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陰森潮濕的警署拘留室內,文華正經歷着地獄般的折磨。
他被剝去上衣,雙手被鐵鏈懸吊在牆面的鐵環上,身上滿是皮鞭的血痕。萬天豪的心腹,以及警局內被買通的陳探長,正冷笑着站在他面前。
「向文華,識相的就乖乖簽字認罪,承認自己庸醫害人,也省得再受皮肉之苦。」陳探長將一份寫好的認罪書放在桌上。
文華抬起頭,嘴角滲着血,眼神卻依舊清澈而堅定:「我......是無罪。是萬天豪......陷害我,你們濫用私刑......天理不容。」
「天理?」萬天豪的心腹冷笑一聲,「在這裡,萬老爺就是天理!既然你敬酒不飲飲罰酒,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了!」
他對旁邊兩個身材魁梧、獄卒打扮的壯漢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會意,一人拿出一根沉重的木棍,另一人則拿起一桶冰寒刺骨的冷水。
「小子,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惦記着萬老爺看上的女人!」
話剛說完,沉重的棍棒便如雨點般打落在文華的胸膛、腹部和後背。沉悶的擊打聲在狹小的牢房裡迴響,伴隨着骨頭斷裂的細微「喀嚓」聲。
文華咬緊牙關,起初還發出幾聲悶哼,到後來便只能無力地垂着頭,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一桶冰水潑醒了他,緊接着是更殘暴的毆打。他們專挑不會立即致命卻極度痛苦的地方下手,顯然是要讓他受盡折磨而死。
意識模糊之際,文華的嘴唇微微顫動,氣若游絲地吐出兩個字:「小......蝶。」
這微弱的呼喚,成了他留在人世間最後的聲音。
那心腹上前,探了探文華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已停止跳動的頸脈搏,對陳探長點了點頭:「沒氣了。」
陳探長面無表情,像已司空見慣:「記住,他是拒捕襲警,被當場擊斃。處理乾淨點。」
而此時,在萬府那間偏僻的雜物房內,被囚禁的小蝶對此一無所知,仍在絕望中煎熬。
當第一線晨光透過高窗的鐵欄,勉強驅散室內部分黑暗時,門外傳來了鎖鏈被打開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對小蝶而言,卻是邁向更深地獄的開始。
一大早,小蝶就被兩個中年女僕粗魯地拖出去,剝去身上那件沾染了塵土和血跡的日常衫褲,強行穿上一身刺目如血的大紅嫁衣。嫁衣是匆匆改制的,並不十分合身,袖口和裙擺都帶着陳舊的氣息,更似是從某個墳墓裡挖出來的。
小蝶蒼白的臉上被撲上厚厚的脂粉,試圖掩蓋淚痕與傷口,嘴唇點上艷紅的口紅,卻更像剛飲過血的鬼魅。
沒有鳳冠,只用一支粗糙的金屬簪子叉起黑髮。她看着銅鏡中那個面目全非,如同紙紮人般的自己,嘴角竟緩緩扯出一抹詭異而絕望的弧度。
裝扮完畢,那兩個女僕便一左一右,鉗制着小蝶的手臂,將她半拖半抬地押出了萬府那如同獸口般的大門。
門外早已候着一輛由兩隻騾子牽着的破舊木頭車,車身髒污,車板上甚至還沾着些許乾涸的泥塊和草屑,與她身上這身刺目的紅衣形成了尖銳而屈辱的對比。
這絕非迎娶新娘的花車,更像是一輛運送貨物,甚至是押解罪犯的囚車。
她被粗暴地推上木頭車,冰冷的木板頂得她生痛。
這時站在台階上的管家走上前來,「是了,你反正都要見閻王,我做一次好人吧!你想知那小子現在怎麼樣嗎?」
他臉上帶着殘忍的笑容,從袖中掏出一件物品,「啪」地一聲扔在小蝶面前的青石地磚上。
那是一小塊染滿暗紅色血跡的藍色襯衫,正是文華昨日出門時所穿的那一件!血污之中,還有一枚港大的銅製校徽,半脫落地鈎在破碎的布塊上,在冰冷的地面上折射出微弱而絕望的光。
小蝶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瞬間停滯。
管家陰惻惻地說道:「看清楚了吧?你那文華哥,骨頭太硬,在警察局裡不太聽話,企圖拒捕。唉,可憐啊,年紀輕輕,就這麼不小心被失手打死了。」
「不!!!」小蝶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徹底癱軟在地。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件血衣,卻在指尖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縮回,彷彿那血衣是燒紅的烙鐵。她的五臟六腑也似在瞬間被撕裂,極度的痛苦讓她連哭喊都發不出聲音,只能張着嘴,像離開水中的魚一樣無聲地痙攣。
最後一絲希望,在這一刻,被這件染血的襯衫徹底砸得粉碎。文華真的死了。
小蝶猛地抬頭,一雙眼睛此刻赤紅如血,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瘋狂,死死地盯住管家。
「你們這班魔鬼!把文華哥還給我!還給我!」她像瘋了一樣撲過去,卻被管家一腳狠狠踢開。
劇痛之下,她不再哭喊,不再掙扎,只是睜着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靈魂像已經隨着那個確鑿無疑的死訊和那件血衣,徹底離開了軀殼,留下的,只是一具充滿了滔天怨恨的空殼。
管家站在台階上,冷冷地吩咐車夫和隨行的兩個萬府家丁:「快開車!路上看緊點,別出岔子。李老爺那邊還等着辦喜事呢。」
「是,管家。」家丁面無表情地應和着,隨即也跳上了車,一左一右如同門神般將小蝶夾在中間。
騾車開始前行。清晨的香港島,街道上逐漸有了人聲。賣報童的呼叫,賣早點攤檔飄出的食物香氣,人力車伕奔跑的腳步聲等等,這些屬於活人的世界,此刻卻像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與她再無關係。
小蝶透過臉上厚重的脂粉,木然地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眼前緩緩倒退,上環的騎樓、太平戲院、涼茶舖和「普濟診所」的招牌一一掠過,每一處都像烙印着與文華相關的回憶,如今卻像燒紅的鐵烙在她心上。
騾車離開維多利亞城,接駁上渡海帆船,先朝着九龍尖沙咀的方向航行,上岸後再沿住連接沙田與九龍塘的獅子山古道前進,當騾車搖搖晃晃地抵達新界的土路時,已經過了大半天,兩旁開始是廣闊的農田和起伏的山丘。
中途家中隨便放了一個燒餅和清水給小碟充飢,但她完全沒有食慾,整個人就一直望着街上發呆。
沿途路況崎嶇,車身劇烈地顛簸着,如同她風雨飄搖的命運。車輪碾過石頭,發出單調而令人煩躁的轆轆聲,配合着家丁低聲的閒談和騾子粗重的喘息,構成了一曲送葬的輓歌。
小蝶緊緊握着那身不合身的紅嫁衣的衣角,指尖冰涼。她沒有再看兩旁的風景,只是低垂着眼眸,彷彿要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知,都濃縮到內心那片無邊的黑暗與怨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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