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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返盈愛】
站在 1992 年盈愛醫院的大堂，我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一齣褪色的老電影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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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裝修充斥著一種斷裂的時代感。天花板掛著笨重的三葉鐵製吊扇，「呼、呼」地攪動著悶熱且夾雜著漂白水與紅藥水的空氣。牆壁是那種上世紀特有的洗米石與土黃色油漆，部分牆身因為滲水而泛起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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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左翼正在進行翻修工程，幾塊簡陋的木夾板擋住了視線，木板後傳來陣陣敲打聲與電鑽聲。新舊交替的施工現場與這座清末民初風格的建築形成強烈對比，給我一種正在跨越時空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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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片破舊與雜亂之中，大堂中央正上方懸掛著的那塊牌匾，卻瞬間定住了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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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身．醫心．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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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漆黑的底色，蒼勁有力的金漆字跡，與我 2026 年家裡大廳掛著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這塊由創辦人沈芍盈親筆提寫的家訓，我日夕相對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以為那只是爺爺的授業恩師，當年覺得這句話有意思才仿造一塊掛在醫館，連爸爸都說不出具體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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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仰頭凝視著。這塊牌匾在翻新工程的射燈照射下，金漆閃爍著刺眼的光芒，顯得威嚴而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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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牌匾的金漆在射燈下閃得有些刺眼，那種剛翻新完、甚至還帶著一絲油漆味的『新』，讓我感到很不自在。在我家裡，那塊匾的漆面是乾裂的『蛇腹斷』，像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家；但眼前這一塊，卻像是一個化了濃妝、試圖掩蓋歲月的貴婦。這種完美，反而讓我覺得它欠缺了那種與死神搏鬥過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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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塊被醫院悉心呵護的匾，突然想起 2026 年醫院擴建「世紀迴廊」時，海報上那些歌功頌德的文字。在未來，這塊匾被包裝成沈家獨有的榮耀，是中西醫結合的里程碑；第一次這麼認真的看着掛在醫院大堂的這塊匾，看著看著，心底卻泛起一種莫名的違和感。究竟是哪裏不妥？為什麼醫院這塊？總覺得好像欠缺了些什麼？可能這裏只是醫院，而不是我的家吧⋯⋯「始終……唔係嗰塊。」我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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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自家醫館內堂那塊被爺爺視若性命的牌匾。家裡那塊牌匾，漆面早已因為百年的氧化，像乾裂的土地般布滿了細密的「蛇腹斷」，那是歲月揉碎在木頭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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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家裡那塊牌匾的左下角，有一道深陷進木質纖維的焦黑凹痕。爸爸曾說，那是當年動盪歲月中，爺爺的師傅為了護著牌匾，在戰火中被橫飛的流彈擦過的傷痕；而牌匾邊緣那幾處明顯的龜裂，則是後來爺爺的舊中醫館失火，險些被燒毀時，與地面猛烈碰撞留下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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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傷痕，像是醫者身上的勳章。
而眼前醫院這塊，太過完美，完美得像是一段被洗去了痛苦與記憶的歷史。它只繼承了沈芍盈的字，卻沒有繼承沈小姐那種年代所經歷過的那段亂世滄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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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解兩塊牌匾竟會一式一樣？沈家和關家，在那個我尚未出生的年代𥚃，究竟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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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王駕到】
正當我想得出神之際，一陣急速且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我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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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你冇事吖嘛？係咪身體唔舒服？」
我猛地回過頭，視線撞上了一張年輕、充滿朝氣且帶著幾分傻氣的臉孔。我整個人瞬間僵住，呼吸幾乎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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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嚴慧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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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準確來說，那是 1992 年處於實習階段的嚴慧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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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她穿著一件領口略顯鬆垮的實習醫生白袍，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她臉上架著一副極其普通的金屬圓框眼鏡。我看著這副毫不起眼的眼鏡，腦海中卻像走馬燈一樣浮現出 2026 年的那位「Ice Qu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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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來的某次醫學雜誌訪問入面，嚴慧男教授曾經提過，她戴了近三十多年、視如命根的那副銀色彎刀粗黑框眼鏡，是她最敬愛的爺爺送贈她的生日禮物，用意是讓她認清未來方向，堅守醫學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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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副平凡的金屬圓框眼鏡，心裡泛起一陣寒意。