不徐,像是半點也不在意這些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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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樓,夥計推開房門,裡頭倒還整潔——一桌一床,靠窗擺著洗臉架,牆角還燃了粗香,像是用來壓濕氣的。夥計放下包袱,笑道:「姑娘、公子若要熱水熱飯,只管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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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點頭:「勞煩了,再送一壺熱茶上來。」
夥計應聲退出,臨走時又朝屋內多看了一眼,才替他們掩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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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關,天宇便冷聲道:「那胖子不是開客棧的,是開口袋的,恨不能把咱們的來路倒個乾淨。」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iQrxB0HuT
青鸞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窗:「他若一句不問,我反倒不信。」
天宇道:「妳還真打算住在這地方?」
青鸞望著窗外。街對面正好看得見半條巷口與一口舊井,幾個洗菜的婦人圍在井邊說笑,乍看再平常不過。她低聲道:「住。韓昱要我們進西街客棧,就是要人看見我們住在這裡。」
天宇皺眉:「做餌?」
青鸞道:「先做客,再看誰把我們當餌。」
天宇聽得仍有些不痛快,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有理。他走到桌邊,將劍往桌上一擱:「那接下來呢?」
青鸞道:「等茶,等飯,等人先來看我們。」
天宇冷笑一聲:「若來的是不長眼的,我未必忍得住。」
青鸞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你便當是替我忍的。」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把天宇頂在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偏過頭,半晌才低低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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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莫問秋已晃晃悠悠進了橋東最大的茶樓。
那茶樓名叫聽雨樓,兩層木樓臨街而立。樓下擺著十幾張方桌,樓上臨窗一圈設著欄座,最適合邊喝茶邊看街。樓內茶香、瓜子殼、說書先生的醒木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說書先生正在台上拍案,講的是前朝一位名將孤軍守城的故事,台下有人聽得拍腿叫好,也有人嘴裡嗑著瓜子,眼睛卻不時掃向門口。
莫問秋提著竹杖進門,先高聲嚷道:「有沒有熱茶?老頭子我嘴裡快淡出鳥來了!」
跑堂小二見他這副打扮,只當是個走江湖的老漢,笑著迎上來:「有,有!老丈樓下坐,還是樓上坐?」
莫問秋一眼掃過茶樓四角、樓梯、窗邊與後門位置,嘴裡卻說:「樓下人多熱鬧,老人家耳背,就愛聽個響。」
小二忙將他引到靠柱子的一張桌邊,送上一壺熱茶,外帶一碟鹽水花生。莫問秋摸出幾枚銅錢往桌上一扔,笑道:「我這人喝茶有個毛病,不但愛熱茶,還愛熱鬧。你若肯陪我說兩句,我便多賞你兩個。」
小二一見有賞,笑得更歡:「老丈想聽哪樣熱鬧?」
莫問秋端起茶碗先呷了一口,皺眉道:「唉,茶是粗了些,總算比河水強。你們霜橋最近可有什麼新鮮事?我一路從南邊來,聽說這裡夜裡的船比白天還忙。」
小二眼珠一轉:「老丈這話從哪裡聽來的?咱們霜橋夜裡船少,白天才熱鬧。」
莫問秋嘿了一聲:「少來。老頭子我昨夜在河口泊船,遠遠便見這邊燈火一線,水面上還有影子挪來挪去。若不是忙,總不至於大半夜的連魚都不睡吧?」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3GfdgQ6oR
小二被他逗得一笑,卻仍沒鬆口:「那多半是漁船收網,咱們這地方靠水吃飯,夜裡忙些,也尋常。」
莫問秋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便換了個話頭:「也是。對了,我方才在橋西瞧見不少外地人,霜橋最近生意倒旺。」
小二下意識往樓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道:「近來確實人多,有做鹽的,有收布的,也有替人押貨的。再往北些的路不好走,許多人都在霜橋歇腳、換船。」
莫問秋慢慢剝著花生:「那可有什麼大商號在這邊落腳?」
小二笑道:「老丈若想攀商號,不如去橋西看看龍王鏢局,那是咱們霜橋最大的門面。」
莫問秋故作漫不經心:「鏢局我見得多了,都是押箱子押人的,有什麼好看?」
