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玻璃瓶,在這個魔法的時代擁有玻璃的工藝也不足為奇,真正值得注目的是玻璃瓶內容物,那是半透明的紫色液體,在橙色夕陽照耀下,沉浮的大小氣泡折射光線,猶如水晶一般。
「這是......」
「毒藥。」
我跟鐵匠一起看老人。
當然了,我和鐵匠都相信老人不會毒殺我,這個村子裡面有很多公認的事實,其中一個就是我不會死,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想毒死我根本沒意義。
「這是經過稀釋的毒藥,她特別調整過配方,能直接從靈性動搖身體,使人進入假死。」
臉上波瀾不驚,老人晃了晃手指。
這個村子裡面只有五個人,每個人稱代名詞都很容易能找到歸屬,所以精通藥物的她只能指女人。
「為什麼?意義在哪?」
鐵匠忍不住發問,我則是陷入沉思。
「你可知道皇家一直以來是如何找尋擁有氣術天賦的人?」
聽到這個開場,鐵匠就閉上了嘴巴,我則抬起頭,這個祕密即便老人不說出口我也能大略知曉其雛形,不過,對於從未接觸過王朝核心秘密的鐵匠來說,也無疑是驚天祕聞。
老人咧開的嘴,我忍不住望向他的牙齒,有點發黃,不過還滿整齊的。
「其實也不難,他們每年從各地村落找來一些小孩子,餵食他們名為搭葛的藥物,這種藥物會讓他們的身體進入將近死亡的狀況,有些人能醒過來,但大多數人都會永遠閉上眼睛,而醒過來的那批人也未必就真的有天賦,如果沒有他們就會檢查身體,不合格者送回去,合格者繼續服藥,直到他們死掉或是覺醒。」
我聽到鐵匠握緊拳頭,手指的指節咖喀作響,這倒是令我訝異,鐵匠不應當是會因為這種事情而有反應的人,主要是,他都活多久了?王朝覆滅又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說這個幹嘛?我們這幾個除了阿米以外誰能修行?她也不會允許阿米用這種方式修行對吧?」
鐵匠深吸一口氣,手指慢慢鬆開,我看著他的手掌,還是不能理解為何他有這種反應。
「所以這就是那個搭葛是吧?」
「是的。」
我抓起手掌大小的玻璃瓶觀看。
我確實知道我該怎麼展開修行準備,所謂的展開準備,是指讓體內的靈性由沉睡到甦醒,可以通過意識掌控,就如同老人在我面前展示的一樣。
這一道門檻就足以將始界絕大多數的普通物種阻隔在外,老人將喚醒靈性的過程稱為假死並不準確,那只是第一步驟,不過這一步驟除了剛好將普通物種攔住以外,同時也把我們降身攔住。
因為沒有開始修行的降身身體只有一百到零,不存在中間值,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失去意識,我們沒有大腦、沒有神經,只有心臟、肌肉跟骨骼,唯一失去意識的方法就是睡著跟腦袋被砍下來,那無非就是等著復活。
這一步驟被稱為深潛,靈性要因為假死離開身體,然後再想辦法從那一處回來,如果靈性沒因此而醒來,就得要再試一次,也就是老人所說的得繼續服藥。
所有魔法書、所有秘笈的第一步驟,都是在教導修行人要怎麼死亡,是謂深潛之法,我們降身只有兩種辦法能夠喚醒靈性,一種就是找到能夠影響靈性的假死藥達到真正的假死,或者找到深潛之法主動進入假死。
而老人這一情況很明顯他不通理論,不可能學到什麼深潛之法,換句話說就是他確確實實有一次瀕死經驗但是活下來了,所以才激發了老人的靈性,只能說老人的運氣很好,也有天賦。
我拉開軟木塞,搖晃瓶身,鼻子湊過去嗅聞,有股怪味:聞起來就好像我在地球上會接觸到的那些化學藥劑,讓我下意識皺了眉頭。
屏住呼吸,我仰頭灌下藥劑。
「怎麼樣?」
鐵匠湊過來一臉關切,老人則是抓著煙斗含在乾裂的嘴唇上,卻忘記要吸氣。
「我......」
剛要說話,眼前天旋地轉,身體失重一般搞不清楚上與下,我只得閉上眼睛,就算這樣還是能感覺自己在不斷地旋轉。
等到旋轉停止,終於能睜開眼睛時,我已經身在另外一個地方。
