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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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南都，白天跟早晚的溫度很不一樣。

　　早晨出門的時候，空氣冰冰涼涼的，讓我把長袖制服拉得緊緊的，想把皮膚都遮起來。

　　這種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覺，對我來說比較有安全感，可以讓我躲在制服後面，不要被外面奇怪的事情打擾。

　　到了中午，陽光照在操場的柏油路上，又會變得很熱，這讓我想到南都本來就是個南部城市。

　　這種溫度的改變，就像我和大家的相處一樣，一下子冷、一下子熱，真的讓我找不到一個習慣的平衡點。

　　第二次月考結束後的第三天，班上的同學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都在等著發成績單，而我也在等著看自己這次考得怎麼樣。

　　這段時間，我一直把自己關在課本和题目裡，想用讀書來讓自己忘掉之前在圖書館發生的事情。

　　我以為只要我專心讀書，就可以變回以前那個不理人、只喜歡自己一個人的邊緣人。

　　上午第二節課，老師拿著那一疊成績單走進教室。

　　成績單拍在講桌上的聲音很大聲，教室一瞬間變得非常安靜。

　　我感覺大家都變得很緊張，眼睛都盯著那個白色的信封，那裡面寫著我們這次月考的分數。

　　我對自己的考試很有信心。

　　昨天我自己算了一下分數，覺得自己的排名應該在全校第二名到第四名之間。

　　這不是因為我很自大，而是因為我很清楚自己寫對了哪些題目。

　　對我來說，分數是唯一不會騙人的東西，這比別人的眼神和說話的意思還要好懂多了。

　　當排名表被貼在佈告欄、大家都擠過去看的時候，我還是坐在位置上，直到人變少才走過去。

　　我站起來，把制服袖子拉好，這才走過去看名單。

　　我走得很慢，想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緊張。

　　當我的眼睛看到名單上的名字和名次時，我整個人突然呆住了。

　　第三名：我。

　　第四名：林立青。

　　我看著那兩個數字，眼睛都瞪大了。

　　那一瞬間，我前面的畫面好像有點模糊，整個人完全不敢相信。

　　上一次月考，她是第三名，我是第四名。

　　那時候我覺得她功課比我好太多了，就像是一個我永遠沒辦法贏過的人。

　　這一次，情況完全變了。

　　因為差了一分，或者說那題物理多選題我多對了一個選項。

　　我竟然考得比她還要好，站到了她的前面。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怪。

　　我沒有覺得很高興，反而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慌張，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一樣。

　　「第十名，穩如泰山。」

　　陳玥媛的聲音從我後面傳來，聽起來跟平常一樣很冷靜。

　　她扶了扶眼鏡，手拿著鏡框的動作看起來很有氣質。

　　她這次又考了全班第十名，這代表她每次都能把分數控制得剛剛好，不多也不少，真的是班上最厲害、最穩定的人。

　　「二十名……第二十名……」

　　「玥！謝謝妳！我考到第二十名了！我真的考進前二十了！」

　　這時候，一聲很高興的大叫聲讓大家都轉過頭去看。

　　蘇沐瑤像是一陣風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跑過去，一把抓著陳玥媛的手，高興得快要跳到桌子上了。

　　她頭上的馬尾晃得很厲害，看起來非常有活力。

　　我有些疑惑地轉頭看著蘇沐瑤。

　　我記得上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二十三名。

　　那時候她因為沒進前二十名，看起來很不高興，還難過了好一陣子，那時候看到她那樣，真的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雖然她只是從二十三名前進到二十名，只進步了三名而已。

　　她卻笑得非常開心。

　　她的笑容在陽光下看起來非常燦爛，這讓我完全搞不懂她為什麼可以這麼高興。

　　對我來說，二十名還是隨時會退步的名次，為什麼她能高興得好像考了第一名一樣？

　　「妳沒關係嗎？」我小聲地問著她，想搞懂她的想法。

　　「根據妳上次的反應曲線，二十名應該還在妳的『一個分母焦慮』範圍內才對。」

　　「里長，數據不是這樣算的啦！」蘇沐瑤轉過頭來，馬尾也跟著擺動，臉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超級高興。

　　「二十名可是我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耶！而且這都是玥在考前幫我抓的那些題型，還有我們練習的那些題目……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因為這次數學變難而掉下去的。能進步三名，我就已經想去南都車站放煙火了！」