小二正要答話,樓上忽然傳來杯蓋輕輕碰桌面的聲響。聲音不大,小二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只笑道:「老丈先喝茶,我去招呼旁桌。」說完便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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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眼皮也不抬,只把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心裡卻已記下:樓上有人不願這小二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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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碗往上吹了吹,藉著熱氣遮擋,眼角餘光往樓上一掃,便見東角靠窗坐著一名灰袍男子。那人面前一壺茶、一碟茴香豆,看似閒坐,手卻一直按在杯邊,像隨時都能起身。更要緊的是,他腳邊那雙靴子雖沾了些塵土,靴底邊緣卻有一層極薄的黃泥——那是北地來的土,不是霜橋河灘邊那種黑濕泥。
莫問秋心頭一動,面上卻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甚至還朝說書台那邊跟著喝了聲彩:「好!這將軍該殺個回馬槍!」
他這一聲喝得滿堂皆聞,果然將樓上幾道打量的目光都引偏了些。片刻後,他又似自言自語般道:「守城也好,行船也罷,都是一個理——前頭看敵,後頭看糧,中間還得看自己人可不可靠。」
這話聽來像是在接評書,卻也像另有所指。樓上那灰袍人聽了,手指果然在杯沿上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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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客棧這邊,熱茶與飯菜很快送了上來。送飯的仍是方才那瘦小夥計,嘴上仍甜,眼裡卻藏不住好奇。他把菜擺好,笑道:「姑娘、公子一路風塵,先吃些熱的壓壓寒。咱們霜橋別的不敢說,魚湯和米飯還是養人的。」
青鸞點頭:「有勞。」
夥計卻不立刻走,反而一邊擦桌邊,一邊像隨口般問:「兩位可是頭一回來霜橋?」
天宇筷子一頓,眼裡已起了冷意。
青鸞卻替他接了話,淡淡道:「是。」
夥計又笑:「那可得多住兩日,咱們這兒白天看橋,夜裡看船,熱鬧得很。」
青鸞道:「我們只想歇腳,不想看熱鬧。」
夥計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笑容僵了僵,只得應聲退下。
等人一走,天宇便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這客棧上上下下,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青鸞道:「越不是省油的燈,越不能讓他們知道咱們心裡有火。」
她說著,慢慢盛了一碗魚湯,自己先嚐了一口,確定沒有異樣,才推到天宇面前。
天宇看著那碗湯,忽然道:「妳從前在家時,從不用這樣防人。」
青鸞手指微微一頓。
她自然知道天宇說的「從前」,不是臨水鎮那幾年,而是更久以前、久到幾乎已被塵封起來的日子。可她只平靜道:「從前已經沒了。」
天宇沉默片刻,到底端起湯喝了一口。魚湯燙口,帶著河鮮的微腥與薑絲的辣意,一路從喉嚨燒到胃裡,倒真把幾分水上的寒氣驅散了。他喝了半碗,神色總算緩了些,低聲道:「我知道。」
只是這三個字說得極輕,不像說給青鸞聽,更像說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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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後,青鸞並未立刻出門。她只在窗邊坐著,看街上人來人往,偶爾與天宇低聲說幾句,多半都在記客棧周遭的巷道與出入口。
天宇起先還坐不住,後來被她逼著也跟著看,漸漸竟也看出些門道來。他低聲道:「對街井邊那三個洗菜的婦人,換了兩回人,水盆位置卻沒怎麼動。」
青鸞道:「她們不是在洗菜,是在占位。」
天宇又道:「右邊賣竹器的老頭,午前還咳得像要斷氣,方才搬簍子時,腰卻一點沒彎。」
青鸞「嗯」了一聲:「這就對了。」
天宇聽她這麼一說,心裡那股悶氣竟稍稍散了幾分。原來不是只有自己看見霜橋不對,青鸞看得比他還細。他忽然覺得,自己跟著她坐在這窗後,也不全是受氣,多少像是在學些什麼。只是這念頭一起,他立時又有些彆扭,便故意冷著聲音道:「光看有什麼用?總不能看三天三夜。」
青鸞道:「等老師回來。」
天宇道:「若師傅回不來呢?」
青鸞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卻極定:「那便說明霜橋比我們想的還深。到時你更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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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聽雨樓內,說書已換了一折。
莫問秋喝了兩壺粗茶,花生殼也堆了半桌,看上去已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閒散老客。樓上那灰袍人卻始終未走,甚至在第二折書開場時,還換了個更方便看門的位置。
莫問秋心裡雪亮,知道對方不是衝著自己一個老頭子來的,而是在等——看自己究竟會不會和誰接頭。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忽然高聲道:「小二!你這茶越喝越淡,莫不是後頭摻了水?」
滿堂客人都笑起來。小二也陪笑著過來,連聲賠不是。莫問秋趁勢抓住他袖口,笑罵道:「你這孩子嘴甜手滑,給我換壺好茶,再找碟滷豆干來。老頭子若餓著肚子,聽書都少一半滋味。」
