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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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南都，空氣中終於沒了那種黏黏的濕熱，變得有點涼爽和乾燥。

　　雖然下午兩點的陽光還是把馬路曬得很熱，但早晚已經變涼了，大家在學校也開始換穿長袖制服。

　　對我來說，天氣變涼通常代表周圍會變得比較安靜。

　　我原本最喜歡的一個人待著的模式應該要運作得更順暢才對。

　　可是，自從那天中午在圖書館之後，我的心裡就多了一件一直想不通的事。

　　那是林立青留下來的。

　　深夜十一點零七分，房間裡只有除濕機運轉的聲音，面板上的綠色燈光在黑暗中亮著。

　　百分之五十五的濕度讓我最習慣，可以讓我的思緒比較清醒。

　　我坐在書桌前面，眼睛卻一直看著放在檯燈底下的國文講義夾。

　　在那塊半透明的塑膠邊緣，明明什麼都沒有變，我卻覺得那裡留下了擦不掉的痕跡。

　　那是在圖書館，林立青用手指拉住的地方。

　　我伸出右手食指，反覆摸著那個位置。

　　講義夾摸起來涼涼的、平平的，根本沒辦法還原當時被她拉住的感覺。

　　那種力道其實很輕，但它好像直接留在我的心裡一樣。

　　我清楚知道一件事：我自己安靜的範圍好像開始改變了。

　　以前，我習慣跟所有人保持距離，大家各過各的生活，互不干涉。

　　我就像一個躲在最角落、沒人注意的邊緣人，習慣了孤單和安靜。

　　林立青，她原本應該也是一個很有距離感的人，我們本來應該只是安安靜靜地當個普通同學。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突然走近、拉住我的講義，打破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真的想不通。

　　為什麼要拉住那裡？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我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的口氣，還是跟平常一樣淡淡的，卻讓我一時間沒辦法逃走。

　　我試著在腦子裡一直想著林立青當時的表情和說話的樣子，但不管怎麼想，都還是搞不懂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對我來說，就像一個解不開的謎題。

　　這種不確定的感覺讓我非常緊張。

　　在我的想法裡，搞不懂的事情會讓我沒安全感。

　　我應該要離她遠一點，過回自己原本安靜的生活。

　　最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是，我竟然不討厭這種被她打擾的感覺。

　　這真的太奇怪了。我的冷靜不見了，大腦一片混亂，那種緊張感在心裡一直轉，讓我沒辦法好好思考。

　　那晚，我盯著講義夾看到眼睛都很酸，最後只能趕快關掉燈，躺在床上睡覺，想讓自己不要再一直想這件事。

　　接下來的幾天，太陽還是每天照常升起。

　　我每天中午吃便當的時間，也固定會被兩個特別熱情的人打擾。

　　上午第四節課的鐘聲剛響完，教室裡一下子就被大家打開便當蓋時飄出來的滷肉和炸排骨香味給蓋過去了。

　　這對不喜歡熱鬧的我來說有點吵，整間教室變得很混亂。

　　我坐在位置上，安靜地拉開那個不鏽鋼便當盒。

　　這是我的固定搭配：滷排骨、一份青菜、一個滷蛋，還有裝得剛好的白飯。

　　當我拿著筷子準備要吃的時候，突然傳來很大聲的拉椅子聲音。

　　金屬腳和地板摩擦的尖銳聲音，嚇了我一跳，打斷了我的動作。

　　「里長！今天你便當裡的排骨，看起來依舊很有數據價值喔！」

　　蘇沐瑤像是一陣風一樣，用力拍在我的桌子對面。

　　她手裡拿著福利社買來的燻雞涼麵，領帶還是歪歪的，臉上的笑容超級燦爛。

　　她這個人總是充滿活力，做什麼事情都很熱情。

　　接著，陳玥媛也拿著她的便當盒走過來，非常自然地坐在旁邊，好像我們本來就天天一起吃飯一樣。

　　她比蘇沐瑤安靜很多，但走過來時也有一種讓人沒辦法拒絕的感覺。

　　「妳……妳們怎麼又過來了？」

　　我緊緊抓著筷子，手都有點變白了。

　　我的位置突然被她們兩個人佔滿，這讓我整個人變得非常緊張，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叫『餐桌數據交流』。」

