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在太湖深處又行了半日，午後時分，沈老六才輕搖船槳，將船悄悄撐進一片蘆葦密覆的水灣。水灣盡頭，臥著一座不大的湖心小島，島上老樹虯枝橫斜，亂石參差錯落，叢林深處隱藏著兩三間破舊漁舍，久無人居，牆皮剝落，瓦上生苔，遠望去只如一團被霧氣裹住的灰影，若非熟稔水路的老手，縱然駛過岸邊，也絕難察覺。莫問秋立在船頭，手扶那根通體烏沉的鋼杖，眯眼凝神望了片刻，才低聲道：「就在這裡歇腳，先將人與元氣養回來，再議後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dmK0TKB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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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登島後，先將秋月安置進最背風的一間漁舍。那屋雖破敗，屋頂卻還勉強遮得住風雨，蘇臨雪與穗兒忙著掃除塵土、鋪上乾草，翊兒則默不作聲地走到那扇半歪的木門前，尋來繩索與斷木，三下五除二便將門板重新綁穩，動作利落，不帶半分贅餘。天宇本想湊去聽莫問秋議事，卻被穗兒一句「你若真有本事，先去把外頭那口破鍋刷乾淨，也好讓大家喝口熱湯」堵得啞口無言，只得黑著臉提桶去打水刷鍋，走了兩步又不甘心地回頭瞪了穗兒一眼，那模樣既惱怒又無奈，頗有幾分少年人的桀驁與稚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Uo4QcXG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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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瞧著他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忍不住抿嘴竊笑，可笑意未消，便又快步蹲回秋月身邊，小心替她更換傷藥、探摸脈息，動作比平日更細緻幾分，連一旁的蘇臨雪都看得微微一怔。此時秋月已退了些高熱，尚未醒轉，臉色卻比昨夜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顯然，莫問秋昨夜點下的昏睡穴，與穗兒一路不捨晝夜的照料，總算將她那條懸在鬼門關邊上的性命，硬生生拽了回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6HYH4Ume
莫問秋剛繞著島上外圍巡察一圈，蘆葦叢外便傳來三短一長的鳥鳴，聲音清銳，起落有規，正是破陣營的聯絡信號。周七立刻自樹後閃身現形，大步上前向莫問秋抱了抱拳，沉聲道：「先生，兩路人馬都回來了。」莫問秋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叫他們過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6PCdiY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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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兩名破陣營舊部一前一後自林間鑽出。前頭那人年約四十，身形瘦而精悍，肩頭沾著水草與泥跡，顯是才從蘆蕩深處繞路回來；後頭那人略胖些，衣襟半濕，額角還掛著汗珠，雙眼卻亮得很，轉動間頗有機靈勁，一看便知是常年行走江湖、打探消息的老手。二人先向莫問秋躬身行禮，又分別向青鸞、蘇臨雪見過禮，而後才分頭回報探訪所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xzIreP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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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漢子率先開口，語氣壓得極低：「先生，謝老大人的線索，算是摸著半根了。」青鸞本立在一旁靜聽，聞言不由得微微抬眼，眼底閃過一絲希冀。瘦漢子續道：「屬下沿著謝家舊年幾位門生的蹤跡往南查訪，查到湖東竹溪一帶，有個姓沈的老塾師，三年前忽然多了一位借住的遠房長輩。那人頭髮全白，平日深居簡出，幾乎不踏出院門，只偶爾在夜間替塾裡的學童修改文章。」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MfgJzx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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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語氣頗為肯定：「更巧的是，前幾日縣裡主簿前去訪學，帶去一篇遞給上級的呈文，那老者只掃了一眼，便改了三處字句。主簿將修改後的呈文遞上去，竟當真被府台當場誇讚『老成持重，頗具見地』。」莫問秋聽到這裡，眼神已微微一凝，鋼杖在地上輕輕一點，沉聲道：「那不是尋常修改，是多年執掌文牘的習慣。謝廷章當年替先帝批閱奏折時，常先以筆尖在紙角點墨試鋒，那點墨痕淺淡如星，多少年都未曾改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xDbW0i2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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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心中一動，上前一步道：「老師的意思是，那人十有八九便是謝老太傅？」莫問秋卻未立刻點頭，只搖了搖頭，神色沉肅：「頗像，卻不能就此認定。謝廷章乃是飽經滄桑的老臣，若真決意隱居避世，怎會輕易留下這等破綻？此事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巧合，要麼便是他有意半藏半露，在等該來的人，試探來者的心意與能耐。」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AZnBLD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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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些的舊部此時上前一步，躬身道：「先生，蒼麟國那條線，也探到了一些消息。」莫問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胖漢子壓低聲音，道：「近來太湖南邊幾個暗市，忽然多了幾支陌生商隊，對外聲稱是前來收購食鹽、藥材與精鐵，可他們說話口音雜亂，言行間毫無行商的嫻熟，反倒像是故意喬裝混出來的探子。屬下跟蹤了兩日，發現那幾隊人馬中，有一位青衣文士從不親自搬運貨物，卻人人聽他號令，縱然夜宿營帳，也有兩人輪流在帳外守衛，氣派頗不一般。」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VchmWM2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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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詭異的是，」胖漢子又往四周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那青衣文士曾向暗市的管事探聽過江南早前臨水鎮之事。」