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顫抖着手,從貼身的布袋深處,掏出一本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邊角早已殘破不堪的古籍。
這是師門一代代秘傳下來的禁術殘卷,他曾發誓永不翻閱、永不使用。
就在九叔伸手觸及那本古籍的瞬間,一道塵封多年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那是五十年前,他年輕時在羅浮山學道的往事。
師門中有一位道號「清風」的師叔,天資聰穎,法力高強,卻偏偏痴迷於禁術。
有一年,山下一戶富商遭悍匪滅門,家中獨子死狀極慘,含怨而亡。富商遺孀跪在山門外三日三夜,哭求師叔讓其子「活過來」見最後一面。
清風師叔心軟了。他瞞着掌門,私自施展煉屍禁術,欲將那具屍身煉成暫時留存意識的「靈屍」。
那一夜,當時還是小道童的九叔躲在窗縫外偷看。他永遠記得那個畫面:煉至第三天,屍身開始異變,指甲暴長,青面獠牙。
清風師叔滿頭大汗,不斷加貼符咒,喝道:「再堅持四日!七日圓滿,靈智可成!」
然而,第六日深夜,功虧一簣。
那具殭屍體內怨氣與屍性徹底失控,發出一聲震天咆哮,掙脫了所有束縛。清風師叔大驚,急持桃木劍抵擋,卻被殭屍一爪貫穿胸口!
當掌門與眾師兄弟聞聲趕到時,清風師叔已倒在血泊中,雙眼圓睜,臉上凝固着驚恐與不甘。
而那具殭屍,破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後來據說為禍鄉里,數月後才被幾位得道高手聯手剿滅。
掌門事後嚴令封鎖消息,並告誡所有弟子:「煉屍之術,逆天而行,七日之期,一日不可少,一日不可急。即使七日功成,亦九死一生。此後,誰敢再提,逐出師門!」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九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清風師叔的下場歷歷在目。但他看了一眼文華那張年輕、蒼白、眉間凝結黑氣的臉,又想起那個唱戲的女娃兒小蝶,想起他們被這世道生生碾碎的命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清風師叔,對不住了。弟子今日,要行你當年未竟之事。」
他顫抖着手,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那泛黃脆弱的書頁。上面用古老的朱砂符文記載着一種逆天而行的秘法:若死者怨氣極重,魂魄未遠,可借太陰月華之精粹與特殊符咒,輔以施術者自身心頭精血為引,強行將屍身煉製成殭屍。
旁注以小字警告:此法凶險萬分,極易遭到屍氣反噬,輕則折壽重傷,重則當場殞命。且煉出的殭屍凶戾異常,若失控,必將生靈塗炭,釀成大禍!
不過,在密密麻麻的警告文字末尾,另有一段幾乎被磨滅的細小備註:但世事無絕對,若死者有極強執念為本,或可於煉製過程中,保其一絲生前意識,成為非生非死、非人非鬼之特殊存在,是為「靈僵」,其行為不可以常理度之。
「極強執念為本......」九叔喃喃自語,目光再次投向文華的屍身,像穿透了那層冰冷的皮囊,看到了其中掙扎的靈魂。
「文華,你可是心有不甘?可是想再見那女娃一面?可想......親手討回這筆血債?」他低聲問道,聲音沙啞卻帶着某種奇異的穿透力。
就像是回應他的問話,文華屍身眉心的那團黑氣,竟微微波動了一下,一股更加清晰的怨恨與執着之意散發出來。
九叔閉上眼睛,臉上閃過劇烈的掙扎。
良久,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所有的猶豫與恐懼一掃而空,只剩下岩石般的決絕。
他不能再眼睜睜看着這對苦命鴛鴦就此湮滅,而讓那些製造慘劇的惡徒繼續逍遙!即使觸犯禁忌,即使要承擔天大的因果,他也要搏上一搏!
