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大亮,太湖之上便起了一層薄霧。那霧極輕極柔,貼著水面緩緩流動,如縞素纏繞,將整座小島裹得朦朦朧朧,遠遠望去,恰似浮在灰白雲海間的一葉孤舟,飄搖不定。昨夜那一鍋熱魚湯,終究只是亂世之中偷來的片刻溫暖,天光大亮,塵囂再起,該走的人,終究還是要各赴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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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邊早已泊好兩條小船,一南一北,各有乾坤。南去的那條船身頗寬,艙內鋪著乾草,穩妥平順,原是特意為蘇臨雪、秋月與穗兒準備,方便三人一路歇息養傷,少受顛簸之苦;北上的船卻狹長細瘦,吃水極淺,船身輕捷,最適合在蘆蕩水巷間穿梭,若遇追兵,便可迅速改道遁走,憑借水路險要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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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天不亮便起了身,神色未見半分慌亂。她先替秋月重新換了一次傷藥,指尖輕柔,動作細緻,生怕碰疼了她;而後又將昨夜剩下的乾糧與藥包仔細分作兩份,一份囑周七妥帖放上南船,一份則親手疊好,塞進青鸞的行囊深處,又仔細理了理囊口繩結,生怕路途顛簸,藥物灑落。她做這一切時,神色平靜得如同往日在臨水鎮院中操持家務,不疾不徐,分寸得當,半點不肯讓那股離散的淒涼,先從自己臉上洩露出來——她是這一家人的主心骨,若她亂了,孩子們便沒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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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立在她身側,幾次想伸手相助,卻都慢了一步。從前她總以為,自己已替這個家撐了許多年,早已能獨擋一面,可直到此刻才明白,真到要將一家人拆作南北兩路時,母親那雙看似纖細柔軟的手,卻比誰都穩,比誰都堅強。晨霧從水邊漫進來,沾濕了蘇臨雪的髮梢與衣角,襯得她的面容更添幾分清寒,宛如一枝帶露的白海棠,風一吹便輕輕顫動,卻始終挺直枝幹,不肯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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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傷勢未愈,靠坐在南船艙邊的草席上,唇色依舊蒼白,精神卻比前一日好了許多。她見青鸞只靜靜站著,眉眼間藏著難掩的滯重,便先扯出一抹淺笑,輕聲打趣:「大小姐這般站著,倒像是要送我出嫁,反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青鸞眼眶本已發熱,被她這一句逗得鼻尖更酸,反倒笑不出來,只走上前,低聲囑咐:「秋月姐,一路上千萬別再逞強,該躺便躺,該歇息便歇息,若有人惹你不快,只管罵,別憋在心裡,也別總讓娘事事顧著你,反倒累壞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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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聽罷,眉眼瞬間柔了下來。她跟了蘇臨雪數年,看著青鸞姐弟妹幾人從稚童長大,如今見青鸞立在晨霧之中,腰間懸著凌虛劍,身姿挺拔,神色沉靜堅定,早已不復從前的嬌柔,心裡一酸,嘴上卻仍強裝灑脫:「曉得了,你倒先顧好自己。往北去的路險惡得很,可沒人天天盯著你添衣吃飯,也沒人在你受傷時替你敷藥,千萬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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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這時抱著一個布製藥囊,從南船艙裡鑽了出來。她雙眼紅腫,顯然是昨夜哭過,卻偏要強裝若無其事,快步走到青鸞面前,將一個小小的青布包塞進她掌心,指尖微微發顫:「姐,這裡面是我配的止血散、驅寒丸,還有兩包解毒的藥粉,都是最管用的。我不像妳會練劍,也沒二哥那樣能逞兇護人,可妳若真受了傷,千萬別硬撐,一定要先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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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低頭看著掌心那團柔軟的青布,布包輕盈,落在掌心卻似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心口發悶。她抬手,輕輕摸了摸穗兒的頭髮,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霧氣吞沒:「妳跟著娘和翊兒,一路上要聽話,別到處亂跑,也別總熬夜熬藥,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娘和秋月姐。」穗兒一聽,眼圈立時更紅,急聲辯道:「我哪次不聽話了?」說完這句,卻又立刻抿緊嘴唇,生怕再多說一個字,眼淚便會忍不住墜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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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莫問秋已與沈老六、周七等人將最後的路線與囑託交代妥當。他手扶那根烏沉鋼杖,立在岸邊一塊潮潤的礁石上,衣角被晨風吹得獵獵微動,目光從南船掃到北船,又從北船落在青鸞與天宇身上,神色比平日沉了數分,眉頭間隱隱藏著一絲難得的滯重。他雖早為這一家人籌謀多年,也明知南北分途是眼下最穩妥的生路,可真到了臨別這一刻,心裡終究還是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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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自始至終都未多言。天一亮,他便沉著一張臉,默默幫著搬運行囊、繫緊船索、檢查槳櫓,忙得腳不沾地,像一隻被火燒著尾巴的小狼崽,誰與他說話,他都只悶悶地應一聲,便又低頭忙活,眉眼間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慚愧。