　　蘇沐瑤一臉理所當然地拆開竹筷子，那聲音聽起來很清脆。

　　她接著說：「玥說她今天早上差點因為想著那些甜點而漏看了一題英文單字，所以我們需要你這個『清醒的數據庫』來平衡一下。」

　　「那不是我的功能……」

　　我小聲地反駁，聲音小到像要聽不見一樣。

　　我低下頭，想專心吃我的滷排骨，但對面看著我的視線讓我壓力很大。

　　「里長，別害羞嘛。」

　　陳玥媛推了推眼鏡，眼神好像在看我臉上的表情。

　　她總是看起來很溫柔，卻好像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她，讓我有一種被看穿的緊張感。

　　「根據我的觀察，你今天早上的思考迴路似乎出現了某種延遲。你在第一節課看著窗外發呆的時間，比平常多了百分之十五。是因為……『某些外部參數』的變動嗎？」

　　我心頭一跳，感覺整個人緊張到不行，心跳聲大得像是要在胸口炸開一樣，就像宇宙裡原本平穩的地方突然發生了劇烈的超新星大爆炸。

　　我下意識地看著斜前方那個空著的位置。

　　林立青通常會去圖書館，或者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吃著她的沙拉。

　　那個位置現在沒有人，但在我的腦海裡，好像還是會一直想到她坐在那裡的樣子。

　　「沒有……只是在計算第二次月考的範圍。」

　　我隨便編了一個藉口。

　　說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覺得很心虛。

　　對我來說，說謊真的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奇怪。

　　「騙人！你剛才看林立青位置的眼神，分明就像是在看一個解不開的題目！」

　　蘇沐瑤大口吃著涼麵，說話聲音有點含糊，卻直接說中了。

　　她那種非常熱情的樣子直接衝著我來，讓我沒辦法躲。

　　我感覺自己的臉一定變得很紅，這讓我非常不好意思，心裡覺得很緊張。

　　「對了，我們決定了，周末放學去南都車站那間的ＫＴＶ慶祝十一月的第二週，你也來吧？」

　　蘇沐瑤繼續找我去玩，手裡還揮著筷子。

　　「Ｋ……ＫＴＶ？」

　　我感覺後背又開始流冷汗了。

　　那是一個我絕對應付不來的場合。

　　裡面會超級吵、很多人大聲說話、還有各種不習慣的相處方式。

　　那對我來說，去那種地方真的會很痛苦。

　　「根據環境音響學，包廂內的平均分貝通常會維持在九十到一百一十之間，那是會對耳蝸神經造成不可逆損傷的強度……」

　　我下意識地又開始講起大道理，試圖用這些話來拒絕她們。

　　這是我緊張時的直覺反應，想讓自己趕快逃跑。

　　「聽到了嗎？他已經又開始在輸出防衛數據了。」

　　陳玥媛用一種笑笑的口氣笑著我。

　　她放下筷子，那雙看起來很溫柔的眼睛盯著我。

　　「里長，那間ＫＴＶ真的有全南都最準的評分系統。你這種精確狂，難道不想去挑戰看看？」

　　我張了張嘴，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藉口可以拒絕。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她們兩個人夾在中間，被兩邊的熱情一直拉扯，快要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就在我想著要怎麼逃跑的時候，一個冷靜的身影從後門走了進來。

　　原本很吵的教室，好像因為她走進來而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一點。

　　林立青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制服領口那顆扣子依然扣得整整齊齊。

　　她走得很順，每一步看起來都很有條理。

　　她經過我的桌子時沒有停下來，她身上那種很清爽的味道隨著走動時的微風，輕輕讓我聞到，這讓平時不習慣跟人接觸的我，緊張得大腦一片混亂。

　　她好像往我這個躲在角落的位置看了一下。

　　只是看了一眼，我剛剛在心裡想好要拒絕的話，瞬間全部忘光了。

　　原本那些不想去的藉口，在她的視線下一下子變不見了。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一時間什麼都沒辦法想。

　　蘇沐瑤這時候又大聲叫了起來。

　　「立青！快來！里長說他要研究ＫＴＶ的音頻分布，妳要不要一起去？」

　　林立青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在陽光下，她的皮膚看起來白白的、很好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清爽的感覺。

　　她看著我們，應該說是看著我。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開玩笑，也沒有特別期待，只是非常冷靜地看著。