青鸞與莫問秋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皆閃過一絲寒光——蒼麟國的人，竟已主動尋到江南來了。胖漢子接著道：「屬下不敢過分貼近，只打聽到他們三日後將往西南而行，打算走雲澤水道轉陸路，而後進入瘴地。若不出意外，那青衣文士，便是蒼麟國派來中原探風的前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boIubq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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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握著鋼杖，杖尾在地上重重一點，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震得周圍幾片落葉飄落。「兩條線來得正是時候。謝廷章若真還活著，便是能替我們定住大局的人；蒼麟國那邊，則是我們往後能否借到東風、重整旗鼓的第一道門檻。只是這兩邊都險像環生，稍有一步踏錯，便不是請人相助，而是自投羅網，白白送命。」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5R5Qf5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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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靜靜聽完，神色不亂，緩緩開口：「謝老太傅這邊，當先暗中查訪，不可輕易驚動，以免打草驚蛇；蒼麟國那邊，既然對方正在尋覓『夏侯舊人』，我們反倒不能主動送上門去，否則便先落了下乘，被對方拿捏住分寸。不如先摸清那位青衣文士的性情、職分與底細，再決定是主動去見，還是引他前來尋我們。」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LFkuWN7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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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看了她一眼，眼底露出幾分讚許，點頭道：「這話頗有長進，已具備謀劃大局的氣度。」他從前看青鸞，多半還帶著幾分舊日長輩對晚輩的憐惜與照拂，如今再看，眼前的少女已褪去了從前的嬌柔，多了幾分沉穩與決斷，實實在在是一個將來能扛起大事的人。「便照你所言去辦。周七，你帶兩人繼續探查竹溪，務必摸清那老者的底細，切勿驚動；柳六，你帶人盯住那支商隊，暗中跟蹤，萬不可讓對方察覺痕跡。」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WAG86x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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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齊齊躬身領命，轉身便如輕煙般隱入林中，腳步輕捷，不帶半分聲響。待他們走後，島上的風聲似又靜了些，只剩遠處湖水拍擊蘆葉的沙沙之聲，與林中鳥鳴相和，頗有幾分隱世的清寂。莫問秋這才轉向青鸞，緩緩道：「線索已尋到，接下來，便該輪到你練好本領，撐起這局面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VZ7wYA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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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心中明白他話中深意，當即向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語氣恭敬而篤定：「請老師教我。」這一禮行得極正，不故作尊貴，不帶半點女兒家的扭捏，眉眼間的堅定，竟讓莫問秋微微出神了一瞬。恍惚間，他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位在宮燈下接過密奏、眉目溫雅卻眼底藏著決斷的先帝，一樣的堅毅，一樣的有擔當。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ZMOnyG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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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定了定神，拿鋼杖在地上劃了一個半圓，沉聲道：「坐。」青鸞依言盤膝坐下，凌虛劍橫放膝前，湖風吹動她的衣角，輕輕飄揚，襯得她側影清麗如畫，卻又藏著一股不容輕侮的銳氣。不遠處的穗兒抬頭望了一眼，只覺姐姐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卻好像比從前更遠了些——像湖上清晨的一枝白荷，依舊清麗，卻已不再是那枝可隨意採來插瓶的閒花，而是能經受風霜、撐起一方天地的君子之花。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oX2nPK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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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道：「你先前學過些粗淺的吐納之法，也練過幾招防身的把式，可那些都不夠。你往後要走的路，不是臨水鎮後院的閒庭信步，是刀口舔血、權勢糾纏、萬人目光睽睽之下的險路。所以我先傳你玄水抱元訣，替你穩定經脈、沉斂心神，這是你日後練劍、謀事的根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1m14h3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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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鋼杖杖尾微微一抬，在青鸞丹田前虛點了點，語氣鄭重：「這門內功不以剛猛見長，卻勝在氣息綿長、心神沉穩。江湖險惡，朝堂詭詐，人一亂，劍便亂；心若穩了，縱然一時實力薄弱，往後也能步步紮實，走得更遠。」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9fpuOI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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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鄭重點頭：「弟子明白。」莫問秋便將玄水抱元訣的運氣路數拆解得極細，先教她如何沉肩、鬆腰，將浮在胸口那口急氣慢慢沉入丹田，又教她吐納的節奏如何與心跳相合，不快一分，不慢一分，綿綿不絕。起初，青鸞只覺氣息一沉，胸中那些自兵變真相揭開以來，便未曾真正平靜過的亂潮，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浮躁漸消，心緒也慢慢沉了下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JN2nUj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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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片刻，她只覺丹田處隱隱生出一道細細的暖流，不霸道，不銳利，卻極柔極韌，如春雨滲入乾土，無聲無息間，便浸潤了周身經脈。她睫毛微微一顫，卻沒有睜眼，只依著莫問秋所教，緩緩引那股暖流沿經脈而行，一圈又一圈，越來越順暢。莫問秋站在一旁，見她氣息漸漸平順，臉色也愈發平和，眼裡閃過一絲難得的讚色，暗道這孩子不僅心性沉得住，悟性也確是上佳，不愧是先帝的女兒。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0UFKkUrd
