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寂靜的「聚陰池」頓時颳起一陣陰冷徹骨的旋風,地面上繪製的符紋彷彿活了過來,開始貪婪地吸納周遭濃厚的陰氣與天上灑落的月光精華。
文華屍身上那些以血墨繪製的「聚陰紋」發出幽暗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他體內的怨氣在這股外力的引導與加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沸騰。
他的身體內部傳來令人不安的「喀喀」怪聲,像是骨骼在錯位生長。原本塗抹了「封竅膏」的皮膚變得更加青黑堅韌。
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變黑,變得尖銳如鉤。
嘴角兩側,皮膚破裂,隱隱露出兩顆逐漸伸長,閃着慘白寒光的尖銳犬齒。
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黑色屍氣,混合着紅色的血煞怨氣,衝破了一部分「封竅膏」的阻隔,絲絲縷縷地從他七竅及全身毛孔中滲透出來,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團翻滾的霧靄。
九叔額頭不停滲冷汗,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雙手結印,全力催動咒語,試圖壓制並引導那股越來越狂暴、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屍氣與怨念的結合體。
他感覺自己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這股恐怖的力量吞噬、撕碎。煉屍過程的凶險,遠超他從古籍上得到的認知。
「吼!」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野性、痛苦與無盡怨恨的低吼,猛地從文華早已停止運作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而貼在他額頭上那張最關鍵的「鎮魂符」,「嗤」的一聲,燃起幽綠火焰,化為灰燼。
失去了最主要的束縛,文華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不再是生前的親切明亮,而是一片死寂渾濁的灰白色,沒有焦距,只充滿野獸最本能的渴望:他想吸活物的血!
他直挺挺地從地面一彈而起,雙臂僵硬地平舉,十指如鉤,帶着濃烈的腥風,朝着距離最近、生氣最旺盛的活物,就是正在全力施法的九叔,猛地撲了過去,速度奇快無比。
九叔大驚失色,急忙向側後方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足以開膛破肚的一抓。
他順勢抓起地上的桃木劍和墨斗線,與這具剛剛煉成卻力量驚人的殭屍展開了驚心動魄的搏鬥。
一時間,後院內身影翻飛,碰撞聲不絕於耳。九叔道法精深,經驗老到,桃木劍專克陰邪,墨斗線更是捆屍利器。
但畢竟年事已高,體力遠不如前,而剛剛煉成的文華,體內積蓄的怨氣與屍氣結合,產生了爆炸性的力量,不知疼痛,無畏生死,攻擊毫無章法卻凌厲無比。
幾個回合下來,九叔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道袍被撕開幾道口子,手臂上也被劃出了一道血痕。義莊內的備用棺木被撞得東倒西歪,香爐傾覆,法器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九叔被逼到牆角,文華發出一聲低吼,帶着濃烈的屍臭,再次猛撲上來,尖銳的黑指甲直取他的咽喉。
眼看避無可避,九叔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眼角瞥見文華那雙渾濁眼中,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屬於「向文華」的掙扎與痛苦。
他急中生智,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蘊含着道家真言的大喝:「向文華!醒來!你忘了江小蝶嗎?她還在等你!她含冤而死,化作厲鬼!你難道不想為她報仇嗎?」
江小蝶!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接連劈入那被無邊怨氣和屍性佔據的渾噩意識深處。殭屍前撲的動作猛地一滯,僵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極度痛苦的怪響。
那雙灰白的眼珠中,掙扎之色更加明顯,甚至隱隱有血淚要流出。他僵在原地,雙臂微微顫抖,不再攻擊,只是發出一聲聲壓抑而悲愴的低嚎。
九叔喘着大氣,驚魂未定地看着這詭異而令人心酸的一幕。他成功了......但也只是險險成功。
這具殭屍體內,確實殘存着一絲屬於文華的自我意識,而這意識最堅固的核心,正是那個已經香消玉殞、怨氣沖天的小蝶。
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道材料更好,以金粉混合硃砂繪製的強力鎮屍符,趁着文華意識與屍性激烈抗爭,暫時不知所措的瞬間,一個箭步上前,準確地將符紙拍在他的額頭正中!