　　「看情況。」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接著就走回位置坐下。

　　那一瞬間，我看到蘇沐瑤和陳玥媛同時對我露出奇怪的笑容。

　　那種笑容讓我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只覺得臉變得很燙。

　　我只能趕快低頭繼續吃我那塊有點涼掉的排骨，想假裝沒事，但心跳卻跳得超級快。

　　接下來的三天，我的腦袋一直停不下來。

　　我發現自己變得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我開始常常跑去圖書館二樓，想看看能不能遇到她。

　　這對我來說真的是很奇怪的舉動，因為那完全浪費了我原本可以用來讀書的時間。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沒有主動跑去和林立青說話。

　　我只是坐在離她不遠的書架後面，假裝在寫數學考卷，其實眼睛一直在偷偷注意她。

　　我總是忍不住去看她，這好像已經變成我的習慣一樣。

　　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

　　有時候在看生物，有時候在看一本很厚的外文書。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固定：時間到了就喝水，時間到了就翻書。

　　這種很有條理的樣子本來應該讓我看得很安心，但現在卻讓我心裡很亂。

　　我很清楚，她那天在圖書館的舉動，已經讓我對她的看法完全變了。

　　她不是一個不理人的人，她是一個會注意到我的人。

　　她那天用手指拉住我講義的動作，好像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

　　但我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她討厭我，為什麼要主動跟我說話？

　　如果她只是把我當成普通同學，為什麼那些話聽起來那麼特別？

　　她那天用手指拉住講義的動作……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在心裡問了自己好多次，卻完全找不到答案。

　　我想得越多，心裡反而越亂。

　　她身上那種清爽的味道一直留在我的腦袋裡，讓我完全沒辦法好好思考。

　　這些問題一直出現在我的腦子裡，害我在寫物理題目的時候，竟然連最簡單的公式都寫錯了好幾次。

　　看著紙上寫錯的地方，我心裡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無力感。

　　我覺得自己開始變了，變得很容易因為林立青而慌張。

　　這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大危機。

　　我的腦袋快要轉不過來了，心跳也跳得很快。

　　這種感覺就像原本過得好好的生活，突然被一個人完全打亂，讓我很害怕自己會變得不像自己。

　　※

　　十一月中旬，學校裡開始因為快要第二次月考而變得緊張起來。

　　大家看起來壓力都很大，走廊上到處都有人在背英文單字，聲音聽起來有點吵。

　　福利社的提神飲料也賣得很好，四處可以看到同學們一臉疲倦卻還是一直讀書的樣子。

　　這本來應該是我最喜歡的時候，因為大家都忙著讀書，我可以很自然地躲在角落不被注意到。

　　現在這份快考試的緊張感成了我的藉口。

　　我的腦子裡，還是會一直想到林立青，這讓我很困擾。

　　每當我閉上眼睛，那個「看情況」這三個字就會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裡，讓我心裡靜不下來。

　　「……不要再想了。」

　　我對著沒有人的房間小聲地說著。

　　在安靜的深夜裡，這句話聽起來有一種認輸的感覺。

　　這是我第一次承認自己有想不通的事情。

　　跟大家相處，或者說去想林立青的想法，在不知道她怎麼想的情況下，一直去想只會讓自己更煩而已。

　　這是一件根本不會有答案的事。

　　如果我一直這樣想下去，我可能連月考都沒辦法好好考了。

　　我現在的狀態就是太緊張了。

　　我的大腦很累，心跳也跳得很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十一月的風吹進房間，讓我清醒了一點，沒那麼煩躁了。

　　我覺得自己的心情開始稍微冷靜了下來。

　　我打開筆記本，看著上面寫著關於林立青的事情，看了一下子。

　　我拿著筆，用力在紙上畫了一條大大的橫線。那一筆畫得很用力。

　　「不要再想了。」

　　我在旁邊寫下。

　　這不是因為我想通了，是我叫自己不要再想了。

　　這是我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法。

　　既然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既然我也還沒準備好要去面對這種奇怪的互動，那麼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先不要管這件事。