「好了。」片刻後，莫問秋低聲道。青鸞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睜眼之時，眸子竟比方才亮了兩分——那亮光不是鋒芒畢露的銳利，而像深水裡透進的一線天光，清亮而不雜亂，沉穩而有力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0MGg2U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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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秋又道：「內功是底子，劍法才是你手裡的刀，是你護身、報仇、安身立命的本錢。你是女子，力道先天不及江湖上的壯漢，若走大開大合、硬拼硬砸的路子，先吃虧的便是你自己。所以我教你的劍，不取蠻力，不取花哨，只取一個『準』字，一個『狠』字——準在尋破綻，狠在斷要害。」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Z0tnYwy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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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示意青鸞拔劍。凌虛劍一出鞘，劍身清光閃動，映得青鸞半邊臉如覆寒雪，原本溫潤的眉眼間，倏然多出一點逼人的銳意，與劍光相融，頗有幾分劍骨冰心的氣度。莫問秋看在眼裡，心中暗道：這柄劍乃先帝遺物，鋒芒藏而不露，如今在青鸞手中，倒真比留在舊日宮中，更像尋到了其真正的主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uLJilO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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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劍第一件事，不是出招，是看線。」莫問秋話音未落，鋼杖驟然一轉，帶起一陣沉風，自左側斜斜壓來。這一杖看似緩慢，實則蘊含千鈞之力，若青鸞照常人思維硬接，只怕手臂一震，劍便會脫手飛出，還要被杖力所傷。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Mjr1Vt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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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卻沒有硬接。她腳下一錯，身形如柳絲拂風，斜斜讓開半步，長劍並不去碰那沉重的鋼杖，只輕輕往前一送，劍尖直指莫問秋腕間空門——那是鋼杖發力的關鍵，也是最難防備的弱點。莫問秋眼底一亮，鋼杖順勢一沉，又從下盤橫掃而來，勢如奔潮。青鸞劍尖一抖，劍光如湖上白鷗掠水，微微一點便撤，整個人借勢向後退了三步，衣袂在風中飄揚，身姿輕疾，已初初有了幾分劍法的靈動與灑脫。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3aCD7P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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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莫問秋點頭稱許，「你知道自己力弱，不與我硬碰硬，避開我的重處，這便是聰明。但還不夠——真正的劍法，不只是避人鋒芒，還要逼人換勢，奪取主動，讓對方被你牽著鼻子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XnkTJen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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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鋼杖已再度逼近，這回杖勢連綿不絕，沉如黑潮滾滾，一杖接一杖，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沉滯，仿佛要將整片水灣的潮氣，都壓在青鸞身上。青鸞初學其道，三兩招間便被壓得呼吸微亂，腳下也險些失了方位，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可她心性極細，挨過最初的沉壓後，竟慢慢看出了破綻——莫問秋每次發力前，右肩都會微微一沉，鋼杖落勢之前，腕口也總有半瞬的微收，那便是他換勢的間隙，也是最容易被突破的時機。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rolzRiu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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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心念一動，不再一味閃避。待莫問秋第三杖從上砸下之時，她不退反進，身形如輕燕掠過，劍尖從杖影邊緣斜斜穿入，如一點寒星破開雲縫，直挑對方肘側。那一劍不算快絕，也不算狠絕，可時機拿捏得恰好，正戳在莫問秋換勢的空當，竟逼得他當真將杖勢一收，硬生生撤回了那一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qrFmYM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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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杖落地，發出一聲鏘然之響，震得地上塵土飛揚。青鸞也隨之收劍，氣息略急，鬢邊已沁出細汗，可眼底卻閃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亮意——那是領悟劍道的喜悅，是掌控自身力量的篤定。莫問秋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笑了，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欣慰：「這才像話。往後我便先教你三樣東西——看線、奪勢、斷招，等你把這三樣練熟，再把招式一點點填進去，日後定能練成一身好劍法。」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N5746E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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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收劍入鞘，深深躬身：「多謝老師。」