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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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南都，終於變冷了。

　　早上七點出門的時候，外面真的好冷。

　　我的呼吸也變成了一團白霧。

　　路邊的枯葉被風吹得在地上滾，發出沙沙的聲音。

　　天空看起來藍藍的，卻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

　　對我這種不喜歡跟人接觸的人來說，天氣變冷其實滿好的。

　　因為天氣一冷，大家就不想出門，也不想找人說話，我就可以很自然地一個人待在角落。

　　這是我最習慣的生活方式，安安靜靜的，什麼事都不用想。

　　我本來希望自己可以一直這樣躲在沒人注意的地方，不用去面對班上那些熱情的人。

　　可是我之前好不容易跟所有人保持距離的想法，在十一月被林立青說完「恭喜」之後，就完全沒用了。

　　我到現在都沒有辦法讓自己變回以前那樣，因為我發現自己心裡開始有一種害怕的感覺。

　　如果我從來沒有跟她們說過話，我就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很孤單。

　　如果我沒有體會過跟她們當朋友的高興，我就不會害怕以後又變回一個人。

　　以前不跟別人太好，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只要不跟人太接近，就不會受傷，也不用去管別人的想法。

　　但現在，我的生活裡突然多了三個完全不同的人。

　　在我的心裡，她們三個人很不一樣。

　　蘇沐瑤就像是個太陽。

　　她整個人充滿了活力，熱情到不行。她總是可以在大太陽底下一直跑，然後滿頭大汗地對著你大笑。

　　對我來說，她是最吵、最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但也是因為她，才讓我原本無聊的生活變得熱鬧起來。

　　雖然我很怕她太熱情會讓我壓力很大，但我心裡其實有一點點喜歡這種熱鬧。

　　這會讓我忘記，我本來是個只喜歡躲在角落的人。

　　陳玥媛就像是月亮。

　　她很安靜，也很冷靜，總是站在旁邊看著大家。

　　她好像什麼事情都看得很清楚，知道我在緊張什麼，也能讓太興奮的蘇沐瑤冷靜下來。

　　她總是讓人覺得很安心，知道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不會勉強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這種感覺讓我放鬆很多，覺得自己好像被理解了。

　　而林立青……她就像是一個特別的小行星。

　　她跟班上的女生完全不一樣。

　　她總是冷冷淡淡的，穿得很整齊，很多時候我完全搞不懂她心裡在想什麼，她的眼睛看起來非常深邃。

　　她好像不需要別人理解她，也不去管別人怎麼想。

　　自從上次月考之後，我覺得自己跟她之間的互動變得越來越多了。

　　那種感覺不是大吵大鬧，而是一種很奇妙的默契，每次靠近她，我心裡就會緊張得一直狂跳。

　　我就是一邊覺得很慌張，一邊又想繼續跟她們當朋友。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們，想假裝自己還是以前那個不想理人的怪人。

　　※

　　第四節課的鐘聲剛響完，教室裡一下子就變得很吵。

　　我坐在位置上，才剛打開便當盒，就感覺到一陣風朝我這邊吹過來。

　　「里長！抓到你了！你不准逃！」

　　蘇沐瑤很大聲的聲音直接在我面前響起。

　　我被她嚇了一跳，手抖了一下。

　　她今天看起來超級興奮，手裡拿著一張寫得亂七八糟的活動表，一直揮來揮去，最後用力拍在我的桌子中間。

　　我被她弄得頭都暈了。

　　接著陳玥媛也拿著便當走過來，自然地坐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對我笑了一下，眼神好像在開我玩笑。

　　林立青走在最後面。她今天的衣服還是穿得非常整齊，鈕扣扣得好好的。

　　她手裡拿著那杯一分糖的葡萄柚綠，杯子外面都是水珠。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蘇沐瑤後面，雖然沒有說話，但她一走過來，我整個人就緊張到不行，眼睛裡只能看到她，周圍的吵鬧聲好像一下子都聽不到了。

　　「妳……妳們怎麼又……」

　　我抓緊筷子，眼睛不敢亂看，小聲地說：「現在是午餐時間，根據學生的基本生理需求，我們應該進行能量補充，而不是……」

　　我一緊張就想講道理，但這對蘇沐瑤根本沒用。

　　我低著頭直盯著便當，不好意思抬頭看她們。

　　「補充能量也要搭配腦力激盪啊！」蘇沐瑤直接拉了椅子坐在我對面，椅子弄出很大聲的聲音，讓我嚇得縮了肩膀。

　　她整個人湊得很近，身上有一種暖暖的衣服味道，讓我壓力很大。

　　「里長，十二月最重要的兩件大事：下週的運動會，還有聖誕節交換禮物企劃！你身為『里長』，這種關鍵數據你絕對不能缺席！」

　　我緊張得快要不能呼吸了，蘇沐瑤太熱情了，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只能小聲地找藉口。

