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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塵埃𥚃的遺珠】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wTgpSH2k
清晨,盈愛醫院急症室。
我正低頭整理排板,醫護站那邊傳來資深護士不耐煩的吆喝聲,打破了清晨的倦意:「喂,夏微雨!叫咗你幾多次,做完 Dressing [註57] 要即刻執返好個盤?仲企喺度做乜?去搬咗嗰幾箱生理鹽水入儲物室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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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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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我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在 2026 年,這個名字不僅是一個同行,更是一個近乎神聖的符號。她是世衛首位亞洲籍常務理事,是全球媒體公認的「現代南丁格爾」。我對她的印象,僅限於 2021 年《時代週刊》封面上那位眼神深邃、氣場雍容的長輩影像。連嚴慧男教授提起她時,都會肅穆地說:「佢係一個真正從地獄走出來,為全人類搵到希望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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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起頭,視線在雜亂的醫護站搜索。我以為會看到一個初露鋒芒的天才,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瘦削得近乎單薄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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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件白袍明顯不太合身,肩線寬得掛不住,整個人低著頭,那雙蒼白而乾枯的手緊緊抓著托盤。那個護士連眼尾都沒掃過她一眼,那種語氣就像是在使喚一個廉價打雜,而不是在稱呼一名醫科大學生。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夏微雨,卻是在她最卑微、最想把自己縮成透明人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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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真係嗰個喺 2020 年 引導全球醫護界對抗疫症嘅領袖?」我不禁心生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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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26 年 的醫學教科書裡,世人總愛稱呼身為頂尖醫師的她為「現代南丁格爾」。起初我不甚理解,為何要用一位護理先驅的名字來冠冕一位醫學權威。但此刻,看著她在這充滿消毒水味的急症室裡,默默承受著護士的呼喝,卻依然細心地將藥盤上的敷料擺放整齊,我似乎有些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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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位在 19 世紀克里米亞戰爭中提著油燈穿梭於營帳的「提燈女神」南丁格爾 (Florence Nightingale),並不只是一個充滿慈愛的護理先驅,她更是一位冷靜的統計學家。她用數據證明了環境衛生與專業護理能戰勝死亡,硬生生在絕望的戰地廢墟中,為傷員點亮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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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丁格爾的精神,從不在於職稱,而在於那份能彎下腰、在泥濘與塵埃中修補生命的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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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夏微雨,正處於她「神性」覺醒前最黑暗的煉獄。她現在不是在學習如何「治病」,而是在這最底層的瑣碎雜務中,學習如何「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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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藏於紙箱內的靈魂之窗】
就在她吃力地抱起最上面那個沉重的大紙箱時,身後傳來了 Kenny(細 Ken)那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嬉笑聲:「喂!微微雨!使唔使幫手呀?睇妳搬得咁辛苦,使唔使我呢個醫學界新星救救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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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才 24 歲、正處於口無遮攔時期的「細 Ken」,心中不禁暗自感嘆:細 Ken Sir,原來你年輕時真的這麼口臭!明知她性格內向害羞,你竟然還敢這樣隨便改人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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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過去,趕在紙箱滑落前,伸手穩穩抓住了另一邊:「我嚟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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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雨嚇了一跳,整個人像受驚的小鼠般猛地往後縮了縮,那雙細長的單鳳眼帶著驚恐與意外,怯生生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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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使,我自己得喇……王醫生。」微雨低聲推辭,聲量小得幾乎被急症室的嘈雜聲淹沒。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脫口而出:「妳……妳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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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人來人往、節奏快得令人窒息的 1992 年 盈愛急症室,我這個剛報到三天的「交換生」按理說應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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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妳係大前日下晝報到嘅新實習生,Anna Wong。」