這一聲謝，比先前更自然，更真誠，既有對長輩的敬重，也有對引路者的依託。莫問秋聽在耳裡，嘴上雖依舊沉肅，心裡卻到底軟了一下——這孩子，終究還是個需要人引路的晚輩，只是命運不給她半分嬌縱的機會。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NeJoSNV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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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往西傾斜，島上竟難得有了一點家的溫暖光景。沈老六自水灣裡撈上兩尾白魚，銀光閃閃，頗為新鮮。天宇嘴上嫌魚腥，手裡卻老老實實蹲在石邊刮鱗破肚，刮得滿手魚腥味，皺著眉頭，一臉不耐，卻還是認認真真，沒有半分馬虎。穗兒在旁邊拿著小竹篩，蹲在地上挑揀野蔥，見他把魚肚劃得太深，魚腸都露了出來，忍不住笑道：「二哥，你這不是殺魚，是想把魚切成兩半呢。」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jQXrYm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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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瞪了她一眼，惱道：「妳行妳來。」穗兒立刻把手中的野蔥一抱，往後退了半步，搖頭道：「我不來，我還要照看秋月姐，替她熬藥呢。」說完，便蹦蹦跳跳地跑進了漁舍，只留天宇一個人在外頭對著那條破魚生悶氣，那窘迫的模樣，惹得連向來少言寡笑的翊兒，都微微彎了彎嘴角，眼底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SFWr5x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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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坐在漁舍門口削木頭，手裡那柄小刀走得極穩，起落間毫無滯澀，不多時便削出兩隻簡樸的木勺，一隻輕輕放到蘇臨雪身邊，一隻則放在一旁，留給穗兒熬藥時用。蘇臨雪接過木勺，指尖在光滑的勺柄上摩挲了兩下，忽然輕聲道：「翊兒的手，和你父親年輕時很像，一樣的穩，一樣的巧。」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KAWSi7C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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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兒削木頭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接話，只低聲道：「木頭粗糙，娘先湊合用著，等日後尋到好木料，再替娘削一把。」蘇臨雪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難掩的酸意，慢慢收了回去，只柔聲道：「好，娘不嫌棄。」青鸞在旁邊幫著添柴燒火，見這一幕，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卻強裝鎮定，低頭去翻動鍋裡的魚湯，將那點溫柔的酸楚，悄悄壓進了心裡。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5bNeaxF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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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湯燉開時，濃郁的鮮香便彌漫開來，混著野蔥的清香，飄蕩在島上的風裡。那味道其實極淡，遠比不上往日臨水鎮小院裡，青鸞熬的雞湯、排骨那般醇厚，可在這一場血雨腥風的逃亡之後，在這荒涼的湖心小島上，這一縷鮮香，已足夠讓人心裡生出一點暖意，一點生的希望。連昏睡中的秋月，都在藥味與魚香的纏繞中，輕輕動了動眼睫，半晌後，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nR9vdV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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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第一個發現，忙撲過去，小聲喊道：「秋月姐，你醒了！」蘇臨雪聞聲，立刻放下手中的木勺，快步走到榻邊，眼裡一下子便有了光，連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秋月身子尚虛弱得很，嘴唇乾裂，聲音輕細，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淺笑：「夫人，我這命……倒真硬，沒那麼容易死。」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GeZWQA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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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眼眶微紅，卻故意板著臉，斥道：「什麼夫人，都傷成這樣了，還嘴貧。以後不准再說這種傻話，你得好好活著。」秋月氣息微弱，輕輕點頭：「好，好，聽姐姐的。」她這一改口，反倒把蘇臨雪原本壓住的淚意，都逼了出來，蘇臨雪只得轉過頭去，悄悄拭了拭眼角，半晌才又把臉上的神色收拾平整，細心替她掖了掖被角。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qsnRbj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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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一家人難得圍著一口小鍋，喝了一頓熱氣騰騰的魚湯。魚湯裡只有半把野蔥、幾片乾薑，外加船上剩下的一點碎米，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可眾人圍坐在火邊，你一勺我一碗，卻像又回到了從前江南煙雨裡，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子——沒有逃亡，沒有仇怨，只有一家人的溫暖與安寧。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SO6Rdx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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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嘴上依舊嘴硬，卻悄悄把自己碗裡最完整、最肥嫩的一塊魚腹，夾到了秋月碗裡，夾完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埋頭喝湯，只露出半邊微微泛紅的耳根，藏不住心底的關切。穗兒瞧見了，也不說破，只偷偷笑著，又替他多撈了一勺魚湯，輕輕放到他面前。翊兒則默默把剔乾淨刺的魚肉，先放到蘇臨雪碗裡，而後又推到青鸞面前一小碗，低聲道：「姐，你今日練了一下午劍，身子累，先吃。」