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身的準繩 - 14. 理術

「我沒想到你連這個魔法都學不會。」

女人一面攪拌著藥水，一面說道，從進來屋子時她就在攪拌那一鍋火爐上的鐵鍋了，即便到現在過了可能大約十分鐘、二十分鐘，除了偶爾離開鐵鍋邊翻書以外仍無時無刻在照料著這鍋液體。

液體的表面是亮紫色與金黃色交錯，不管女人如何用靈性操控著湯杓搖晃液體，那兩種顏色只是彼此形成交錯的漩渦，從未融合在一起。

在我進來這裡時女人都沒有講任何一句話，直到老人開口，女人才忽然要說告訴我一些跟舅舅有關的事情，說服老人先且離開，我其實不認為如果女人要說舅舅的事情的話，是有多機密，招致女人要支開其他人。

但是，當老人離開時她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我雖然比較特殊，但如果沒有人教我魔法的知識也還是學不會魔法。」我只能這樣回答。

「『你比較特殊』。」

明明後面那句才是重點，但是女人偏偏抓著前面那句喃喃自語。

話雖如此我也沒太在意，站著繼續看她，就站在鐵匠上次來這裡時，靠著牆壁的位置，我也漸漸理解到在眾人會談時刻意不去找地方坐，而是找一面牆壁靠著雙手抱胸其實還滿舒服的。

這只是趁著女人不說話時無端地讓思緒發散。

女人沒理我，自顧自地說：「魔法是絕妙的技藝，需要長久的練習跟大量吸收知識，才能打開那扇門扉，其實除了努力以外天賦也必然需要，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是擁有天賦的人，還是需要一道敲門磚才可以學習魔法，你知道是什麼嗎？」

「呃......」我想了一下，答案在第一時間就躍入腦海，會遲疑是因為看到阿米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對我比手勢，可惜我看不懂，「覺醒靈性？」

「不是。」

女人笑了兩聲，沒再說話。

我心裡想著妳倒是講話啊。我和坐在角落的阿米面面相覷，到現在越來越搞不清楚女人在演哪一齣戲，在這過程中女人甚至對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這倒是讓我想到以前讀大學的事情，社團的學長姐會在第一天故意不跟新人講話、故意不理新人、不看新人，硬要說有什麼意義嘛，其實我也搞不懂。

當時遇到以後我就問他們在生理上有什麼障礙嗎？然後便以不能配合社團行動為由被退社了。

於是我才終於明白了，女人是故意把我晾在這邊的。

但是行為必然具備成因，沒跟女人接觸過幾次的我斷然沒有得罪她的理由。

阿米兩隻手放在腿上，手臂展得筆直、兩隻小小白白的手掌緊緊地握著拳頭，拳頭偶爾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顫，透粉色的指甲底泛出一小塊一小塊的紅白交錯。

觀察到阿米的反應，我認為這種時候已經不能夠再讓她心裡為難，於是說道：「我說都搞到這種情況，適可而止就好吧。」

女人背對著我，整個人被火光燒烙得像是裹著一圈光暈，背影則漆黑如夜色，她一言不發。

「這本來就是妳幫我我幫妳的事情，搞到我好像還得求著幫妳一樣。」

「原來你這個人還有點脾氣，我還以為你什麼事情都不在意。」

「說到不在意，一句話都不說讓小孩夾在中間為難，妳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意吧。」

終於轉過頭面對我的女人沒有應答，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從她的反應我漸漸察覺到，女人應該也沒有因為我故意酸她幾句就生氣。

「你的脾氣挺好的。」女人最後這樣說。

我下意識的看向阿米，察覺到我的眼神的阿米轉過頭來看我，為了舒緩而攤開、稍微向上彎曲的手掌，阿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妳到底要做什麼？」

