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扶林義莊,九叔蹲在簡陋的偏房裡,點起一盞搖曳的油燈,仔細地清擦着一把古舊的桃木劍。劍身上的紋路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依舊透着一股凜然的正氣。
空氣中飄着香燭的氣味,還有從隔壁停屍間隱隱飄來的腐朽氣息,那是他守護這座義莊幾十年來,早已習慣的味道。
今夜本是尋常的一夜,但他捻着符紙的手指卻微微顫動,心緒難以平靜。
傍晚時分,兩個生面口的居民用破草蓆草草包裹着一具屍體抬了進來,說是從靠近警署後巷的臭水溝裡撈上來的,無人認領,按港府定下的規矩送到了城內的義莊。
那兩人神色匆匆,丟下屍體便快步離開,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九叔心下起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那散發着惡臭的草蓆一角。
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映入眼簾的那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讓他的雙眼瞬間睜大,心頭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
是向文華!那個曾在街頭無償為窮苦人診病,在他前些日子感染風寒咳得撕心裂肺時,特地從診所帶來西藥,耐心囑咐他如何服用的年輕醫科生!
那樣一個溫和善良,眼中有光的年輕人,怎麼會......
九叔顫抖着手,將草蓆完全掀開。只見文華原本整潔的藍色長衫已被撕扯得破爛,沾滿泥污與暗褐色的血跡。屍身上傷痕累累,多處青紫交加,尤其是胸口前幾個清晰無比,紫黑發亮的棍印,肋骨斷裂的形狀隱約可辨。
明眼人一望而知,這絕非意外,而是被人以極殘忍的手段,活活毆打致死!
一股混雜着悲痛與憤怒的熱流猛地衝上九叔的頭頂,讓他一陣暈眩。他守着這義莊,見慣了生老病死,也見過不少無辜橫死之人,亂世之中,人命本就如草芥。
但文華的慘狀,以及他那未合的雙眼中殘留的驚愕與不甘,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九叔早已結痂的心,讓他再次感受到這世道的刺骨冰寒。
他沉默地打來清水,用乾淨的布巾,輕柔地為文華擦淨臉龐和身體上的污漬,動作緩慢而莊重,如同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他跟着點燃三炷清香,插在屍體頭前簡陋的香爐裡,青煙緩緩升起,飄過那張年輕的臉龐。
「文華,安心去吧!這筆血債,老天爺會記着的,那些惡人......總會有報應的。」他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安慰死者,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這蒼白無力的詛咒,在這空蕩陰森的義莊裡,顯得如此空洞。
就在九叔準備為屍身更換一套乾淨的壽衣時,那雙佈滿老繭,觸碰過無數屍體的手,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非比尋常的異樣。
文華的屍身,觸手冰涼,但那種涼,並非尋常屍體失去體溫的柔軟冰涼,而是一種堅硬、緊繃,體內像有某種力量正在凝結的冰冷。關節僵硬異常,遠超死後正常的屍僵程度。
更讓九叔心驚的是,藉着跳動的燈光,他看見文華眉心之間,隱隱凝聚着一團若有似無、盤旋不散的黑氣。
那是怨氣!而且是怨氣極深,執念極重,導致魂魄難安、無法順利離體之兆!
「冤屈太深,一口氣堵在胸口,散不去啊!」九叔眉頭緊鎖。他伸出兩指,輕輕按在文華冰冷的額頭,然後閉上眼,細細感應。
一股微弱卻異常頑強的波動,從那屍身深處傳來,帶着無盡的憤怒、不甘,以及一種深切的牽掛。這絕非普通新死之魂應有的狀態。
他掐指推算這幾天的星盤與文華的死辰,臉色愈發凝重。
結果顯示,文華乃慘死於極度冤屈與暴虐之下,魂魄因這股強大的負面能量衝擊,竟未能順利離體輪迴,一部分被強行拘禁在這具因怨氣侵蝕而即將發生異變的屍身內,處於一種非生非死、極其詭異的狀態。
若是放任不管,假以時日,吸納足夠的陰煞之氣,極有可能化為只知殺戮的凶戾活屍,為禍一方。
就在九叔心念電轉,思索應對之策時,一陣陰冷徹骨的怪風,毫無預兆地捲入義莊,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晃動,明滅不定,險些熄滅,門窗更被吹得哐哐作響,停屍間裡似乎傳來輕微的異動。
九叔猛地抬頭,雙眼精光一閃,望向了新界某個方向。
他清晰地感應到,另一股沖天而起、強烈到令人心悸的怨氣,帶着無盡的悲傷、絕望與刻骨的詛咒,瞬間瀰漫在天地之間。
其核心在他熟悉的小蝶身上曾感受過,正是那股清純卻帶着倔強的氣息。只是此刻,這氣息已被無邊的怨恨徹底扭曲和污染。
「是那個唱戲的女娃......」九叔心中一沉,如墜入深淵。
他白天曾聽到來義莊送貨的伙計提起,說一個戲班的姑娘被萬天豪賣走,恐怕凶多吉少。
此刻感應到的這股怨氣源頭,正是新界沙田圍李家的方向。這怨氣之強烈和怨毒,絕非尋常死亡所能產生,必定是經歷了無法想像的屈辱與折磨,含恨而終。
「她也遭了毒手?而且死得極冤、極慘!」
九叔倏然回首,目光死死盯住文華的屍身,尤其是那團凝聚不散的眉心黑氣。他想起了跟兩人的相遇,他想起了兩人眼神互相接觸時的情景。
這一刻,一道閃電劃過腦海,他瞬間明白了。文華魂魄未散,執念深重,不僅僅是因為自身的冤死,更是因為他在冥冥之中,感應到了摯愛之人正在遭受或已經遭受的滅頂之災!
兩股滔天怨氣,跨越空間,相互呼應,糾纏不清!
一股難以言喻,混雜着憤怒、憐憫與某種決絕的情緒,在九叔胸中翻騰與衝撞,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一生遵守道家規矩,敬畏陰陽秩序,極少主動干涉因果循環。他深知,強行逆天改命,往往會引來更大的災禍。
但此時此刻,面對這對年輕人如此駭人的慘劇,面對一些人間惡魔的肆無忌憚,他感覺自己堅守多年的信念正在崩塌。
讓惡人逍遙法外、高床軟枕、錦衣玉食;讓善魂湮滅於無形,永世不得超生,這算什麼天道?這算哪門子的公道?
一個大膽、危險,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在他心中升起,他要保存文華的屍體,他要「煉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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