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嗡鳴,頭垂得更低了,卻精準地報出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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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又是一震。這幾日急症室人流如織,所有人都在忙著社交、忙著在混亂中建立地盤,但這個被所有人當作「透明人」使喚的女孩,竟然已經默默記下了我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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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這種超乎常人的精確觀察力,正是源自於她那種長期被邊緣化、習慣於「隱形」的處境。因為習慣了被忽視,她反而學會了在雜亂無章的環境中,以一種抽離而冷靜的姿態去洞察一切。這種天賦,或許正是她在 2020 年 那場席捲全球的災難中,能第一時間從混亂數據裡洞察出疫症先機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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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急症交響樂】
「車到!A1 [註58] 兩名,傷者係斬人案,仲有幾個輕傷,全部都係江湖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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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平靜被徹底撕裂,急症室外警笛大作。分流站的護士阿姐一邊推開大門,一邊大聲喝令:「醫護人員入位!Anna,夏微雨,仲有袁萱,過嚟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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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輛擔架床如疾風般衝進來,伴隨而來的是濃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群穿著皮褸、正大聲叫囂的「古惑仔」。急症室瞬間變成了火藥味十足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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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好我大佬呀!如果唔係我燒咗你間醫院!」一名滿頭大汗的小混混,指著正準備量血壓的夏微雨鼻子大罵。夏微雨嚇得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蒼白,那雙纖細的手微微顫抖。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筆挺白袍的身影直接橫在了夏微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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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醫院?你有冇帶火機呀?冇就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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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袁萱(May)。她此刻雖只是一名實習醫生,且臉上的妝容精緻得像要去選美,但她雙手叉腰,眼神凌厲地瞪著那個古惑仔,拿出一股視死如歸的氣勢:「呢度係醫院,我哋係醫生。你再大聲多一個字,我就叫警察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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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May 的語氣極其強硬,但我清楚看見她藏在白袍下的雙腿正在微微發抖,那雙新款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叩叩」聲。我不禁感嘆:阿 May,原來妳 24 歲 嗰陣就已經係急症室嘅「香港版美國隊長」,明明驚到腳震都要扮惡護住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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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緊繃時刻,推撞之間,另一個受傷古惑仔血淋淋的手突然「啪」一聲,直接印在 阿 May 那件雪白無瑕的醫生袍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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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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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有嚴重潔癖的袁萱尖叫一聲,整個人觸電般彈開。由於她雙腿本來就因恐懼而發軟,加上高跟鞋重心一失,整個人猛地向後跌倒。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結實的手臂從後方穩穩地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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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May 跌入了 Kenny(勞永逸/細 Ken) 的懷抱。平時嘴欠的 Kenny 難得臉色一僵,眼神閃躲,卻還是習慣性地吐出一句:「喂,大波 May,救人啫,唔使投懷送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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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阿 May 猛地站起身,臉色由紅轉青,指著 Kenny 的鼻子,氣到連聲音都震顫了:「勞永逸!你竟然叫我呢啲咁低俗嘅名?我讀咁多年醫,唔係返嚟畀你呢個死鹹濕佬當眾意淫㗎!你平時私底下一定係咁樣叫我嘅……你個死鹹濕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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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 阿 May 準備徹底爆發時,旁邊一個正等待縫針的「上堂古惑仔」[註59] 竟然探頭過來,一臉認真地對著 Kenny 講了一句:「喂,兄弟,呢條『大波 May』好鬼惡喎,你搞唔搞得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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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份「三重羞辱」——潔癖爆發、外號穿幫、再被古惑仔當面評論,阿 May 最後一條理智線終於斷裂。她雙手掩面,發出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高分貝尖叫:「呀——!