青鸞先前幾次看他,只當他又在與誰賭氣,直到此時,才見他忽然將手中的繩索狠狠一扔,大步走到自己面前,神色凝重得不像往日那個張揚桀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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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他叫了一聲,聲音極低,也極啞,褪去了往日的囂張,多了幾分沉澀,竟全然不像那個總愛抬著下巴、與人爭辯的夏侯天宇。青鸞微微一怔,尚未開口,便見他雙膝一沉,直直跪在了濕冷的岸石之上,動作干脆,沒有半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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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連一旁的莫問秋都微微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蘇臨雪與秋月也同時抬眸望了過來,神色間頗有驚訝;翊兒原本站在南船邊,替穗兒收束散落的藥囊,見狀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目光落在天宇身上,靜靜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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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大驚,忙伸手去拉他,語氣急切:「你做什麼?快起來,岸石濕冷,小心著涼。」天宇卻不肯起身,他仰頭望著青鸞,眼底那股一向藏不住的桀驁火氣,此刻竟燒得正旺,也燒得極直,沒有半分虛偽:「我以前總不服妳,也不喜歡娘總把我當孩子寵著、護著。但我自以為是男子漢,卻什麼都要靠你們安排,遇事只能躲在你們身後,像個無用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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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的手指微微一緊,喉頭發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天宇咬了咬牙,指節攥得發白,繼續道:「可這幾日,我都看在了眼裡。我看見妳明明心裡也怕,卻還是咬牙站在最前面,擋在我們身前;看見娘明明也心疼,也捨不得,卻半句怨言都沒有,默默撐起這一切;也看見翊兒和穗兒,都各自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只有我,滿嘴喊著要報仇、要殺夏侯康,真到要用本事的時候,卻還要你們一個個替我擋災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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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聲音已微微發顫,卻依舊強撐著,不肯低頭,不肯示弱:「我今天跪這一下,不是求妳帶我北上,也不是求妳原諒我從前的任性,我是要當著妳、當著娘的面,立一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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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風驟然靜了下來,連水邊蘆葉的沙沙之聲都似屏住了呼吸,唯有薄霧依舊緩緩流動,籠罩著這場莊重的誓言。天宇抬頭,目光堅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從今日起,我夏侯天宇,不再只憑一張嘴說狠話、逞英雄。往後北上的路,妳往前走一步,我便跟一步;妳若遇險,我便擋在妳身前。我若再任性壞事、再逞強亂來,便任憑師傅責罰,絕不喊冤,絕不辯解。總有一日,我要憑自己手裡的本事,替父皇報仇雪恨,替妳開闢前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絕不再做那個只會躲在妳背後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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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彌漫,青鸞只覺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她望著跪在地上的天宇,那張尚帶少年稚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堅定與決絕,沒有半分往日的嬉鬧與任性。她忽然覺得,這個昨日還只會紅著眼睛與人頂嘴、耍小脾氣的弟弟,彷彿就在這一夜之間,被亂世的風霜硬生生往前推了一步。那一步不算深,甚至還帶著少年人的生澀與倔強,可到底是他自己主動邁出去的,是他從稚氣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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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沉默了片刻,終於彎下身,雙手用力將他拉了起來。她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抬手,輕輕替他拍去膝上的泥水與草屑,聲音平緩,卻字字真切:「這話我記下了。但你也要記住,報仇從不是比誰喊得聲音大,也不是比誰先去送命。你若真想替我開路,真想替父皇報仇,便先踏踏實實,把老師教你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練熟,把自己的性子磨穩、磨沉。等有一天,若你真能獨當一面,我自然不會再把你當孩子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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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喉頭動了動,竟少見地沒有回嘴,只重重點了點頭,眼底的桀驁褪去,多了幾分篤定。莫問秋在旁靜靜看著,原本緊皺的眉頭也緩和了一分,他抬手,鋼杖在岸石上輕輕一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語氣鄭重:「記住你今日這番話。男子漢立誓容易,難的是一日一日守住誓言,言行合一,方算真本事。」