　　「那不是……我的業務範圍……大隊接力是體育股長的事，交換禮物是康樂股長的事……」

　　「但體育股長被你那套『跑速衰減率預測表』弄得快崩潰了。」陳玥媛吃了一口青菜，笑笑地說著，她那種冷靜的樣子讓我根本沒辦法說謊。

　　「他今天早上跟我說，里長交給他的那份名單預測，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但最大的問題是……你把自己從所有項目中『人為剔除』了。」

　　我心頭一跳，有一種秘密被發現的緊張感。我忍不住轉頭看著林立青。

　　林立青正盯著我。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看不出表情，她咬著吸管看著我，過了一下子，才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是避戰。」

　　她聲音很輕，卻直接說中了我的心思。

　　我感覺自己的臉瞬間變得很燙，心裡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原本想假裝沒事的樣子，一下子全部裝不出來了。

　　「我……我不是避戰。」我感覺臉燙到不行，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小聲地反駁。

　　「根據我對班上男生平均跑速的測算，我的最大攝氧量與肌耐力在樣本分布中僅處於百分之四十五的分位數。強行參與正式比賽只會增加系統的熵值，降低整體的平均配速。為了班級的榮譽，我選擇作為一個『純粹的觀察者』，這才是最優解。」

　　我說話說得很快，想用這些話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

　　我其實不是怕跑步，我是怕自己在大家面前跑最後一名，那樣太丟臉了。

　　我也很怕被大家期待，因為如果沒跑好，大家一定會很失望。

　　只要不參加，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

　　「你看！他又要開始輸出一堆沒用的防衛數據了！」蘇沐瑤高興地轉頭跟陳玥媛說。

　　然後她又轉過來，用力敲了兩下我的桌子，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不管！里長，這次大隊接力你不跑，那你至少要幫大家計時吧？還有，林立青是最後一棒的壓軸，你難道不想……在終點線那邊近距離紀錄那種『數據交換』的感覺嗎？」

　　在終點看著她跑過來，看著她把棒子接過去的畫面。

　　我的腦子裡一瞬間想到了很多畫面，心跳跳得超級快。

　　去那種人很多、又很熱鬧的場合，真的會讓我非常緊張。

　　想到要幫大家做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真的覺得壓力好大。

　　「……那是物理接觸，我不擅長處理這種高雜訊的互動。」我小聲地抗議。

　　「那就是熱傳導。」陳玥媛看著我，眼神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

　　「里長，你害怕的不是跑步，你害怕的是被大家看見，對吧？你害怕在那種高熱度的環境下，你那層數據外殼會融化。」

　　我拿著筷子的手突然動不了。

　　陳玥媛真的說得太準了，一下子就說中了我最害怕的事。

　　我就是怕被大家注意。

　　我習慣躲在角落，這樣就不會有人管我。

　　如果被大家發現我其實是個很膽小、又很容易緊張的人，那我真的會覺得很丟臉。

　　「那……那聖誕節呢？」我趕快換話題，不想再聊運動會了。

　　「聖誕節在南都通常只是商業噱頭。交換禮物這種行為在本質上是『剩餘價值的隨機分配』，效率極其低下……」

　　「里長，你這個人真的很不可愛耶！」蘇沐瑤不高兴地嘟起嘴，整個人趴在桌子上。

　　她眼睛盯著我。

　　「聖誕節是為了慶祝我們這半學期的『緣分』啊！你看，我們四個現在能坐在這裡一起吃飯，這不就是最大的數據奇蹟嗎？」

　　『緣分』

　　聽到這個詞，我愣了一下。

　　我看著蘇沐瑤認真的眼睛，又看看一臉溫柔的陳玥媛，最後我看著林立青。

　　林立青還是沒什麼表情。

　　她轉頭看著外面正在練跑步的同學，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亂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非常好看。

　　「交換禮物。」林立青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我。

　　被她一盯著，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準備什麼？」

　　她問得太直接了，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眼神讓我沒辦法躲。

　　「我……我還沒想好。」我不好意思地回答，聲音變得很小。

　　我根本不知道女生會喜歡什麼東西。

　　「不准送什麼《數學公式全集》喔！」蘇沐瑤大聲地警告我，雖然是在威脅我，但聽起來是在開玩笑。

　　「一定要是那種……能讓人感受到『體溫』的東西！」

　　『體溫』

　　這對我來說真的太難了。

　　我以前總覺得跟別人不要太好，才不會受傷。

　　因為害怕以後會變回一個人，所以乾脆一開始就不要當朋友。

　　看著現在坐在一起的這三個人，我突然發現，這段時間以來，我的生活真的變了很多。

　　蘇沐瑤雖然很吵，但有她在就不會覺得無聊。

　　陳玥媛雖然很聰明，但她對我真的很體貼。

　　林立青……雖然冷淡，卻讓我總是忍不住想去注意她。

　　我想跟她們當朋友，又害怕自己會做不好，心裡真的很矛盾。

　　「我知道了。」我小聲地答應了。在這一刻，我心裡好像沒有那麼排斥跟她們一起玩了。

　　「我會……重新計算禮物的價值。」

　　蘇沐瑤高興得大叫一聲，聲音大到班上的同學都轉過來看。

　　我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想讓自己變小一點。

　　陳玥媛對我笑了一下，林立青則是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她們的反應，我覺得心裡暖暖的。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禮物」兩字。