污糟死我呀!死開呀!你哋全部都去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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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May 徹底崩潰,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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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永逸呆立在原地,看著袁萱跑開的背影,那隻接過她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平時最擅長辯駁的他,此刻大腦一片空白,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面具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闖了大禍般的驚恐與不知所措。直到那名古惑仔拍了拍他,他才如夢初醒,隨後為了掩飾慌亂,不停揉搓鼻尖,粗聲粗氣地對著古惑仔大喊:「得啦!嘈咩呀!救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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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一切,心裡暗笑:這傢伙,這次真的踢到鐵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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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原本縮在角落的夏微雨,小聲但語氣急促地對著護士長喊道:「姑娘,呢個症……佢唔係醉酒,應該係 Anaphylactic Shock [註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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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站那邊亂中有序地處理著,我見情況穩定下來,便趕緊追向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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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復仇聯盟】
推開更衣室的門,裡面傳來一陣急促且帶有憤怒節奏的抽紙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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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萱(May) 正對著鏡子,瘋狂地用專用清潔劑擦拭那件白袍上的血跡。她眼角氣得發紅,嘴裡不停地咒罵:「死 Kenny……臭 Kenny!竟然改埋啲咁核突嘅花名!仲要喺嗰啲古惑仔面前嗌出嚟!我爹哋媽咪由細到大都未畀過咁嘅羞辱我呀!我以後仲點樣喺醫療界立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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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遞給她一支隨身攜帶的全新護手霜:「阿 May,冷靜啲先。其實頭先嗰個位,大家忙到連自己姓乜都唔記得,邊有人會擺喺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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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會唔記得呀!連嗰個古惑仔都跟住叫我做『大波 May』喇!」袁萱轉過頭,氣鼓鼓地看著我。儘管精緻的妝容因先前的尖叫而有一絲凌亂,但那種富家女特有的傲然氣場絲毫未減,「Anna,妳話我頭先係咪好 Pathetic?我竟然喺咁多人面前失控……我平時喺屋企連蟻都唔會見到一隻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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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腦海中浮現出 2026 年 那個在災難現場指揮若定、威嚴十足的急症室大姐大,笑著安撫道:「唔 Pathetic,其實妳頭先擋喺微雨面前嗰陣,真係好型,好似美國隊長咁。至於 Kenny 個死人口衰,我哋收工一定要佢付出代價。一於拉大隊去大牌檔屈佢餐勁嘅,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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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大牌檔」,袁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整個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恐怖故事:「吓?大牌檔?唔好呱?嗰啲地方係人去㗎咩?又熱又污糟,仲要坐塑膠櫈?諗都唔好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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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嫌棄地將那件沾了血跡、對她而言已「壞掉」的白袍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污衣籃,隨即從衣櫃裡取出另一件燙得筆挺、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新袍,順手噴了兩下當時最時興的淡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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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萱的兩眼突然閃過一抹鬼靈精怪的笑意:「佢既然咁鍾意嗌,我就要佢嗌到心痛。放工叫佢去 尖沙咀半島酒店(The Peninsula),我要食最貴嗰個 Afternoon Tea,再加多支最貴嘅香檳!我要佢呢個月嘅實習津貼全部填晒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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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出聲:「好吖,就去半島,食到佢呢個月要食公仔麵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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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萱重新補好了那抹標誌性的大紅色口紅,挺起胸膛,對著鏡子優雅地整理領口。儘管剛才經歷了崩潰與尖叫,但在這一刻,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出身名門、不可一世的「急症室美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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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行。我哋去話畀嗰個死鹹濕佬聽,半島酒店個 Dress Code 係好嚴格嘅,佢嗰對殘舊波鞋,絕對入唔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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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復仇聯盟——半島酒店的「處刑」】
