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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專業】
回到位於舊區的「關二中醫館」，那股滲透進木樑深處、濃郁且微苦的藥香，已成了我這幾天最熟悉的背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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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夏日午後，天花板上那把老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徒勞地攪動著凝滯的空氣。回到這裡，我習慣脫掉那件象徵專業權威、卻也厚重悶人的實習醫生袍，換上一件通爽的淺色短袖。24 歲的我，在醫院是與死神搶人的醫生，但在這間窄小的醫館裡，那份屬於少女的輕盈與自在才真正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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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括約肌與少年維特的煩惱】
黃昏時分，我坐在那張油潤的紅木寫字枱邊，幫坐在對面的德興看他的生物科（Biology）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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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僅 16 歲的德興，這幾天一直處於一種「精神繃緊」的狀態。對他來說，這堂課簡直是場修煉。坐在他對面的是我——一個後生、專業，且因為室內悶熱而頸際滲出微汗的「Anna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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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度唔明？呢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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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他，直接拿過他的教科書。我身上淡淡的番梘味在燥熱的空氣中散發開來，德興整個人僵住了，目光完全不知該往哪裡擺。我完全察覺不到少年的異樣，指尖自然地劃過那些在他眼中「唔敢直視」的生理構造圖，語氣專業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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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你聽住，喺醫生眼中呢啲全部都係零件。你睇吓呢組括約肌 [註64]，佢嘅收縮同舒張係受自主神經系統控制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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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講，一邊順手拿過他的草稿紙，飛快地畫出了一個精確到連血管分佈都有的解剖示意圖，手法純熟得像是在進行術前演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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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 姐……妳講嘢真係好直腸直肚。」德興趕緊一把搶回課本，死死地遮住那些解剖圖，聲音沙啞地嘀咕：「妳……妳唔會覺得好老尷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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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尷？」我理直氣壯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職業性的嚴謹，「醫學面前無性別，只有解剖構造。明唔明呀，關德興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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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低著頭不敢駁嘴，只是手忙腳亂地收起那張被我畫得花掉的草稿紙。我看著他那副被「專業」震撼到魂不守舍、耳根通紅的模樣，心底那份整蠱人的興致微微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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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在 2026 年 威嚴沉穩的父親，原來在 1992 年 的夏天，曾是一個會被「括約肌」三個字嚇得手足無措的純情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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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關二哥的期望】
「德興、阿妹，食飯喇！」阿爺（關二）在後堂大聲一喊，渾厚的嗓門震得醫館的藥櫃彷彿都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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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下來，我已經很習慣阿爺這聲親暱的「阿妹」。他從廚房端出兩碟熱騰騰的家常菜：豆豉鯪魚炒油麥菜，以及一碟淋了熟油、香氣四溢的鹹蛋蒸肉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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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呀，今日辛苦晒喇。」阿爺熟練地幫我夾了一大塊肉餅放在飯面上，「睇妳瘦到咁，食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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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道：「多謝關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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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擺了擺手，笑著嚷道：「哎呀，都話咗唔使咁客氣囉，妳同出面啲街坊一樣，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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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旁邊的德興忽然抬起頭，大概是想找回一點場子，搶著向我挑眉道：「妳跟埋我咁叫，叫佢做『關二哥』就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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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阿爺臉色驟變，手裡的筷子如閃電般精準地「哼」一聲敲在德興的頭殼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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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仔！無大無細！」阿爺瞪大雙眼罵道，「『關二哥』係你叫㗎咩？老竇你都敢玩？平時畀你同啲街坊喺出面亂嗌嗌慣咗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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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捂著頭，一臉委屈地嘟囔：「咁……Anna 姐又唔係我哋屋企人，叫關二哥親切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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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你個頭！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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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露台上的時空承諾】