　　她哈哈大笑，轉身用力抱了一下陳玥媛。

　　陳玥媛雖然還是冷冷靜靜地摸著她的頭髮，但嘴角也笑了一下，看起來因為蘇沐瑤進步而很高興。

　　在蘇沐瑤的世界裡，只要有進步就是一件很棒的事。

　　她沒有因為自己考輸別人而難過，反而因為進步了三名，就非常謝謝陳玥媛。

　　這種很容易就覺得快樂的個性，讓我想了好多，突然覺得自己平時太在乎分數的細節了。

　　就在我想著這件事的時候，林立青走了過來。

　　她一走過來，整個人看起來就非常清爽，讓我一下子注意到了她。

　　教室的側門有陽光照進來，一格一格的亮亮的。

　　林立青就站在那裡，她剛從導師室拿考卷回來，手裡拿著幾張考卷，制服領口的扣子還是扣得整整齊齊，衣服上一點皺褶都沒有。

　　就算剛考完試，她還是跟平常一樣，穿得很乾淨、很有條理。

　　她朝我這邊走過來，走得很順，每一步看起來都很有規律。

　　我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坐得直直的，心裡變得非常緊張。

　　我的手心開始稍微流汗，這是我每次跟人接觸時的直覺反應。

　　我在想，因為我這次考得比她好，像她這樣功課好、又冷冷淡淡的女生，一定會很不高興吧？或者她會乾脆不理我？我想了好多種可能，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

　　她在我的桌子旁邊停了下來。

　　看到她離我這麼近，這讓平時不習慣跟人接觸的我，緊張得手足無措。

　　那一瞬間，周圍同學的說話聲和外面的吵鬧聲，我好像都聽不到了。

　　周圍變得很安靜，我只能看到她。

　　我的世界好像只剩下手裡的講義，還有她那雙很好看的眼睛。

　　「恭喜。」

　　她輕聲說著，語氣聽起來非常溫柔。

　　那種口氣不會讓人覺得冷冰冰的，反而像是在認同我。

　　她看著我，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在這一刻好像稍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小、很不明顯的笑容，卻讓我整個人嚇了一跳，心跳跳得超級快。

　　陽光照著她的臉，看起來亮亮的。

　　看著她這個動作，大腦一瞬間變得一片混亂，就像原本平穩運行的星系突然遇到了大爆炸。

　　我整個人緊張到不行，大腦完全沒辦法思考，就像所有的事情突然混在一起，讓我整個人徹底慌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在胸口炸開一樣，跳得超級快。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看不起我。

　　她是在對我溫柔。

　　「……謝謝。」我的喉嚨乾乾的，緊張到差點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小聲地說出這兩個字。

　　我以前想跟所有人保持距離的想法，在這一刻完全不見了。

　　那些不想跟別人有交接、想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念頭，因為這一聲「恭喜」，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我不只跟她說上了話，我還被她……稱讚了。

　　我發現自己沒有因為考贏她而覺得高興，反而因為她對我笑而覺得心跳很快。

　　我還是搞不懂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對我來說，林立青還是一個讓我一直想不通的女生。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考輸了還能這麼平靜，好像完全不在乎名次變了。

　　這次考得比她好，看著她對我笑的眼神，讓我心裡有一種很奇怪、很緊張的感覺。

　　※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陽光照進教室，把影子拉得長長的，空氣裡都是便當和書本的味道。

　　下午這種懶洋洋的感覺，卻讓我心裡越來越緊張。

　　「里長！發什麼呆啊！排骨要被螞蟻搬走囉！」

　　蘇沐瑤開玩笑地對我叫著，把我從發呆中叫了醒來。

　　她還是和陳玥媛坐在我對面，但今天的氣氛跟考前完全不一樣，大家都放鬆了。

　　蘇沐瑤正興奮地拿著手機，一直說著她進步之後想跟家裡要什麼禮物。

　　她整個人看起來非常開心，就像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一樣。

　　「他在計算三與四的差距。」陳玥媛用湯匙吃著便當裡的菜，說話的口氣還是跟平常一樣冷靜，不過看著我的眼神，好像在開我玩笑。

　　「畢竟對某人來說，這種排位的更替，不僅僅是數字的變動。他現在大概正在腦袋裡重建他的全球運算模型，試圖找出為什麼一加一不等於二的原因。那是他理解範疇外的ＢＵＧ。」

　　「哎呀，里長就是想太多了。」蘇沐瑤一邊吃著泡芙，奶油弄到嘴巴也沒發現，一邊含糊地說著。

　　「考贏立青耶！簡直可以寫進校史了吧？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去買兩杯珍奶請我們慶祝，而不是在那邊思考什麼數據異常。像我自己進步三名就覺得昨晚的南都夜景都美了！」

　　「珍奶的熱量過高，會導致下午的血糖波動劇烈，進而降低思考效率……」我下意識地又開始講起道理，想用這些話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

　　只有說這些冷冷淡淡的話時，我才覺得自己比較沒那麼緊張。

　　「看吧，他已經在用數據穩定心態了。」陳玥媛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笑笑的表情，她好像什麼事情都看穿了。