他深知,要完成這逆天之舉,需「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方能於死境中強行撬開一線生機。
首先是「地利」。
九叔沒有猶豫,用盡力氣,將文華沉重僵硬的屍身搬移至義莊後院一處「聚陰池」。
此地是義莊範圍內陰氣最為匯聚之所,地勢低窪,終年不見陽光,牆角生滿墨綠苔蘚,本是用以暫時鎮壓那些怨氣極重,恐生變故的屍首之處。
如今,卻要反其道而行,利用此地濃烈的陰氣作為煉屍的溫床。
接着是「人和」。
即施術者的準備與屍身的處理。他迅速在屍首頭前擺開簡易神壇,取出珍藏的上等硃砂、特製的符紙、一袋驅邪鎮屍的珍貴糯米,以及墨斗、七枚清朝五帝錢。
但這還不夠。他轉身進入義莊內室,從一個鎖着的舊木箱底,取出幾個陶罐與油紙包,裡面是他依循古法,採集草藥、礦物甚至某些又陰又毒的動物體液,精心調配的「封竅膏」與「通靈散」。
第一步,是淨身與封竅。九叔打來清水,並非簡單抹擦,而是以柳枝沾水,灑於屍身,象徵洗去部分塵世濁氣。
隨後,他取來「封竅膏」。此膏色澤黝黑,氣味辛辣中帶着一股陳腐的異香,主要成分包括水銀、硃砂、屍油、以及特定時節採集的陰槐樹膠等。
他以手指蘸取此膏,極其仔細地塗抹在文華的雙眼、雙耳、口、鼻孔、肛門及肚臍這人身九竅之處。
此舉一是為了強效防腐,鎖住屍身元氣不致過快腐壞;二是封閉內外,防止煉製過程中魂魄殘餘或引入的陰煞之氣外洩,同時也避免外界陽氣過度干擾。
第二步,是繪製「屍身符」。完成封竅後,九叔咬破右手中指,擠出鮮紅的心頭精血,滴入盛有硃砂和少量「通靈散」的碗中。
「通靈散」內含曼陀羅花粉、彼岸花根莖粉末及極少量鴉片膏,據記能麻痹屍身痛感,並短暫連通陰陽,增強符咒與屍身的感應。
他飽蘸血墨,並非直接在黃符上畫符,而是先在文華赤裸的胸腹、背心及四肢上,用毛筆直接繪下繁複的「聚陰紋」與「鎖魂咒」。
這些紋路如同在屍身上構建一個全新、用以吸收和運轉陰煞之氣的經絡系統。冰涼的筆尖劃過僵硬的皮膚,血墨像有生命般微微滲入。
第三步,是符咒與法器鎮壓。身體符紋繪製完畢,九叔才將一道道書寫在黃符紙上的強力符咒,依次貼在文華屍身的額頭、胸口以及四肢主要關節處,分別用作鎮魂鎖魄、定屍安靈、和控其行動。
之後將七枚五帝錢,按北斗七星陣位,貼在屍身胸腹之間。
最後,也是關鍵的「天時」。
他屏氣凝神,調整呼吸,將狀態提升至巔峰,靜待時辰到來。子時三刻,是一日之中陰氣最盛、陽氣最弱的時刻,亦是太陰月華精粹最為濃烈之時。
一切準備就緒。九叔抬頭望向窗外的天色,烏雲遮月,正是子時將至。
「煉屍之術,需歷時七晝夜,每日子時太陰最盛之際引月華入體,其餘時辰則以符咒穩固屍身,以防生變。」他喃喃自語,像是在提醒自己,「此七日,老夫需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稍有差池,清風師叔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他盤腿坐在「聚陰池」旁,閉目調息,等待第一個子時的到來。
第一夜,月華初引,文華的屍身微微顫動,指甲開始變色。
第二夜,屍身青黑之色加深,關節發出喀喀怪響,隱隱有獠牙生出。
第三夜,九叔以心頭精血繪製「聚陰紋」,精力消耗大半,額角冷汗直流。
第四夜,文華的屍身開始自主吸收月光,九叔加貼三道鎮屍符,險些被反噬。
第五夜,屍性與靈明激烈拉鋸,文華喉間不時發出痛苦的低吼。
第六夜,九叔已疲憊至極,靠着一股執念強撐,汗水浸透道袍。
第七夜,子時三刻。
這是煉屍的最後關頭,也是最凶險的時刻。九叔強打精神,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文華額頭,他雖然疲累但雙目精光閃現,同時腳踏天罡,口中念誦着先輩傳承的《煉陰敕屍咒》:
隨着咒語聲越來越急,他劍指一引,喝道:「太陰引路,九幽洞開!怨靈為火,屍身為材!以吾精血,點爾靈台!急急如律令!」
隨着最後一聲敕令,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之力瞬間交匯,引發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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