小二被他拉得一個無奈,只得連連應是。就在這一拉一扯之間,莫問秋已極快地將一粒小小的花生殼塞進小二掌心,殼裡卻夾著一絲極細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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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手心一緊,臉上神色幾乎沒變,只道:「老丈稍候,這便去。」轉身時腳步仍快,卻顯然比先前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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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灰袍人只當他是挨了罵,並未多疑。莫問秋則又恢復那副大剌剌的模樣,捻著鬍鬚繼續聽書,像是方才什麼也沒做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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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多久,小二果然送了新茶與豆干回來,放下時低聲說了一句:「後巷井邊,酉時。」
聲音極輕,輕得像茶壺碰桌時帶出的一縷氣音。
莫問秋眼皮都沒抬,只罵咧咧道:「這還差不多。」小二陪笑退下,樓上那灰袍人卻忽然將茶碗放下,目光朝這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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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心裡暗笑,知道這條線多半已牽動了。只是牽動的是誰、後巷井邊等著的又是什麼人,還得等酉時再看。他把豆干丟進嘴裡慢慢嚼著,像個只愛吃喝聽書的老東西,半點也不著急。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wkHjAeWT
可他眼底那點沉意,卻已比剛進樓時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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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申時,莫問秋才慢悠悠離了茶樓。
他出門時故意繞了兩條街,先去橋西舊書肆門前看了看,又在河邊蹲著瞧人補網,像是在消磨時辰。待到日影漸漸西斜,才提著竹杖往後巷井邊去。
那井邊此時沒什麼人,只有個挑菜的老婆子正彎腰打水,見他來了,也不抬頭,只低低道:「有人在跟你。」
莫問秋嘿嘿一笑:「這麼大歲數了,還有人看得上我?」
老婆子道:「一個在巷口,一個在牆上。」
莫問秋道:「多謝。」
說完這兩字,他腳下仍不快不慢,卻忽然一杖頓地,身形藉勢一轉,整個人竟像老猿翻枝般滑入旁邊窄巷。那動作快得與他先前的懶散模樣判若兩人,只聽巷牆上一聲輕響,果然有人被他這一轉逼得亂了呼吸。
下一瞬,莫問秋竹杖已斜斜點出。
杖尖不重,卻準得驚人,正點在牆頭那黑影腳踝下方。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從牆上翻落下來,尚未站穩,莫問秋杖身一帶,又如流水般向前一圈,將他手腕死死扣住。那黑影只覺半邊膀子一麻,手中短刀噹啷落地,整個人竟像被鐵箍箍住一般,再也掙不開半步。
莫問秋低笑道:「年紀輕輕,做什麼不好,非學人當小偷。」
那人咬牙不語。另一名藏在巷口的跟蹤者見勢不妙,轉身便逃。莫問秋卻不追,只把杖尾往地上一頓,淡淡道:「跑吧,最好跑快些,也好把消息帶回去。」
說完,他將被扣住那人往牆上一推,鋼杖一鬆,竟真的放了人。那黑影先是一怔,隨即不敢停留,捂著發麻的手臂翻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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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莫問秋回到客棧。
青鸞與天宇仍在房中等他。門一關上,天宇先問:「怎樣?」
莫問秋坐下便先灌了一大口茶,這才道:「茶樓裡頭有眼線,巷子裡也有眼線,霜橋這地方,確實熱鬧。」
天宇道:「可問出什麼了?」
莫問秋道:「問出兩樣。第一,橋東橋西都在看咱們。第二,真正做主的人,還沒露面。」
青鸞道:「那後巷井邊的人呢?」
莫問秋笑了一聲:「有接頭的,也有跟蹤的。我順手敲了一個,放跑了一個。今夜往後,該有人更想見咱們了。」
天宇眼底一亮:「這倒像點樣子。」
青鸞卻仍神色安穩,只道:「那今夜不能睡死。」
莫問秋點頭:「不錯。今夜來的,不是殺人的,便是試探的。」他望了望窗外漸暗的天色,又補了一句:「若是試探,倒還好。若來的是想摸清你手裡到底握著什麼,那才真正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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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外頭,晚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霜橋的夜色,比白日更柔,也更深。河上燈火倒映,橋影如墨,茶樓說書聲漸歇,碼頭那邊卻仍有小船無聲靠岸。
表面看去,小鎮只是由白日的熱鬧轉入夜裡的安靜。可青鸞心裡明白——自莫問秋在後巷動了手,這一夜的霜橋,便再不會只是尋常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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