天宇轉頭,向莫問秋深深抱了抱拳,聲音雖仍帶稚氣,卻已沉穩了許多:「弟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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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翊兒才慢慢走了過來。他仍是一身素色短衣,衣角被晨霧染得有些潮潤,整個人站在那裡,安安靜靜,不聲不響,若不細看,幾乎要與這湖光霧色融為一體。可青鸞一見他,心裡反倒比方才面對天宇時,更添幾分酸楚。她知道,天宇的話都說在明處,直白而熾熱,可翊兒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說出口的牽掛與囑咐,反倒更重,更讓人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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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她輕輕叫他。翊兒抬眸望來,神色依舊平靜,沒有過多的波動,只緩緩道:「姐,南邊的事,妳不用掛心。娘、穗兒、秋月姐,有我照看,我會護好她們,一路平安抵達目的地。妳只管安心北上,把北邊的路走穩、走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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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點了點頭,喉頭微哽,終究還是問了一句:「你就沒有旁的話,要對我說嗎?」翊兒聽了,像是微微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有。」他的目光落在青鸞腰間的凌虛劍上,聲音輕輕的,卻字字藏著深意:「往後遇事,切勿急躁,先看三步,再走一步。若一時看不清前路,寧可慢些,也別著急出手,避免自己被逼進死角,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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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長,卻字字貼合翊兒的為人——沉穩、細心,不擅表達,卻總能把最關鍵的囑咐,藏在最樸實的話語裡。青鸞望著他,唇角輕輕動了動,終究還是扯出一抹淺笑,鄭重點頭:「好,我記住了,一定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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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見時辰已差不多,再也遲滯不得,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似有千鈞之力:「該上船了。」這簡簡單單五個字,卻像一根細繩,輕輕扯動了所有人的心弦,那股壓了許久的離愁,終於再也難以掩飾。穗兒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青鸞的腰間,臉埋在她的衣襟上,悶悶地道:「姐,妳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們在南邊等妳。」
青鸞低頭,緊緊抱住她,鼻尖湊到她髮間,聞著那股熟悉的淡淡藥草香,與從前在臨水鎮小院裡,曬草藥時的香氣一模一樣,記憶瞬間湧上心頭。她閉了閉眼,壓下眼底的濕意,低聲道:「妳也要好好的,替我好好照看娘,也替我看著翊兒,別讓他太拼、太累,他向來不愛說自己的辛苦。」穗兒在她懷裡用力點頭,點了兩下,終究還是沒忍住,一滴眼淚悄悄滲進青鸞的衣襟,灼得她心口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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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最後走到青鸞面前。母女二人相對而立,一時都沒有說話,湖風穿過蘆蕩,吹得兩人的衣袂輕輕拂動,飄飄揚揚,竟像許多年前,宮牆深處那場早已遠得快記不清的春風,溫柔,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滄桑。半晌,蘇臨雪才緩緩抬手,替青鸞理了理皺起的領口,又撫了撫她被風吹亂的碎髮,聲音很輕,卻依舊穩得讓人安心:「路上,聽你老師的話,凡事多與他商量,別固執己見。遇事別只想著自己扛,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狠。妳要記住,妳北上,不是為了逞強報仇,是為了替這一家人尋一條生路,替那些枉死的人討一個公道,不是要把自己填進去,白白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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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鼻尖一酸,所有的堅強瞬間潰堤,終於低低喚了一聲:「娘。」蘇臨雪望著她,眼底那點水光只輕輕浮了浮,便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她輕輕伸出雙臂,抱了抱青鸞,湊到她耳邊,聲音輕柔卻堅定:「妳父親若還在,見妳如今這樣,定然是心疼多些,驕傲也多些。去吧,上船吧,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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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別回頭」,反倒讓青鸞心口猛地一緊,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她懂,母親不是不讓她掛念家人,不是不捨得,而是怕她一回頭,便捨不得走了,也狠不下心,踏上那條險惡的北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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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船先解纜。沈老六與一名破陣營舊部各撐一槳,小心翼翼地將船推出蘆灣,船頭劃開薄霧,在平靜的水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波紋,慢慢向遠方蕩去。