幽暗高聳的樹木猶如巨人,天空被厚密的樹冠層切得細細碎碎,猶如玻璃裂片,銀亮的月光稀散地撒在地上,散發寒意、濕滑的腐植落葉踩下去軟綿綿的、悉悉簌簌的。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禽鳥咕鳴穿越森林,然而,除此之外沒別的聲音了,環顧四周,雖說在月光照映下倒也還清晰可見,無論哪個方向看起來都是相同的風景。
我席地而坐,閉上眼睛整理現狀。
始界有兩層構造,上層是界域跟連接界域的虛無物質,類似宇宙的所在。
至於這裡毫無疑問就是下層,這裡有許多名字:千象萬象、世界之影、幽無界等等......不過,它還有另外一個眾所皆知的名稱,即為幽檻。
當死者的靈性失去肉體拘束,開始散失,那些靈性並不會融入維持生態的自然靈性當中,而是開始下沉,即為進入幽檻。
幽檻既是死者往生之後的所在,也是降身眼中的寶庫,因為這裡殘留了先人跟土地的集體記憶,這些記憶碎片裡面蘊含著大量寶貴的知識。
知識即為寶藏,對我們來說。
那所以,既然來到這裡,就代表老人的做法沒錯。
當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老人有了一次瀕死經驗,靈性前往幽檻卻沒被這裡同化,平平安安的回歸原身,於是體內的靈性甦醒了。
我喝下女人配置的假死藥劑,身體進入假死狀況,靈性在那一刻被剝離出身體,進入了幽檻,根據我之前找到的資料,過一陣子我就會自然回歸枉死囚籠,屆時就能感應到靈性了吧。
不過,透過服藥假死並不是長遠之計,降身是得頻繁進入幽檻,持續接觸那些記憶的,那始終就必須獲取深潛之法。
我起身走向幽暗之處,樹木看起來像是擋在前面,幾乎沒有走動的空間,可是當我走過去時,四周依然是頗為寬闊的空間,又好像面前的所在永遠無法以雙足抵達,前後左右的風景無論往哪邊走,都在不斷倒退。
不過,我很確定空間是在變動的,因為沒走多久,我就聽到除了呼吸跟心跳之外的聲音,淙淙細水流動的聲響。
面前是一條溪流,在月光照映下在亂石途徑間撞擊向下的溪水把光芒打碎,猶如不斷傾倒裝滿水晶碎屑的容器,水光閃閃。
我向前看,在溪水對面有片陰影,並不是月光無法照耀之處而形成的影子,那就是一團深暗的物質,即便是月光掃過了表面也不見其反光,彷彿光芒被吞噬殆盡。
走到陰影前面,手指略為試探,甫接近便有一股寒意刺向指頭。
這就是記憶碎片,在幽檻處處都能看到的東西,或者是土地的集體記憶,或者是某些強大死者的記憶,有時候也可能是某個無名死者腦海中的吉光片羽。
我將手指探入黑暗之中,黑暗先是蠕動,接著一道明媚的光芒刺向眼睛,蔓延的金黃色開始鋪展,幽檻的陰影如潮水褪去,我從逐漸展開的畫面看到了草地與樹木、土黃色的天空,緊接著,一個柵欄包圍的房屋出現在我面前。
看上去是一片農莊,木牆茅頂的房屋,畜養了一些羊與雞,後面是森林,前面則是切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讓雜草自然生長待日後燒掉做養分的田地。
所以時節應該是......初春?我其實也不太確定,因為視線所及之處都裹挾在一片朦朦朧朧的霧色之中,好像眼睛沾到了什麼東西,都看不太分竊。
既然不是知識直接灌入腦海,那這裡很顯然就是一段記憶,只是不知道是特定人的記憶,還是土地長期有人活動誕生的集體記憶。
「艾力!」
一道身影飛快地穿過我身邊,一頭俐落的短髮幾乎剃得精光,一身麻布衣,個頭高大、身材壯碩,正匆匆忙忙往前面房屋趕去。
在前方,坐在門檻底下,聽到聲音以後起身相迎的是一個同樣一頭金髮的少年,少年樣貌俊美得過分,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他的頭髮落在耳邊下方,同樣穿著一身樸素的麻布衣褲。
我跟在男人背後,走到房屋前。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bURTDI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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