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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WHO AM I?】
登機後，我一直處於一種近乎虛脫的焦慮中。航行已經約五、六個小時，機艙燈光調暗，時而中斷的免費網絡切斷前的一秒，我收到了嚴慧男那封只有四個字「報告，未完」的電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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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即便我飛在萬呎高空也無法掙脫。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這場逃離似乎毫无意義。我從椅背袋抓起裝著證件的皮套，躲進飛機尾部的洗手間，迫切需要一點點掌控感。我盯著護照相片頁上的自己，一遍又一遍計劃著如何減輕那份事故報告帶來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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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廣播響起空服員急促的聲音：「由於受到強烈氣流影響，請立即回到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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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整架飛機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按進了深淵。失重感瞬間襲來，我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不停跌撞。洗手間門鎖彈開，門外原本昏暗的走廊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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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道白光滲入的一瞬間，我額頭狠狠撞在鏡子上。視線模糊間，我彷彿看見鏡中映照出另一個縮在角落的女生。那是一雙極其清澈、帶著歐洲氣息的藍色眼睛，透著近乎破碎的驚恐。那張臉明明如此陌生，卻又給我一種強烈到極點的熟悉感，像是在哪本醫學雜誌或是講座海報上見過無數次，但我那被撞得嗡嗡作響的大腦，此刻卻怎麼也抓不住那個快要浮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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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們的目光於虛空中交會的一剎那，靈魂深處傳來劇烈的撕裂感。白光將我們徹底包裹，意識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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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請問你想要乜嘢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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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沙沙的雜訊聲。我睜開眼，鼻腔先被一股早已禁絕幾十年的淡淡煙草味侵襲。我看著四周，那種不協調感像潮水般湧來：乘客穿著墊肩極厚的西裝、椅背是灰撲撲的塑料板，空姐的制服樣式顯得累贅而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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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打開一直死死攥著的護照。手心的觸感變了，原本平滑的封面現在摸起來有種生硬的布紋感，特區區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英聯邦風格的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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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相片頁。相片裡依然是我的臉，但旁邊的名字寫著：Anna Stefanie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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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股說不出的心寒感，一種只有在那些老掉牙的穿越式電影、或者是三流科幻小說才會出現的「身分調換」橋段，竟然如此荒謬地降臨在我身上？這種荒謬感像毒蛇一樣爬上我的脊椎，我大腦瘋狂運轉：誰是 Stefanie Wong？我叫關曉晴啊！我想起剛才在白光中對望的藍眼睛少女，那種荒誕的代換感讓我瞬間失控，在座位上吶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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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 Stefanie！我叫關曉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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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個穿西裝的乘客被我嚇得彈了起來，眼神驚恐地抓起手中那份報紙擋在我們之間，如同拿著擋箭牌。我模糊的視線越過他的指縫，死死釘在報紙頭版那四個巨大、鮮紅的字——《天天日報》 [註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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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一行黑字像重錘般砸在我胸口：1992 年 6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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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日報》……那個早已在二十多年前正式停刊、只存在於阿爸記憶中的名字。恐懼如冰水灌頂，我整個人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亂，空姐們低聲私語，似乎在商量是否要向機長報告。我用盡人生中最大的忍耐力，才在窒息般的驚慌中稍稍平復下來，避免了下機後直接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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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 Stefanie Wong，那剛才那個藍眼睛少女，是不是已經帶著我的身分，去到了那個我逃不掉的 202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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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笑聲救地球？】
下機後，那種真實感徹底粉碎了我的理智。飛機降落時，窗外望到的，竟是觸手可及的天台，魚骨天線架在機翼下疾速掠過——那是早已拆卸的啟德機場 [註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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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機艙，一股悶熱、潮濕且夾雜著燃油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大堂沒有自動化的人臉識別，只有木製高台櫃位。「嗶嗶」的傳呼機聲此起彼落，巨型電視播放著像素粗糙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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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機場大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令人眩暈。一排紅色的老式皇冠的士正在排隊。我拉開那扇沉重的鐵門坐進後座，車廂內有一股悶人的皮革味，混雜著一種老舊冷氣系統特有的霉味。司機隨手撥低了黃色的計程錶，「嗒」的一聲，紅色數字由 9.00 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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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度呀，小姐？」司機回過頭問，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灰濛濛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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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護照封套，裡面夾著一張公文，上方那枚鮮紅的印章旁寫著：「歡迎交換生 Stefanie Wong 於 1992 年 6 月 13 日到盈愛醫院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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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在這一片茫茫的時空大海中，這個熟悉的名字成了我唯一的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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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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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駛出了機場，司機順手擰開了收音機，在一陣沙沙的電波雜訊後，傳來了香港電台（RTHK）新聞報導員那四平八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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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英女皇官方壽辰……昨日正式成立的民主建港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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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歷史正在發生」的荒謬感，像耳光般抽在我臉上。