半島酒店大堂。這裡在 1992 年 帶著幾分高不可攀的肅穆感,高聳的雕柱與現場弦樂四重奏的悠揚旋律,交織出一種讓人自覺形穢的氣場。但在我生活的 2026 年,這裡早已不再是平民的禁區,不過是另一個熱門的打卡點。我坐在雪白的麻質桌布前,並沒有其他人的那種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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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邊的夏微雨依然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下擺。在這間連空氣都彷彿被昂貴香水與銀器「漂白」過的空間裡,她那種屬於舊區廉租屋的市井氣息,顯得無處容身。她僵硬得像是一隻誤闖皇宮的麻雀,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彷彿怕自己呼出的氣息會弄髒了這份昂貴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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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妳平時鍾意飲 Earl Grey 定係 Darjeeling?」我語氣如常地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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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抿著唇,聲音細微如蚊鳴,語氣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自卑:「Anna,我……我唔識。呢度啲嘢咁貴,我連睇都唔敢睇……我係咪唔應該嚟?我驚……我驚一陣間唔小心整污糟人哋張檯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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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 袁萱(May) 正優雅地交疊著雙腿,骨瓷茶杯在她指尖顯得輕盈無比。她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對「同類」的認同感,斜睨了局促不安的微雨一眼,隨即對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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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果然得妳一個係識得點樣『洗滌靈魂』嘅。同啲唔識貨嘅人一齊,真係連呼吸嗰啖氣都覺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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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猛然驚醒。我以為這只是女生之間再普通不過的閒聊,卻沒想到微雨窮困的程度,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在 阿 May 的眼中,這叫「生活品質」;但在微雨的世界裡,這叫「天文數字」。我無意中劃開的那道階級傷口,正因為 阿 May 的這句附和,更在微雨的沈默中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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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袁萱轉頭看向縮在座位一角、一臉頹喪的 Kenny(細 Ken),嘴角勾起一抹危險且迷人的笑意。她優雅地抬起手,示意遠處的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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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er,幫我開支 Vintage Dom Pérignon,我要用香檳配早餐。另外,再幫我包起三盒最貴嘅手工朱古力——一份送畀 Anna,一份送畀Queenie,仲有一份送俾阿Rain嘅。」袁萱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一杯白開水,「Kenny 咁有誠意賠罪,我諗佢唔會介意我哋食得『精緻』一啲㗎喇,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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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我今次想唔破產都難呀……」細 Ken 欲哭無淚,感覺自己的錢包正在大出血。他絕望地轉頭,望向旁邊的親生哥哥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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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大 Ken(勞永逸) 瞬間坐得筆直,目不斜視地盯著眼前的茶杯,像是在研究什麼精密數據,口中冷冷地自言自語:「冤有頭,債有主。邊個把口臭,邊個就買單,邏輯上同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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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我好大佬呀……」細 Ken 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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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誇獎。」大 Ken 頭也不回,徹底進入「斷絕關係」模式,彷彿身邊那個孿生弟弟只是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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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怎麼說話的 嚴慧男(Queenie),此時緩緩放下手中的銀匙,眼神閃過一絲調皮的靈動。她先是慢條斯理地抹了抹嘴,然後故意裝出一副專業且憂心的表情,忍著笑望向 細 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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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Kenny,雖然今日單嘢你係抵死,但我其實係擔心你多啲。你諗吓,你頭先喺急症室中氣十足咁嗌嗰聲——『大波 May』,真係全個 A&E [註61] 都聽到晒。如果呢件事傳到去院長耳中,你話,佢會唔會覺得我哋呢屆 Houseman [註62] 特別『有活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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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那三個字時,嚴慧男還故意加重了讀音。