青鸞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魚湯，一時竟有些發怔，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拿起木勺，小口喝了起來，暖意從喉間一直流進心底。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ST40Ix3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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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望著圍坐在火邊的幾個孩子，火光跳躍，將她本就生得極好的眉眼，映得越發柔和。她原是極美的人，平日只穿粗布素衣，不施粉黛，卻也難掩其容色，此刻臉上添了幾分久違的暖色，更像深冬過後，初開的一枝海棠，明明帶著風霜的痕跡，卻依舊柔婉動人，溫暖耀眼。連沈老六這樣粗樸了一輩子的湖上老人，在門外偶然瞧見一眼，也不由得暗暗歎息：怪不得當年經歷那麼多風浪，這一家人都能咬牙撐下來，原來這屋裡，本就有這樣一盞「燈」似的人，照亮著所有人的前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BKIDJL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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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湖風又起，吹得蘆葉沙沙作響，帶來幾分涼意。眾人各自歇下前，青鸞悄悄走到屋外，獨自站在湖邊，望著月色下波濤輕蕩的湖面，心事重重。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沒有鋼杖的沉悶，也沒有少年人的輕躁，是蘇臨雪。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EDVEbc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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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南北分途的事？」蘇臨雪走到她身邊，聲音溫柔，像湖邊的月光。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EnE16M2c
青鸞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嗯。明明現在人還都在一處，可我一想到，再過不久，娘、翊兒、穗兒、秋月姐，都要往南去避難，只剩我一個人往北走，心裡便像空了一塊，慌得很。」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9EQlFVJ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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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抬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飄落的蘆葉，語氣平緩而堅定：「空，才記得住。若分別時一點都不疼，便說明這一家人在你心裡，也不過如此。正因為放不下，正因為心疼，你才會有力量，一路走下去，才會拼盡全力，讓我們早日團聚。」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TWubjZq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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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眼眶微熱，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娘，我怕我做得不夠好，怕我負了大家，怕我到最後，連報仇都做不到，還害得大家活不下去。」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IiPpkZ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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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望著遠處月色下的湖面，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銀鋪路。她緩緩道：「誰又是一開始便會的？當年我帶著你們逃出皇宮時，也不知道明日會在哪裡，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可路到了腳下，人總得往前走。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你背後，等你歸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uJ7Y3g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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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終於轉過頭來，眼裡含著未落下的濕意。蘇臨雪伸手，替她把鬢邊的碎髮，輕輕攏到耳後，那動作一如從前，不疾不徐，溫柔得讓人幾乎忘了今夕何夕，忘了他們還身處逃亡之中。「你記住，」蘇臨雪的聲音輕輕的，卻字字千鈞，「往北去，不是為了把自己活成一把只會傷人的劍，不是為了一味報仇雪恨。你要做的，是有朝一日，讓這一家人，讓所有肯跟著你、信任你的人，都能有一個地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再也不用擔驚受怕。」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wzCaLFQ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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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聽著，用力點了點頭，眼底的濕意終究沒有掉下來，只化作一點更沉、更堅定的神色，慢慢壓進了心裡。湖風吹來，帶著湖水的清涼，也帶著前路的迷茫與艱難，可她不再慌亂，不再懼怕——她知道，無論走多遠，身後都有她的家人，有他們的牽掛。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UvvRKD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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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座荒涼的湖心小島，也就在這短短兩日裡，成了他們南北分途前，最後一處還像家的地方。這裡有溫暖的火光，有鮮香的魚湯，有家人的陪伴，有師長的教誨，這些溫柔與力量，都會化作青鸞前行的膽氣，支撐著她，一步步走向那條充滿險惡的北行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dyVoqY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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