「嗡......」一聲輕微的震鳴,符紙上金光一閃而逝。
文華劇烈顫抖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重新變成一具直挺挺站立,雙目緊閉的屍體,只是那周身纏繞不散的陰冷屍氣和眉宇間凝固的怨毒,無聲地宣告着他與普通屍體的分別。
九叔脫力地後退幾步,靠在一棵枯樹上,大口喘着氣,汗水順着花白的鬢角不斷滴落。
他看着這具由自己親手打造,遊走於陰陽邊緣的殭屍先生,心情複雜難言。
這究竟是給了這對苦命戀人一線渺茫的希望,還是打開了一個連他也無法預料和無法控制的禁忌魔盒?
九叔抬頭望向新界那怨氣依舊凝聚不散的方向,像能聽到厲鬼無聲的哭泣與咆哮,他長長又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冤有頭,債有主。這條以屍身、以鬼魂行走的復仇路,是你們自己選的,也是這無良的社會逼你們選的。」他聲音低沉,充滿了無奈與蒼涼。
「文華,去吧!若是天命如此,就去找她吧!去討回你們應得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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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時分,義莊內重歸死寂。文華的屍身雖被暫時穩住,但那雙死寂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血紅光芒,以及喉嚨裡不時傳出壓抑不住的低吼,仍讓九叔心頭如同壓着一塊巨石。
他深知,這具由至深摯愛執念與逆天禁忌秘術共同煉就的殭屍,其本質遠非尋常屍變可比,其未來,更是吉凶難料。
待文華暫時平靜後,九叔步履沉重地走回他那間堆滿古籍法器的小室。他從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以油布層層包裹的古籍。
揭開油布,露出深褐色,邊角嚴重磨損的封面,上面以古篆體寫着三個大字:《屍源考》。這是師門代代秘傳的典籍。
就着一盞搖曳不定光線昏黃的油燈,九叔緩緩翻開那泛黃脆弱的書頁,一股陳年墨香的氣味傳開來。
書中記載着自先秦以來,中土大地上關於殭屍的種種異聞與考據。
「殭者,死不腐而僵,集天地怨氣、晦氣、陰氣而生。不入輪迴,不墮地府,遊離三界之外,為天地異數,眾生之敵。」
他低聲誦讀着開篇總綱,眼睛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艱澀的文字與圖譜,從最常見的「白僵」、「黑僵」,到更為兇戾的「跳僵」、「飛僵」,乃至傳說中的「魃」與「犼」,皆有詳述。
最終,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關於「靈僵」的一節上,旁邊還繪有簡略的圖示,那形態竟與此刻的文華有幾分神似。
「世事無絕對。若死者執念極深,環繞於屍身不散,或有至親至愛之人以心頭精血、無邊情念為引,輔以特殊秘法,或可於煉屍過程中,保其一絲生前靈明不昧,是為『靈僵』。」
「此類異數,非生非死,非人非鬼,超脫常規殭屍之屬,其行不可測,其力非常理可度,善惡殊難定論,福禍猶未可知!」
九叔閉上眼,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師門典籍中對「靈僵」的記載描述得不夠詳細,且多有警告,視其為極度危險的不確定因素。
但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只能竭盡所能,助文華穩固狀態,引導那點點珍貴的靈台意識。
他沉思良久,決定雙管齊下。
首先,他取來糯米,混合雞血、硃砂以及幾味特製的草藥粉,在文華周圍地面精心繪製了一個「七星鎮屍陣」。
七盞小小的油燈依北斗方位點燃,散發着寧心靜氣的微弱光芒,用以安撫躁動的屍氣,穩固其根本。
接着,他取出七枚傳承多年,蘊含着歷代祖師爺法力的古銅錢,神情肅穆地分別地貼文華的額頭、雙手手心、心坎、丹田、雙腳腳面這七個位置上。
「文華,」他對着那具僵直的屍身低語,「此『七陽鎖魂錢』,能助你凝聚潰散的魂魄之力,穩固靈台,對抗屍性侵蝕。能否真正熬過這最艱難的一關,守住你心中那一點念想,還看你自己的意志與造化了。」
然而,就在他剛完成這些佈置,準備進行下一步時,義莊那扇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伴隨着幾聲犬吠和人聲。