既然現在是一九九二年，那副伴隨她戰鬥三十年的『初心』顯然還未出現，又或者，現在的她根本還未遇到那個讓她決定穿上『冰冷武裝』的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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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呆呆地盯著她看，場面極其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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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係咪搵人？定係家屬？」嚴慧男眨了眨眼，語速飛快，語氣裡全是溫情與關心，「如果你覺得暈，我可以帶你去急症室坐一坐先，今日天氣真係好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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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個會主動關心路人的年輕女孩，我內心翻起了巨浪：呢個真係嚴慧男？呢個真係日後令我每日都想爆 seed、令全盈愛實習生聞風喪膽嘅 Ice Queen？佢依家竟然會對住一個陌生人笑得咁燦爛？簡直係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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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震撼，顫抖著手從那個斜孭袋裡拿出那份被我捏得發皺的公文，遞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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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慧男接過公文，當她看清上面的印章和名字時，雙眼猛地睜大，表情誇張得像個見到偶像的小影迷。
「Wow！你⋯⋯你就係嗰個德國嘅交換生？Anna Stefanie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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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得有些興奮過度，隨即深呼吸了一下，似乎想努力展現出國際化醫院的專業與禮貌。她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極其生硬、聽起來像是在背書，且斷斷續續的語調對著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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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en⋯⋯freuen mich⋯⋯sehr⋯⋯kennenzulernen⋯⋯[註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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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愣在原地，大腦完全無法處理接收到的訊號。我不懂德文，更沒想到這串像是在喉嚨裡塞了石頭般的古怪發音，會是某種人類語言？我甚至以為她在對著我施唸什麼神祕的咒語。我看著這位未來的『Ice Queen』一臉認真地蠕動著嘴唇，吐出一連串生硬且帶著顫音的怪聲，我甚至懷疑，這三十四年後的嚴教授是不是因為年輕時練了什麼神祕的『醫療氣功』才會變成後來那副模樣？看著她那副為了發音而扭曲的五官，這種巨大的違和感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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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見我沒反應，尷尬地抓了抓頭，用廣東話解釋道：「呃⋯⋯我係想話『很高興認識你』。我專登去查字典學咗幾句德文，諗住迎接你呢位交換生嘛。係咪我發音太差，你聽唔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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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那副尷尬又憨厚的樣子，我心中那種違和感達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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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帶著憨厚朝氣的女孩，真的就是那位日後令人不寒而慄的嚴慧男？但是她擁有那張我過去兩年來每天都感到恐懼的熟悉面孔，但內裡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她現在還是一個會為了迎接新同學而背咒語、會因為發音不準而面紅的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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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內心五味雜陳。我知道，我的 1992 年實習生涯，就在這句聽起來像咒語的德文歡迎詞中，荒謬地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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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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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 1992年6月13日｜破碎的既視感
⚕️ [註21] Freuen mich sehr, kennenzulernen.
❯ 德語中最基礎的社交禮貌用語，意指「很高興認識你」。
↳ ( ▔___▔) 我發誓，喺佢解釋之前，我真係以為嚴慧男喺度唸緊咒語。一個完全唔識德語嘅人（我），聽住一個發音唔準嘅人（佢）講德語，簡直係一場災難。如果 2026年嗰班被佢鬧到喊嘅實習生，見到呢個傻更更、連讀音都未搞得掂嘅嚴教授，應該會集體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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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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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五 · 懸匾與沈氏家訓
盈愛醫府大堂正門之上，高懸「醫身．醫心．醫生」黑漆金字匾額一方，乃創辦人沈芍盈女士於清末開院之初親筆所題。沈女士雖作古已久，然其遺訓曰：「醫術乃末，醫德為本。醫身者易，醫心者難」，至今猶為醫府之最高準則，弗敢有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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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在壬申（一九九二年），值醫府百載慶典之前夕，時任院長（沈氏後人）有感於緇塵歲久、設施日頹，遂啟大規模之修葺工程。據當時行政案牘所載，曾有校董進言，欲易以現代之招牌以求壯觀美觀，然院方力排眾議，堅守此匾，弗許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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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因沈氏一門與民間杏林淵源深厚，坊間傳聞，此匾當年曾製有副品，贈予某位立有奇功之民間大夫，以資誌念。雖年湮代遠，遺蹤難考，然此匾至今屹立大堂，閱盡盈愛百年之滄桑。一九九二年大興土木之際，縱使塵土紛揚，院方仍特命工匠每日焚香拭抹，以昭對創辦人沈氏醫德之堅貞與崇敬也。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nofeVC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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