「也沒什麼，只是希望你以後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對阿米拿出那樣的耐心。」

「阿米不是妳。」

女人手一頓，攪拌的湯匙也一頓。

「......在秘術師的房間裡，我很確信有一種藥草，是當初他們從許許多多的古籍裡面找出相關的線索，在某任皇帝的地下墓穴發現種子進行培育的。」

找出秘術師藏在自家房間內的那樣絕密藥草。這是女人幫我取出書本交換的條件。

「你所找到的那個藏書室所用的魔法跟保護安德村的魔法是相同的，既然他們使用一樣的魔法，我也能推知他們在保護自己的寶庫上也使用了這種魔法。」

這就是女人之所以肯定在大災變後，我還能在秘術師的房間找到那種藥草的原因。

她用魔法操控著湯匙維持攪拌，同時走到書桌前面，在書桌上擺放著一個有一定大小的長方形盒子，盒子外型包裹著紫羅蘭色呢絨。

她把盒子交給我，盒子的手感細膩，表面沒有任何灰塵。

一接觸盒子，我就能感受到裡面蘊含著靈性，自從進過一趟幽檻以後我就產生了對於靈性的感應，雖然現在還是要通過就近接觸才能感受到。

「這是？」

「這裡面有什麼？」

「我只感覺到裡面有靈性。」

「任何一個人都能講出來。」

女人打開盒蓋，我藉此往下一看，裡面沒有任何東西，看起來確實是木頭製作的，平凡無奇，偏偏我能感受到一股靈性凝滯在裡面。

對，只能用凝滯來形容，靈性在我體內、在自然界裡、在物體之中都有不同形態，死物的靈性凝滯如木石，正如同現在被囚禁在盒子裡面的那股靈性一樣。

女人攤開手指，手掌朝上，乾淨的手掌中間凝聚著靈性，一股火焰驟然竄出，靈性隨著女人的心念凝聚，通過脈動調整型態，變成了一種具備高溫、如同火焰的物質。

女人操控著火焰，令其脫離手掌向著盒內飛去，一股灰煙從盒口直往上竄，我低頭看見那團火球打著滾，由大至小、小至無，像是枉死囚籠的殘陽倏忽從有到無，連點餘燼都沒留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頭看著我，我能感受到她很享受這種問我問題以後我回答不知道的情境。

「這是理術。」

「理術。」

我復誦一次，在腦海中試圖解讀這個名詞。

女人所用的安提哥亞字詞有兩個，第一個字以我的母語來解釋，是理智的、安穩的；第二個字是魔法的、非常識的，第二個字會用於稱呼所有某某術的語尾。

所以以命名的結構來說，第一個字就是用來形容魔法的性質。

「你能理解這是什麼嗎？」

「這能夠破壞藏書室的封印結構？」

我頓時了解理術的本質，無論女人是怎麼做到的，她創造了一種完全不會跟任何靈性交互的新種靈性，用來破壞魔法的結構。

這世界上的魔法公認只有四類，而尋常來說要做到破壞魔法，通常是以與其相悖的力量直接對應，或者靈性注入其結構將其拆解，至於這種彷彿冰碰到高溫一樣一瞬間消融靈性的魔法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你倒是沒有我想像中笨。」女人放開雙手，把那個大盒子交給我，「秘術師的房間理應也會有這樣的封印，我會給你另外一個小盒子，到時候就把這個砸在那上面。」

「那這個呢？」

「你猜不出來嗎？等你找到那種藥草你就放這裡面，才不會被外面的靈性汙染。」

所以理術不會破壞物體，只會破壞魔法本身。更加深入地了解了理術以後，我蓋上盒子，將它抱在懷裡。

「既然妳本來都已經準備好這樣了，讓阿米去教我魔法又是什麼意思？」

「阿米，送他離開。」

「喔。」

不打算回答的女人強行終止話題，轉身給了我一個背影。

從椅子上跳起來的阿米向門口走去，打開了門，我也不能把阿米就晾在那邊，跟著她走出房子。

外面已經入夜了，房屋透出的火光黑暗的地面切出一個整齊的方格。

「如何？」

等候許久的老人迎上來。

「解決了，明天就出發。」

我舉著手上的盒子，老人看了一眼，頓時皺眉，「原來是這東西。」

「你知道嗎？」

「裡面的靈性硬得跟石頭一樣，一進她的房子就能感覺到，真讓人不舒服。」

我聽著老人的描述，只覺得他的境界比我意想中的還要高出不少。

「你不會在意吧？」就在這時，阿米插嘴問道。

「沒什麼。」

「怎麼，她做了什麼？」

「我也搞不清楚，暫時說不上來。」

我聳聳肩，女人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一言難盡，既然到目前為止都還弄不清楚她的想法，就先暫時什麼都別說。

「她就是這個樣子，你別想太多，仗著自己是皇室後裔就為所欲為的......」老人看了一眼阿米，連咳兩聲，「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這麼快？」

「當然了，沒什麼事情需要準備了吧？」

「啊是.......是這樣呢。」

「既然這樣時間也不早了，就去休息吧。」老人說。

阿米點頭，轉身走入房子，在門口她向著我揮揮手，看到我也予以回應才關上門。

老人和我則一同走入黑夜當中。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sk1aOj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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