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與小行星 -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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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都車站旁的ＫＴＶ包廂內，空氣中混雜著一種屬於南都週末夜晚的味道。

　　蘇沐瑤站在狹窄的包廂舞台上，頭頂那顆霓虹燈球正瘋狂地旋轉著，將斑斕且破碎的紅、藍、紫色塊，不停地投射在牆上的灰色吸音棉與沙發上那些吃到一半、炸得金黃卻開始滲油的薯條拼盤上。

　　螢幕正播放著一首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對唱情歌，但此刻，這場應該是熱鬧的派對，麥克風卻始終只有蘇沐瑤一個人在用力。

　　「我的心——就像南都的馬路——塞車塞到——看不清楚——！」

　　蘇沐瑤緊緊握著麥克風，聲帶因為過度使用而微微顫抖，她嘶吼得連那紮得高高的、象徵活力的馬尾都在背後劇烈地晃動著。

　　雖然她的嘴巴張得很大，聲音大到快要蓋過背景音，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不受大腦控制般，頻頻往點歌螢幕旁邊那個長沙發的角落飄去。

　　在那裡，坐著兩個與這場喧鬧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的人。

　　陳玥媛正慢條斯理地用塑膠叉子叉起一塊有些冷掉的薯條，她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坐在五星級飯店的下午茶室。

　　包廂內那種忽明忽暗、不斷閃爍的強光，反照在她那副厚實的眼鏡片上，成了兩片白茫茫的圓，讓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到底是在關注歌詞，還是在分析這份薯條的含油量。

　　坐在最邊緣、離門口逃生路徑最近的位置，林立青正安靜地坐著。

　　蘇沐瑤覺得，這簡直是她今年看過最不可思議、也最不科學的畫面。

　　在這種連呼吸都覺得吵雜、音壓高到心臟都跟著跳動的地方，林立青竟然連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都沒脫。

　　她腰桿挺得筆直，手中穩穩地握著那杯傳說中、在剛才的對抗中勝出的「一分糖鮮榨葡萄柚綠」。

　　蘇沐瑤終於唱累了。

　　她放下麥克風，隨手將它扔在滿是點歌單的桌上。

　　趁著下一首歌那短暫的間奏時間，像是一顆剛熄火的砲彈，猛然衝到長沙發旁，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一樣，軟趴趴地癱在了陳玥媛的肩膀上，對著這位冷靜的朋友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哀嚎。

　　「玥！妳看立青！她坐在那邊的樣子簡直像是要去參加什麼學術研討會，哪有人來ＫＴＶ這麼整齊的啦！」

　　蘇沐瑤一邊說，一邊用頭在陳玥媛肩窩蹭了蹭。

　　她覺得現在的包廂太空了，這種空虛感讓她很不適應。

　　陳玥媛依舊不急不徐地咬著手中的薯條，那種咀嚼的節奏竟然跟背景音樂的鼓點完全吻合。

　　她的聲音在吵雜且沈重的低音重放中，顯得異常冷靜且清晰，彷彿自帶了一層雜訊過濾器。

　　「妳第一天認識她嗎？而且，妳不覺得現在這包廂裡少了一種重力嗎？如果那個『里長』在的話，他現在肯定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下這首歌的平均分貝與妳走音的頻率了。」

　　「對厚！」

　　蘇沐瑤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猛然從陳玥媛身上坐直了身體。

　　她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另一側的林立青。

　　「對厚！」蘇沐瑤在心底重複了一遍。

　　陳玥媛說得太對了，剛才那種揮之不去的空虛感，就是因為少了一個會在那邊侷促地抓著膝蓋、紅著臉跟她們講「音壓損傷」的男生。

　　少了一個能讓她們「欺負」的座標，這場狂歡竟然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蘇沐瑤看著林立青。

　　她一直覺得，雖然林立青平時清冷得像冰塊，但林立青跟那個「里長」男生之間，似乎有一種外人完全進不去的特殊頻率。

　　那種頻率是乾淨的、是精確的，也是不帶雜質的。

　　「立青！那杯葡萄柚綠到底好不好喝？有沒有符合妳說的『精確配比』？」

　　蘇沐瑤好奇地湊過去問。

　　她的眼睛在那杯充滿粉紅色果肉的飲料上掃來掃去，試圖在那杯液體裡找到能讓林立青動搖的數據。

　　林立青緩緩轉過頭。

　　在包廂內混亂、瘋狂跳動的各色光影下，她的雙眼顯得比平時在教室裡還要深邃，也顯得更加沈靜。

　　她低頭看了看杯子裡那些正隨著音樂震動而微微打轉的粉紅色果肉，手指修長且穩定，聲音清冷地、卻極具穿透力地蓋過了背景那種震動耳膜的重金屬鼓聲。

　　「苦味佔了百分之四十，酸度百分之五十，剩下的是那一分糖的微弱甜味。確實很穩定。但他沒來，這份數據就沒辦法回饋了。」

　　「妳看！妳看！妳就是在遺憾他沒來！」

　　蘇沐瑤像是抓到了什麼能載入史冊的重大把柄，興奮得差點在沙發上跳起來。

　　她笑嘻嘻地湊近林立青，那對代表活力的、小惡魔般的虎牙在霓虹燈下若隱若現，眼神裡滿是調侃。

　　「我就說嘛，大家一起唱ＫＴＶ才好玩啊，那個人真的固執得像顆石頭。」

　　蘇沐瑤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週一回學校要怎麼嘲笑里長這份「缺席的代價」。

　　「他不是固執。」

　　林立青卻突然開口糾正了她的說法。

　　林立青的語氣依舊平穩如水，沒有任何波動，但在這一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像是要保護某種珍貴數據般的力道。