　　先把這件事忘掉，不要再花時間去想它。

　　我需要找回自己以前那種安靜生活的感覺。

　　我站起身，走到抽屜旁邊。

　　我把那本被林立青碰到過的講義，像是要把這件事忘掉一樣，放進了抽屜最下面，還拿了一本厚厚的字典壓在上面。

　　接著，我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數學、物理、英文、化學課本。

　　這些課本摸起來的感覺，才是我最熟悉的。

　　第二次月考，還有五天。

　　對我這樣的人來說，考試卷上的分數是唯一不會騙我的東西。

　　分數是多少就是多少，每一題都有正確答案。

　　在那裡，我不需要去猜別人的表情，也不需要去想別人的意思。

　　在閱讀的世界裡，我覺得最安全。

　　在課本最上面，我貼了一張便利貼，字寫得非常工整。

　　「排除一切外部干擾。」

　　週五的中午，蘇沐瑤又跑來找我了。

　　那是她們要去唱歌的日子，也是我要讓自己不要動搖的時候。

　　「里長！下午真的不跟我們去南都車站那間ＫＴＶ嗎？立青說她今天有空喔！」

　　蘇沐瑤對著我笑，試圖叫我一起去。

　　她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差點又讓我心動了。

　　聽到「林立青有空」這幾個字，我心裡確實動搖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平靜地看著她。我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冷靜。

　　「根據目前的學習進度，我需要額外投入二十個小時來複習第二次月考的範圍。去ＫＴＶ的四個小時將會導致我的準備率下降百分之八點五。這在風險评估上是不被允許的。」

　　我說話的口氣變回了平常那種沒什麼感情、冷冷淡淡的聲音。

　　這是我保護自己的方法，不讓自己答應她們。

　　蘇沐瑤愣了一下，吃涼麵的動作停了下來，接著大聲嘆了一口氣，好像對我的固執沒辦法。

　　「天啊，玥妳看，那個『數據怪人』又回來了！前幾天明明還有一點人類的氣息的……」

　　陳玥媛推了推眼鏡，看著我笑了一下。

　　她看著我看了兩秒鐘，接著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轉過頭對正在收東西的林立青喊著。

　　「立青，某人說他要為了月考放棄人生了。」

　　林立青停下動作。

　　教室裡很吵，但她轉過身的動作卻讓我看得非常清楚。

　　她朝我這邊看過來。

　　那一瞬間，周圍的吵鬧聲好像一下子不見了，我只能看到她。

　　她的眼神還是跟平常一樣冷靜，但在那一瞬間，我看著她這個動作，大腦一瞬間變得一片混亂，就像原本平穩運行的星系突然遇到了大爆炸。

　　我整個人緊張到不行，大腦完全沒辦法思考，就像所有的事情突然混在一起，讓我整個人徹底慌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在胸口炸開一樣，跳得超級快。

　　「是嗎。」

　　她輕聲說了一句。

　　語氣淡淡的，卻讓我心裡又動搖了一下。

　　然後她背起書包，直接走出了教室。

　　看著她走掉的背影，她那種整齊、冷淡的樣子消失在門後，我的心跳突然跳得好快。

　　這是一種覺得沒去成很可惜的感覺，在心裡一直轉。

　　我強迫自己轉過頭，眼睛一直看著桌上的物理課本。

　　看著上面的公式，這是我想要回到的安靜生活。

　　這是我高一的十一月。

　　陽光照進教室，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亮亮的。

　　蘇沐瑤和陳玥媛還在聊著等一下要唱什麼歌，那些熱鬧的事都跟我沒關係。

　　我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想著物理的公式，把那些題目拿出來寫。

　　雖然心裡還是會想到她，但我決定用厚厚的課本讓自己不要再想。

　　雖然我知道，這只是我自己想逃避而已。

　　雖然我知道，等月考考完之後，當她又走近我、又用那種冷靜的樣子看我的時候，我好不容易變冷靜的心情，一定又會再次變得一團混亂。

　　至少現在，我可以躲在課本和題目後面，假裝自己沒事。

　　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慢慢變回平常的樣子了，雖然這樣做會讓我覺得有點孤單。

　　南都的十一月，還是很涼快。

　　只是我再也分不清楚，讓我心跳加快的到底是快考試的緊張，還是那個坐在窗邊、讓我一直想不通的女孩。

　　「開始寫題目吧。」

　　我對自己說著，接著握緊了手裡的原子筆。

　　筆尖涼涼的感覺，讓我稍微覺得安心了一點。

　　我要開始專心準備第二次月考了。

　　在自己一個人的角落，我還是繼續過著我原本安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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