飯後的醫館恢復了寧靜，吊扇依然規律地轉著。德興準備起身收拾碗筷，我下意識也跟著站了起來：「德興，Anna 姐幫你一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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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阿妹妳坐低！」阿爺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對著德興擺擺手，「呢啲粗重嘢交俾後生仔做就得啦，佢唔郁邊個郁？德興，快手啲，收完快啲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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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原本已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聽到「後生」兩個字，他眼珠子轉了轉，顯然還記恨著剛才那場讓他丟臉的生物課。他一邊悶頭悶腦地疊著碗碟，一邊故意扯高嗓門，斜著眼看著我暗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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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學老竇話齋，呢啲嘢應該『交俾啲後生做』嘛！唔該借借呀，阿、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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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將「阿嬸」兩個字咬得很重，還用力撞了一下我的椅子邊緣，擺出一副得瑟的樣子。我一臉坦然地坐回原位，趁著祖父轉身拿煙的空檔，對著德興露出一個極度招積的眼神，用口型無聲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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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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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興正端著疊得高高的碗碟轉身，眼角餘光瞥見我的口型，整個人像觸電般抖了一下，手裡的瓷碗差點滑落，發出「噹」的一聲脆響。他猛地回頭瞪我，臉色漲紅得像煮熟的蝦，想反駁卻又礙於老竇就在旁邊，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不甘的氣音，悻悻然地跺著腳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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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後方的露台，對著舊區縱橫交錯的街道。祖父吐出一口煙，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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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呢幾日喺醫館住得習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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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關師傅，這裡比我想像中舒服得多。」我扶著那漆皮剝落的鐵欄杆，感受著九十年代微涼的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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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沉默了一會，語氣幽長地說道：「其實，我真係好希望德興呢個衰仔以後可以考入大學，做個著白袍嘅醫生。事業有成，先至對得住佢嗰個早死嘅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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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眼中滿是希冀：「阿妹，如果有一日妳喺醫院見到德興受人排擠，或者遇到咩困難……請妳指點吓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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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阿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用力捉緊扶手，眼神堅定地給出了一個跨越時空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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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師傅，你放心。我向你保證，到時我一定唔會俾人蝦佢嘅。邊個蝦佢，我一定幫佢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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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看到阿爺的眼神變了。他那雙本已因歲月而變得渾濁的眼睛，竟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采，彷彿從我的保證中，聽到了某種「命運定數」的判詞。他眼角微微濕潤，那種如釋重負的欣慰感竟帶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虔誠，好像他深信眼前這位從外國回來的「準醫生」 Anna，既然說出了這番話，就代表德興未來穿上白袍、出人頭地的藍圖已經得到了某種神聖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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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充滿錯位的狂喜神情，心裡卻泛起一絲酸澀。我知道他誤會了我的意思，他以為我肯定了他的期望，卻不知道我肯定的，是德興未來那段雖然截然不同、卻同樣光輝的醫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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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 2026 年 已經過世。而在我熟悉的那個未來，阿爸最後確實憑著醫術與醫德，昂首闊步地走進了盈愛醫院。雖然他並沒有穿上祖父心目中那件象徵「階級跨越」的西醫白袍，而是繼承了這間醫館的衣鉢，成為了一名名符其實的中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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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他終究沒有辜負祖父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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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有妳呢句承諾，我真係食得安樂喇！」阿爺興奮地拍著大腿大笑，隨即揮揮手，「走，入去啦，出面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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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祖父身後走回屋內，看著廚房裡那個正埋頭洗碗的少年背影，心裡默默地說：「老竇，雖然阿爺誤會了，但你真的沒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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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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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 1992 年 6 月 18 日｜生物課與「阿嬸」的驚嚇
⚕️ [註64] 括約肌 (Sphincter)
❯ 人體內一種環形肌肉，分佈於消化道與泌尿系統等管腔出口，負責控制物質的留存與排泄。在臨床醫學中是極其基礎的構造，但在 1990 年代的中學教育環境下，常被青少年視為難以啟齒的話題。
↳ (〃∀〃) 今日教老竇（德興）Biology，我先發覺原來 1992 年嘅男仔可以純情到咁。我喺 2026 年讀 Med 嗰陣，大家對住解剖圖只係會研究邊條神經穿過邊嚿肉，邊有人會面紅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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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σ°∀°)σ 睇住佢手忙腳亂個樣，我突然覺得，或者呢種對於生命同身體嘅「敬畏」或者「怕醜」，先至係呢個年代最珍貴嘅嘢。不過作為「師姐」，整蠱下佢似乎係我目前最大嘅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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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仲有，頭先爺爺吩咐老竇去洗碗嗰陣，老竇竟然對住我嗌咗聲「阿嬸」，真係搞到我喊笑不得。被自己親生老竇叫阿嬸，呢種感覺真係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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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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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十三 · 醫道 · 薪火傳燈
歲在壬申（一九九二年）季夏，醫府倫理委員會集議。會中罕有論及「非學院派醫資」之議。案牘所載，彼時醫府雖致力於鞏固西醫術之基石，然坊間醫道世家之餘澤，仍如草蛇灰線，隱於市井而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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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林有記，是年一項臨床觀測之中，有一本土少年（案：化名 K.T.H.），其族門深諳岐黃之術，遂首入府方之視域。彼時其身分雖僅為一尋常四級理科生，然其家族與醫府肇基之初，實有秘而不宣之夙緣，至此微光復熾，似有再續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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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考又云，德意志交流學醫王氏（Anna），於屢次深入基層醫療之時，不期然間，竟化身為醫府精英與傳統杏林世家之津梁。此舉於後世觀之，實為「中西合璧」醫政之濫觴。三十載後，醫府終設中醫教學部，溯其根源，實埋筆於此少年與王氏之因緣際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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