原本還在裝優雅、氣定神閒喝著茶的 袁萱,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那一剎那,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尷尬,原本維持得完美的「半島格調」徹底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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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永、逸!」袁萱猛地轉頭,眼神如利刃般死死地剜著 細 Ken,「你睇吓你做嘅好事!連 Queenie都被你教壞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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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嚴慧男,發現她根本不在意 阿 May 的憤怒,反而狡黠地對我眨了眨眼。她顯然是故意舊事重提,想看平時對形象要求到極致的 阿 May 當眾出醜。很快,嚴慧男玩夠了,隨即轉向夏微雨,語氣瞬間切換成專業且溫暖的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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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Rain,頭先喺急症室妳對過敏性休克嘅判斷做得非常好。唔好理佢哋班無聊人,抬起頭食嘢,妳今日先係最 professional 嗰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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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雨感受到這份肯定,這才敢微微抬頭,眼角還帶著一絲微紅,這份鼓勵對她來說,比桌上任何美食都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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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桌旁的這五個人,心裡百感交集。在這金碧輝煌的迴廊下,有人在揮霍青春,有人在掩飾傷痕,而有人,光是為了能挺直腰桿坐在這裡,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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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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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隨筆】 1992 年 6 月 17 日 晨|半島的階級課
⚕️ [註57] Dressing (臨床醫療)
❯ 指傷口敷料與換藥程序。在急症室中,這通常由資深護士或實習醫生操作,是最基礎卻最繁瑣的臨床工作之一。
↳ (゚д゚≡゚д゚) 睇住未來嘅世衛理事長竟然被護士阿姐當打雜咁使喚去做 Dressing,我心入面嗰種衝擊真係好大。原來傳奇人物後生嗰陣,都要由洗傷口開始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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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58] A1 (急症室術語:危殆分流等級)
❯ 急症室分流系統中最高等級,指情況最危殆、需要立即進入復甦房(Resuscitation Room)搶救的病人級別。
↳ ((((;゜Д゜))) 無論係 1992 定 2026,A1 呢個字永遠係急症室最令人神經繃緊嘅代號。今日嗰班江湖大佬衝入嚟嗰陣,真係差啲拆咗我哋間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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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59] 上堂 (江湖用語)
❯ 黑社會術語,意指「出庭應訊」。但在醫院語境中,有時亦被古惑仔戲稱為受傷入院或留醫接受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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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60] Anaphylactic Shock (醫學術語)
❯ 過敏性休克。這是一種嚴重的全身性過敏反應,會導致血壓驟降及呼吸道阻塞,若不及時搶救會有生命危險。
↳ (。ŏ_ŏ) 喺一片混亂入面,得夏微雨一個人睇到個古惑仔唔係飲醉而係過敏。佢呢種安靜而敏銳嘅天才,即使喺 1992 年呢個咁落後嘅角落度,依然掩蓋唔住嗰份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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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61] A&E (Accident & Emergency)
❯ Accident and Emergency Department 的縮寫,香港對急症室的正式稱呼。醫院中專門負責處理突發傷病、意外事故的部門。
↳ (σ°∀°)σ 24 歲嘅嚴慧男同阿 袁萱 喺 A&E 真係好有活力。一個扮惡護航,一個調皮整蠱,原來佢哋呢份火藥味濃郁嘅友情,由半島酒店呢一餐就已經開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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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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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十二 · 軼聞 · 半島逸話
歲在壬申(一九九二年)仲夏,醫府新進學子間,曾發「非專業言行」之爭。案牘載曰:彼時實習同袍,於合力拯救大創傷後,相約聚於尖沙咀半島驛。此集雖非府方官設,然於後世醫道文化論者觀之,實為「盈愛六人組」締結金蘭、磨合嫌隙之機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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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中詳述,德意志交流學子王氏(Anna),於席間周旋各造,彌合基層與門閥之溝壑,其才識與中介之功,於此可見。尤為異者,乃素以冷面著稱之嚴氏(嚴慧男),竟於觥籌間展其靈動之性,與袁氏(袁萱)互為頡頏,其同儕情誼之微妙,躍然紙上。至若夏微雨者,雖素來幽潛,亦於是日獲同袍側目,始顯其後世流行病學大師之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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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另有傳奇,增其笑談:謂是夕豪飲狂歌,資財耗費之鉅,竟令勞醫(細 Ken)於其後月餘,不得不節衣縮食、茹苦含辛。此「半島朝食」之巨額帳單,遂成盈愛急症室傳頌三十載之「口臭代價」,警醒後世,凡醫者,言必謹、行必慎,莫以口舌之快而致囊中羞澀也。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K2UEUFF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