　　這讓原本還想嘻嘻哈哈的蘇沐瑤下意識地收斂了笑容，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只是單純地不適合這裡。強行把他拉進這種混亂的信號裡，他會迷路。」

　　蘇沐瑤徹底愣住了。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林立青那張毫無表情、卻顯得極其認真的側臉。

　　「迷路……？」蘇沐瑤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在她眼裡，里長只是一個極度怕吵、社交時會因為害羞而自動斷電、整個人顯得笨拙可愛的男生。

　　她從來沒想過，在這種熱鬧的地方，對於里長那樣的人來說，竟然會是一種「迷路」。

　　但林立青剛才說這話時的眼神，卻讓蘇沐瑤覺得，林立青似乎真的在那種足以把人耳膜震破的喧囂中，看見了那個孤單、不知所措、找不到出口的身影。

　　那是一種只有同類才能看見的，對孤獨的感應。

　　「嘖嘖，立青妳真的對他評價很高耶。」

　　蘇沐瑤轉過身，為了打破這種突然變得有些沈重的情緒，她重新從桌上抓起另一支還亮著綠燈的麥克風。

　　這一次，她沒有自己唱，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氣勢，硬是把麥克風塞到了林立青那隻白皙的手裡。

　　「好啦！既然他不來，妳就替他唱一首。唱那首最精確、最沒雜訊的！」

　　蘇沐瑤興奮地看著林立青，眼神裡寫滿了「妳跑不掉的」。

　　「我不會唱歌。」

　　林立青低頭看著手中那支黑色的麥克風，指尖因為剛才一直握著冰涼的葡萄柚綠，而顯得有些蒼白，那種顏色在昏暗的包廂裡看起來，像是一截細緻、易碎的白瓷。

　　「騙人，妳這聲音不去合唱團太浪費了。」

　　蘇沐瑤完全不信，她那種「社交恐怖份子」的性格再次爆發。

　　她不由分說地轉身在點歌螢幕上瘋狂按了幾下，豪邁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一百瓦的燈泡。

　　「來！這首很慢，節奏很穩，妳一定可以。」

　　陳玥媛也在此時停下了叉薯條的動作。

　　她放下叉子，好整以暇地推了推那副在螢幕光映照下閃著光的眼鏡，眼中帶著一絲平時難得一見的、充滿興味的期待。顯然，連冷靜的陳玥媛也想聽聽看林立青的聲音。

　　林立青沉默了幾秒鐘。

　　當螢幕上開始出現那段極其單純、甚至帶著點清冷美感的民謠前奏時，包廂內的喧鬧似乎在那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給壓制了下去。蘇沐瑤屏住呼吸，看著林立青。

　　林立青終究還是舉起了麥克風。

　　當她的聲音在響起的那一刻，蘇沐瑤覺得這整間包廂原本混濁、充滿了油膩感的空氣，彷彿瞬間被過濾掉了一切雜質，連空氣都變得透明、甚至帶點森林般的涼意。

　　林立青的音準好得驚人，每一個節拍、每一拍的長度，都精確得像是用碼表精密測量過。

　　蘇沐瑤原本還想揮動手裡的沙鈴助興，但聽著聽著，她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歌聲。

　　那歌聲雖然完美、雖然好聽得讓人想哭，卻也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深深的寂寞感，像是在一個清晨無人的、只有霧氣的南都街頭獨自漫步。

　　「唱得真好。」

　　歌曲結束後，陳玥媛在沙發上輕輕地拍了拍手。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由衷的、不帶任何分析成分的讚許。

　　林立青面無表情地放下麥克風，她的呼吸平穩得令人感到恐懼，甚至連一絲運動後的紊亂都沒有。

　　她重新握住那杯已經開始冒水珠的一分糖葡萄柚綠，眼神平淡，低聲說了一句。

　　「這裡的混響效果，確實會干擾聽覺。他說得對，九十分貝以上真的會讓大腦變得很混亂。」

　　蘇沐瑤看著林立青那張依舊清冷、完全沒有被熱情感染的臉，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奇妙且強烈的感覺。

　　雖然那個總是侷促著肩膀、臉紅到快爆炸的「里長」現在可能正縮在他那只有白開水的房間裡，享受著屬於他的絕對寂靜。

　　但在這間充滿了音壓、充滿了霓虹燈影與汗水味的ＫＴＶ包廂裡，似乎處處都留著那個男生留下的「數據殘影」。

　　那是一種雖然人不在場，卻深深影響著這裡所有人、甚至連飲料口味都由他決定的，強大且安靜的存在。

　　「好啦！最後一小時，大家衝啊！」

　　蘇沐瑤再次跳上台，抓起搖鈴，試圖用更高的音量、更瘋狂的動作來蓋過那種莫名出現的、讓人心慌的缺席感。

　　她覺得只要她夠大聲，就能填補那個在社交圖表上空掉的位置。

　　林立青則繼續坐在那個邊緣、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安靜地吸著那杯代表著某人堅持的、苦味與酸度配比完美的一分糖，眼神始終停留在螢幕上那些跳動的音頻橫條上，像是在做一場沒有觀眾、也不需要觀眾的，孤獨的頻率校對。

　　ＫＴＶ的歡唱時間終於結束。

　　當三個人走出那棟充滿電子音樂轟鳴的建築物時，迎面而來的是南都深夜那層薄薄的、帶著涼意的晚風。

　　風吹過蘇沐瑤還有些發熱的臉頰，帶走了一些包廂裡的悶熱與壓抑。

　　在路口，林立青優雅地對兩人點了點頭。

　　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在街角等候，在昏黃的路燈下像是一頭沈睡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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