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13. 願望

鐵匠的表現有些怪異。

我端詳著他的表情片刻，突然意識到：鐵匠那頭短髮雖然簡短如針氈，在夕陽照映下也總是一片橘橙，不過，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其實那是一頭混雜著灰敗蒼白的金色頭髮。

而當有了這一想法，再認真打量鐵匠的面貌時，我就越能覺得眼熟。

「你就是杭特？」我脫口而出。

鐵匠嘴唇動了動，最後微微點頭。

「那那個叫做艾莉的女孩就是？」

「是我的妹妹。」

「那我在幻死境看到的事情？」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我都還記得清楚。」鐵匠機械似的說：「被困在這裡以後每天都只能過著一樣的日子，唯一堪稱慰藉的就是去不斷回想那些還沒有忘記的事情，假裝那些事都才剛剛發生過。」

不知道要說什麼，我只能保持安靜。

「你會在幻死境看到其他人的記憶，這是什麼原因？」

「有兩種狀況，一種是這片土地的集體記憶，自然循環的靈性回歸幻死境後記錄了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們的生存。」

「另一種是？」

「人死後下沉的靈性沒有散去，變成了記憶的碎片。」

「那你遇到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鐵匠乾笑兩聲，沒再講話，我只好看著夕陽，等他下一步行動。

「這些事情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別人跟我說的。」

「那個世界的人？」

「對。」

「你們那個地方到底是怎樣的地方？」

安德村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舅舅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而所謂「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人」在始界比比皆是，大家都知道我們降身跟始界生物是不同的概念。

但是我們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子呢？只有我們能來到這裡，這裡的生靈卻沒有辦法過去那邊，我們能在這裡所獲得的也幾乎不能帶回去原來的世界。

既然沒辦法親眼看到，就會產生距離，無論怎麼描述，中間總會有無法填補的空洞。

「我們回去原來的地方以後就會變得完全沒有力量了。」我概略的描述，這是我認為最好的回答。

聽聞此語的鐵匠挑起眉毛。

「一點都沒有嗎？沒有魔法？沒有靈性？」

「對啊，甚至比你們很多人都還弱。」

科學家有研究過，我們的世界並不存在靈性，我們這些降身前往始界能帶回來這個世界的東西，只有另外一種能量物質，這種能量物質對於科學和能源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

但那始終和支撐修行支撐魔法的靈性天差地遠，就算搭配能量用我們的傳統武功去嘗試修行，也完全做不出奇幻還是武俠小說的結果，反而越來越接近科幻小說的世界。

「你現在也沒有我厲害。」

「啊是，那是。」

「我也很想去你們的世界。」

「想去見識見識？」

「我想到你們的世界去生活。」

「我們的世界很無聊的，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才好，不用擔心這裡變成這樣還沒辦法阻止他們。」

枉死囚籠之所以變成如今的下場就是因為秘術師在靈性的發展抵達極限以後，選擇開始接觸界域極限，結果就是意外打破了界域與虛無之間的保護罩，讓整個生態系崩潰。

鐵匠所說的未嘗不是道理。

一瞬間，我想到地球的汙染、國家之間的戰爭、貧富差距、能源竭盡等等問題，要不是發現了始界，讓國家之間的競爭轉換方向，地球的狀況只會變得更加惡劣。

但是那種事情我們真的管得著嗎？真的會變得這麼糟糕嗎？在現在此時此刻，若是繼續推估無論外界怎麼變動，最頂多最頂多我就是變成茫茫然消失於人海間的某個上班族，我們之間的境遇還是有很多不同。

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所以我保持安靜，在這種時候，立場又至關緊要。

「所有人的人生都因為那些秘術師停下來了，跟我們在人生的路上做的任何選擇都無關。而像你這種人能夠什麼都不管，甚至不用怕死，我實在是羨慕死你了。」

「我運氣好。」

「你看看你，這時候還能說這種矯情的話，媽的，真的是一群混帳。」

他說的是肺腑之言，說起來，針對我的怨氣當然無由來故，不過這種時候我很能體諒他的怨氣，也就無所謂了。

他可能也沒說錯，因為這裡的威脅對我來說都不構成威脅，我有著足夠的餘裕，所以才能相對地展現寬容。

「喂。」

「是？」

「答應我一件事情。」

「你說。」

我本來想直接答應，但是想想，這種不假思索的從容可能就是招致鐵匠怒氣的緣由，所以改用比較謹慎的態度應對。

「不管怎樣，保護好阿米。」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是說，阿米的命比你寶貴多了，知道嗎？」

「我明白。」

「我把我妹的劍術教給你了，老頭也把他覺醒靈性的方法交給你了，她也把需要的魔法還是草藥都交給你了。你要用豁出去的決心保護好阿米，不准給我心存僥倖，知道嗎？」

「一定。」

「一定？」

「一定。」

但是對此，鐵匠卻是後退一步，一言不發緊緊盯著我的臉，像是這樣就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樣。

「媽的、媽的......」

咒罵了兩聲，不是讚賞不是附和，只是不知因何的怒氣勃發，鐵匠轉身離去。

望著鐵匠的身影越來越小，我抓了抓頭髮，還是不能理解他的心事。

而就在鐵匠走遠之後，老人也遠遠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張望了好久才發現他在哪裡，聲音能傳得這麼遠又這麼清晰，估計也是用上了力量。

「過來！她要見你！」老人如是說。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0CSQh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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