我看著街道兩旁層層疊疊的霓虹招牌，甚至見到了那塊傳說中應在 1993 年拆卸的「牙醫曾志偉」[註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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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解嘅⋯⋯點解曾志偉你仲係度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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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聲彷彿能夠震穿我心瓣的巨響在頭頂上方壓下來，巨大的機腹黑影貼著唐樓天台橫壓而過，遮天蔽日，整部的士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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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數碼真空」且充滿重工業壓迫氣息的 1992 年，無情地宣告：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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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醫院門口，錶上顯示 28 蚊。我習慣性從 2026 年的錢包裡抽出一張「金牛」，司機面色即刻變黑：「小姐，你玩我呀？呢張乜嘢嚟㗎？大富翁呀？……2018 年？」司機拿着我剛才給他的金牛，一邊朝着我謾罵，一邊嘀咕着那張鈔票上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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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流了下來。在這個沒有八達通、沒有 PayMe 的年代，我這身先進裝備全是廢鐵。我尷尬地翻找護照內層，幸好夾著幾張印著 1985 年份的「大青蟹」[註20] 和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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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把幾張大青蟹塞進那司機手上，然後把那張印住2018年的金牛搶回，幸好我人尚算機警，情急智生胡亂一堆解釋，說那是拍戲用的道具。「拍戲？係咪笑聲救地球先？係咪偷拍緊我呀？」司機轉怒為笑地一輪機關槍式追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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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門之後】
我下了車，站在這座牆壁還帶著土黃色的舊式大樓前。這幢醫院在 2026 年已經擴建，但現在它只有幾層高，窗框是老舊的鐵製。我知道，在裡面等著我的，將會是 1992 年的嚴慧男、袁萱和 Johnny 哥——那時的他們，都還只是跟我一樣年紀的實習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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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剛才司機的那番話，我只能苦笑著搖頭。假如笑聲真的可以拯救地球，那麼此刻，是否能有誰的笑聲，來救救這個徬徨無助的我，帶我離開這個陌生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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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紊亂的心跳。隨後，我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沉重而厚實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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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轉動的乾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正緩緩撕開時空的裂縫。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藥水與陳舊建築氣息的冷空氣。這裡，是一九九二年的盈愛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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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檻之上，看著那延伸進昏暗光影中的長廊，心中一片茫然。這個星球不僅僅是陌生，它更像是一場無邊無際的荒原，而我，只是一個弄丟了歸途指南針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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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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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1992年6月13日｜時空的違和
⚕️ [註17] 《天天日報》
❯ 香港昔日著名的報章，以全彩印刷聞名。曾是全球第一份全彩色報紙，於 2000 年正式停刊。
↳ (⊙ˍ⊙) 喺報紙檔見到呢份報紙，先真正意識到我身處嘅時代。原來 1992 年嘅彩色報紙已經算係好先進，不過同我部 iPhone 嘅芒比，真係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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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8] 啟德機場
❯ 曾是香港唯一的國際機場，以其獨特的城市景觀著稱，飛機需在九龍城唐樓上方極低空掠過。已於 1998 年關閉。
↳ (O_O;) 啱啱抬頭見到架機翼差啲刮到人哋晾衫架，嗰種壓迫感真係嚇到我企咗喺街。九龍城嘅居民心臟真係強大，咁都仲可以淡定咁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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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19] 「牙醫曾志偉」
❯ 九龍城寨拆卸前著名的地標性招牌。城寨內曾聚集大量無牌牙醫診所，其中一位牙醫因與當時著名藝人同名同姓，其招牌成為了街坊與遊客辨認方向的非正式地標。
↳ (σ°∀°)σ 原來呢個就係傳說中嘅「牙醫曾志偉」！喺 2026 年嘅歷史書睇就覺得搞笑，親眼見到個招牌掛喺城寨入口嗰陣，先感受到嗰種亂中有序嘅草根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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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20] 「大青蟹」
❯ 香港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流行的十元紙幣俗稱，因其主色調為綠色而得名。
↳ (;;;_) 拎住呢張綠色嘅「大青蟹」，我諗咗好耐要點叫佢。好彩冇衝口而出講「青蟹」係一百蚊，如果唔係的士司機一定以為我連錢都未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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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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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四 · 軼聞與「憑空之客」
歲在壬申（一九九二年），盈愛醫府與德意志海德堡大學首締盟約，互遣學子易地研習，為期一載。首位抵港者，乃華裔女子 Anna Stefanie Wong 也。據當年實習案牘所誌，嚴慧男、袁萱及蔣家傑等同袍，咸對其超凡之臨床洞察感佩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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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翌年，當醫府傾力救治一場巨變之傷患後，該女學子竟於府內神祕遁去，莫知所終。此事在彼時朝野震動，行政部與巡捕深入勘查，竟發覺其官方案卷支離破碎，矛盾百出。德意志彼端甚至傳言，謂該生實則從未啟程赴港，令事態愈發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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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歷經數載，懸而未破，遂成醫府百年最廣為流傳之「不可思議事件」。後世或將其編撰為志異怪談，或謂此乃早期行政散亂、案牘失準所致之誤差。然其真相如何，終隨煙雲沒入歷史之長河矣。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tFOrcN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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