　　※

　　運動會那天，天氣非常好。

　　太陽很大，照在跑道上看起來亮亮的。

　　學校的廣播很大聲，到處都是加油的聲音，整個操場非常熱鬧。

　　空氣裡都是汗水和草地的味道，這種太熱鬧、人太多的場合，真的讓我非常想躲起來。

　　我穿著整齊的長袖制服，沒有換運動服。

　　我坐在看台最角落、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眼睛一直在偷偷看著操場。

　　我不參加任何比賽。

　　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我看到蘇沐瑤在跑步的時候跑得超級快，衝過終點之後還一直對著看台揮手，她真的隨時都很有精神。

　　我看到陳玥媛在休息區幫大家拿水，推著眼鏡看起來很冷靜。

　　她們在班上都跟著大家一起玩得很高興。

　　林立青，她正站在準備比賽的地方。

　　她在人群中看起來還是那麼特別。

　　她正在做熱身運動，動作看起來很好看。

　　她把頭髮綁成高馬尾，露出脖子。

　　她沒有跟別人聊天，只是看著前面的跑道，整個人看起來冷冷淡淡的。

　　我知道，自己是因為害怕才不敢跟她們一起比賽。

　　我怕如果自己沒跑好，大家會怪我。

　　如果一直不參加，就不會犯錯，也可以跟所有人保持安全的距離。

　　我覺得自己真的很膽小，只敢躲在角落，看著別人在操場上高興地跑步。

　　當比賽開始、大家開始大聲加油的時候，我竟然忍不住站了起來。

　　我心裡變得很緊張。

　　我看著前面，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

　　林立青拿到棒子了。

　　她跑得非常快。

　　她沒有像蘇沐瑤那樣一直大叫，她跑步的動作非常漂亮、非常有條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速度越來越快。

　　她一下子就追上了前面的人。

　　我手心都出汗了。

　　我眼睛只能一直盯著她，心裡跟著大家一起變得非常緊張。

　　我想，她現在一定跑得很累，心跳也跳得很快吧。

　　這一刻，我好像能感覺到她的辛苦一樣，心跳也跟著跳得超級快。

　　我覺得自己好像跟她在一起努力一樣。

　　她衝過終點了。

　　我們班拿了第一名。

　　全班同學都高興得大叫起來，蘇沐瑤馬上跑過去抱住她。

　　看著她們在陽光下笑得那麼開心的樣子，我一個人站在看台的陰影裡，覺得自己好像離她們好遠。

　　林立青在大家的包圍中抬起頭來，她臉上都是汗，在陽光下亮亮的。

　　她突然轉過頭來，眼睛越過所有人，直接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我。

　　她流了很多汗，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用那雙冷靜、好看的眼睛盯著我。

　　她的眼神好像在問我為什麼不一起來，又好像在叫我過去一樣。

　　被她這一看，我整個人緊張到不行，大腦一片混亂。

　　我還是很害怕跟人太接近，怕自己會出醜。

　　我怕如果我真的過去了，我就沒辦法再過以前那種安靜、沒人管的日子了。

　　※

　　回到家，我坐在書桌前面。外面的天色變暗了，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這家城市到了晚上還是很吵，到處都有車子的聲音和外面吃宵夜的人聲。

　　以前我覺得這些聲音很煩，只想躲在安靜的房間裡。

　　現在，我想到了蘇沐瑤說的「大家能當同學很難得」、陳玥媛跟我開的玩笑、還有林立青對我的「稱讚」……這一切，好像才是讓我最近過得比較高興的原因。

　　如果我真的只想一個人待著，為什麼我現在心裡會一直想到她們呢？

　　雖然我今天還是躲在看台上，沒有去跑步，但我發現，我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完全不管班上的事情了。

　　我打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了一些話。

　　大家都很有活力，我也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

　　看著桌上那張運動會的名單，我心裡，竟然開始有點期待聖誕節的交換禮物了。

　　我不只是在想這件事，我是真的很想跟她們一起過節。

　　或許，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不理人，也是一件好事吧。

　　我好像不再是那個只喜歡自己一個人的邊緣人了。

　　雖然我還是有點害羞，但心裡卻覺得暖暖的。

　　我合上筆記本，把燈關掉。

　　我知道，明天去學校，還是會見到她們。

　　我想，我會慢慢習慣這種每天跟她們互動的生活。

　　明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沐瑤一定又會跑過來大聲笑我今天躲在看台上的樣子吧。

　　她一定會一邊吃一邊揮手，馬尾晃來晃去的。

　　陳玥媛會一邊笑一邊吃飯，林立青則會安靜地喝著她的飲料。

　　我會在那裡等著她們過來。

　　這就是我最近的想法。

　　雖然還是會緊張，但我覺得很高興。

　　「明天見。」

　　我低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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