蘇臨雪坐在艙邊,目光始終落在青鸞身上,神色平靜,卻藏著難掩的牽掛;穗兒依在她身側,雙手攥著衣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秋月半靠在艙門邊,望著岸邊的青鸞,輕輕揮了揮手;翊兒則站在船尾,手扶船篷,身姿挺拔,始終沒有說話,目光卻牢牢鎖在青鸞身上,直到船影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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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立在岸邊,手按腰間凌虛劍柄,紋絲不動,一直望著那條南船越去越遠,越去越模糊。直到船影幾乎要被濃厚的霧氣吞沒時,翊兒才忽然抬起手,朝她輕輕一揚——那動作極小,極輕,若不是她一直凝神盯著,幾乎便看不見。青鸞也緩緩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喉頭發哽,終究還是沒有喊出聲來,唯有眼淚,在眼眶裡慢慢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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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北上的船也該動身了。莫問秋已先一步登船,立在船頭,回頭道:「青鸞,天宇,上船吧。」兩人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踏上那條狹長的北船。船身輕輕一晃,離岸時發出一聲輕輕的木響,清脆而淒涼,像是把這座湖心小島上,最後一點勉強拼湊起來的家常溫暖,也一併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那片彌漫的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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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坐在船頭,雙手攥著槳柄,一言不發,臉色依舊緊繃,眉頭微皺,可眼神卻與昨日截然不同——褪去了桀驁與浮躁,多了幾分沉穩與堅定,眼底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青鸞則靠在艙邊,閉目靜坐,半晌都沒有動彈,心裡被那濃濃的離愁填滿,沉甸甸的,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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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船行出數裡,霧氣漸淡,莫問秋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青鸞袖口,道:「妳袖裡藏的是什麼?」青鸞一怔,這才察覺自己右袖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樣硬硬的小物件,硌著手臂,竟一直未曾察覺。她伸手取出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木符,木色溫潤,質地細密,邊角被精心削得光滑圓潤,顯然是翊兒用昨夜剩下的木料,親手打磨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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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符只有半個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道極淺的水紋,彎彎繞繞,像是湖面被微風吹開的一圈細波,淺淡卻清晰。青鸞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他們幼時在臨水鎮後院玩耍時,翊兒最愛畫的記號,他曾說過,「水不爭,卻能穿石,能走得最遠」,如今,他將這道水紋刻在木符上,便像是要囑咐她,遇事沉穩,方能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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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微微一震,小心翼翼地翻過木符,才發現背面竟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幾乎難以察覺。她用指甲輕輕一挑,木符便彈開一線,裡面藏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麻紙,紙張輕薄,卻被疊得整整齊齊。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工整,筆畫收得極穩,沒有半分潦草,一看便是翊兒的手筆——上頭先畫了一個極簡的聯絡暗記,而後寫著一句話:「若日後北邊見此水紋,便知是我。」最底下,另有短短一句:「姐,慢些走,但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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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一時安靜得只剩槳葉劃水的聲音,輕輕蕩蕩,與湖風相融。青鸞緊攥著那枚木符,掌心的溫度慢慢浸潤了木符,也浸潤了那張薄紙。胸口那股從離岸後便一直壓著的酸楚,竟被這寥寥數字,輕輕托住了,沒有再肆意蔓延。她眼裡終於浮起一點極淡的淚意,卻沒有落下,只小心翼翼地將木符收進貼身的衣袋裡,緊緊貼著心口,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輕柔,卻堅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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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繼續向北,劃開水面,穿過殘餘的薄霧,駛向那片未知的險惡前路。南船的影子早已消失在霧靄之中,可青鸞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前路多麼艱難,身後都有她的家人,有那些牽掛著她的人,而那枚小小的木符,便是支持她前行的勇氣,使她永不會迷失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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