　　「可惜，有些數據是沒辦法被稀釋的。」

　　我低頭看著便當裡的滷排骨，腦子裡卻一直想到剛剛林立青對我說「恭喜」的畫面。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害我吃飯都吃不出味道，只覺得心裡一直在狂跳。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真的很奇怪。

　　我好像開始變得很容易因為林立青而慌張。

　　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但心裡那種小鹿亂撞的感覺，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我看看坐在前面的林立青。

　　她正安靜地喝著她的飲料，吸管碰冰塊發出喀喀的聲音。

　　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冷靜，把自己的心情藏得很好。

　　而我，卻因為她剛剛的一句話，心裡亂得不像話。

　　這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

　　「里長，下次月考，換我考贏玥給你看！」蘇沐瑤拍著桌子大聲說著，那是完全不管考不考得到、只憑著一股熱血說出來的話。

　　「那樣的話，南都可能會發生芮氏規模八的地震。」我給了她一個白眼，想變回平常跟她們說話的樣子。

　　「嘿！你這是在歧視我的數據增長力嗎！」

　　教室裡又響起了蘇沐瑤的大笑聲。

　　她笑得很大聲，剛好蓋過了我心裡緊張的感覺。

　　我低下頭，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真的非常混亂。

　　※

　　晚上，我回到了自己安靜的房間，除濕機還在動著。

　　深夜的南都變涼了，吹進來的風冷冰冰的。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除濕機的聲音。

　　我坐在書桌前面，看著成績單上寫著第「３」名。

　　在檯燈的光下面，這個名次看起來非常清楚，好像在笑我這段時間一直想逃避這件事。

　　我決定不要再去猜「林立青到底在想什麼」了。

　　這不是因為我不想知道，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根本想不通。

　　看到她對我笑的樣子，我以前所有冷靜的想法通通都沒用了。

　　在學校的課本裡，根本沒有教一題是「女生對你笑是什麼意思」。

　　這種事情根本沒有正確答案，卻會讓我整個人變得非常慌張。

　　但我必須讓自己冷靜。

　　如果我一直這麼慌張，我接下來的高一生活一定會過得很痛苦。

　　蘇沐瑤非常熱情的個性、陳玥媛好像什麼都知道的眼神、還有林立青對我的溫柔……

　　這些都是我以前沒遇到過的事情。

　　本來只有我一個人的安靜世界，好像正在被她們慢慢改變。

　　我拿著原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些話。

　　我的手稍微有點抖，但我還是把字寫得很整齊。

　　十一月。

　　自己安靜的習慣好像不見了，先不管它了。

　　接下來還是要好好過學校生活，不要讓自己太慌張。

　　對，我不想再去勉強自己變回以前那個完全不理人的人了。

　　既然生活已經變了，那就這樣吧。

　　以前那種冷冰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決定接受現在的生活。

　　我不再一直去猜林立青的意思，我只要……跟她當個普通的同學，一起待在同一個教室裡就好了。

　　就算這代表我以後看到她還是會一直臉紅。

　　「第三名和第四名。」

　　我看著天花板，小聲地說著。這代表我們名次變了。

　　這次我考得比她好。

　　但為什麼，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麼喜歡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孤單了？

　　以前我覺得一個人最安全，但現在，我卻因為被她稱讚了，而有一種很高興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我有點害怕，卻也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十一月的日子還在繼續。

　　外面傳來遠遠的摩托車聲音。

　　在安靜的房間裡，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慢慢變回平常的樣子了，雖然還是有一點點快。

　　房間裡的除濕機顯示著百分之五十五，數字裝得剛剛好，但我的心裡卻覺得熱熱的。

　　林立青，妳到底是為什麼對我笑呢？只是因為有禮貌，還是妳也把我當成特別的同學了？

　　這個問題我還是不知道答案，但我拿著筆的手不再發抖了。

　　既然妳跟我說了「恭喜」，也對我笑了，那我就帶著這個第三名的名次，繼續在學校裡跟妳當同學，直到我能明白妳的心意的那一天。

　　就算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來。

　　「不想了，睡覺吧。」

　　我合上筆記本，把檯燈關掉。

　　房間變黑了，除濕機的綠色燈光還是一直亮著。

　　我知道，明天去學校，陽光還是會照進教室，而我會帶著現在的心情迎接十二月。

　　我不再只想著要躲起來了，我要開始習慣這種每天跟她們互動的生活。

　　這份改變，正隨著十一月涼爽的風，留在我的心裡，讓我不再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外面變得很安靜。

　　我拿著手裡的原子筆，筆尖涼涼的感覺，讓我稍微覺得安心了一點。

　　名次雖然變了，但我的生活還是要繼續。

　　在自己一個人的角落，我還是繼續過著我原本安靜的生活，只是這一次，我的世界裡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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