九叔眉頭瞬間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迅速取來一大塊厚重、畫滿符咒的深色麻布,將文華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覆蓋起來,又撒上一把具有掩蓋屍氣效果的香爐灰,又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道袍,深吸一口氣,步履從容地前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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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着兩名身穿制服的巡警,為首的正是此區的老差骨林警長。他面色凝重,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身後跟着的年輕警察則一臉緊張,四處張望。
「九叔,打擾了。」林警長開口,聲音帶着公事公辨的嚴肅,「剛才接到附近幾戶村民投訴,說義莊這邊有異常響動,像是重物倒地,還有類似野獸的低吼聲。你也知道,最近高街精神病院那鬧鬼事件鬧得滿城風雨,上頭下了嚴令,要我們徹查各處義莊、殮房,要確保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不存在。」
九叔面色沉靜如水,側身讓開通路,語氣平淡:「原來如此。林警長辛苦了,請進。老朽這裡確實存放了幾具前些日子送來的無名屍首,或許是野貓野狗餓極了,夜間進來覓食,弄出了些聲響。」
林警長點了點頭,帶着手下邁入義莊。兩支手電筒的光柱在昏暗的停屍間內來回掃射,照亮了塵埃飛舞的空氣和一排排沉默的棺木。
空氣中飄着的香燭和藥草味,混合着隱隱的腐朽氣息,讓那年輕警察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當光柱不可避免地掃過角落那個被深色符布覆蓋,顯得格外特別的身影時,九叔垂在道袍寬袖中的手,悄然捏住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強力鎮屍符。
「九叔,這具是......」林警長目光如炬,指向文華的方向,腳步下意識地向前移動了一步。
「哦,這是前日從附近河溝撈起的無名屍,」九叔語氣不變,聲音平穩,「死因不明,面容損毀,且屍身堅硬異常,隱有異味。老朽恐其有屍變之虞,故而單獨安置,並多加了一層防護,以免驚擾其他亡魂,也防範未然。」
林警長聞言,眼中疑色稍減,但職業習慣仍讓他保持着警惕。就在他猶豫着是否要上前掀開符布看一眼時,覆蓋文華的厚重麻布邊角,竟毫無徵兆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同時,布下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悶響。
九叔袖中的鎮屍符無火自燃,瞬間化為一小撮灰燼,這是文華體內屍氣因外界生人靠近而再次不穩,即將失控的危險徵兆。
「什麼聲音?!」林警長警覺地後退一大步,手下意識地按在了槍套上,他身後的年輕警員更是嚇得直接拔出了配槍,槍口微微顫抖地對準那個角落。
千鈞一髮之際,九叔眼中精光一閃,猛地跨前一步,重重一掌拍在身旁另一具空置的舊棺木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同時,他腳下極其隱蔽地一踏,一股暗勁透過地面傳入「七星鎮屍陣」,陣法之力瞬間被激發,強行將一道安撫鎮壓的意念打入文華體內。
「大膽孽障!區區遊魂,也敢在警官老爺面前作祟,還不散去!」九叔對着那空棺厲聲呵斥,聲若洪鐘,在寂靜的義莊內迴蕩。
棺木被拍得嗡嗡作響,塵土紛紛落下。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果然吸引了兩名警察的全部注意力。
陳探長緊盯着那具震動的空棺,又看了看一臉「怒容」的九叔,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他沉吟片刻,最終擺了擺手,示意手下收起槍。
「九叔,看來你這義莊......確實不太乾淨。」林警長語氣複雜,「也罷,既然有您老人家坐鎮,我們也就放心了。不過,若是真有什麼異常,或者這無名屍有家人來尋,記得及時報官,切勿自行處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警長放心,一定照做。」九叔拱手,面色恢復平靜。
當他送走兩人後,緊緊關上義莊大門,九叔背靠着門板,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道袍已被冷汗浸濕一片。
他快步走到角落,掀開符布,只見文華額頭上那張主鎮屍符已燒焦大半,邊緣捲曲發黑,七竅上的古銅錢也在微微震顫。
「好險!幸好這聲東擊西之計奏效。」九叔喃喃自語,眉頭卻皺得更緊,「看來,必須盡快讓文華穩定下來,否則遲早弄出大麻煩。」
夜色愈發深沉,義莊死寂一片,只有那輪冷月,依舊毫無偏袒地將清輝灑向大地,冷冷地照着這具注定要掀起腥風血雨的怪物,以及九叔此刻疲憊、無奈和沉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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