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了他。」知道文華被抓走後的小蝶,自責與恐懼如同兩條毒蛇,緊緊纏繞着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上環警察局那棟陰森的紅磚建築前,鐵門緊閉,只有兩個面無表情的印度籍警察持槍而立。小蝶走到門前,淚流滿面地哀求:「警察大人!求求你們,讓我見見向文華!他是冤枉的!他是好人啊!」
任她哭喊、拍打,那扇鐵門依舊冰冷地阻隔着她的希望。
一個警察不耐煩地揮動槍托,用生硬的中文罵斥:「走開!重犯,不可見!」
「什麼重犯!他是被冤枉的!是萬天豪陷害他!」小蝶絕望地哭喊,聲音已經嘶啞。
那警察臉上露出一絲懷疑:「萬老爺?哼,他是太平紳士,怎會冤枉人?快走!再吵連你一起抓!」
太平紳士!這四個字像重錘擊垮了小蝶最後一絲僥倖。她終於徹底明白,在這權勢滔天的惡霸面前,所謂的公理和正義,是何等蒼白無力。
天色漸漸暗沉,香港的夜燈逐漸亮起,映照着她佈滿淚痕的臉,卻照不進她一片黑暗的內心。她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渾身發抖,腦海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一個讓她渾身戰慄卻別無選擇的念頭,就是去找萬天豪。
明知是自投羅網,明知是與虎謀皮,但為了文華,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萬府坐落於港島半山區,氣派的歐式洋房在夜色中如同潛伏的巨獸,俯視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平民舊屋。
小蝶跌跌撞撞地跑到那扇鏤花鐵門前,用盡全力拍打着門環,聲音淒厲:「萬天豪!你出來!我求你!放了文華哥!」
鐵門上的小窗打開,露出管家那張陰險狡詐的臉。他看到小蝶,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一絲計畫得逞的奸笑:「江姑娘,我們老爺等你很久了。」
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如同怪獸張開了吞噬的口。小蝶被帶進富麗堂皇卻壓抑無比的大廳,水晶吊燈的光芒冰冷地灑下,照得她無所遁形。
萬天豪穿着絲質睡袍,悠閒地坐在真皮沙發上,雙手分別拿着雪茄和一杯紅酒,好整以暇地欣賞着小蝶的狼狽與絕望。
「小蝶姑娘,這麼晚大駕光臨,是想通了?」他語帶諷刺,目光如同陰險的毒蛇,在她身上遊走。
小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萬老爺,求求你!高抬貴手,放了文華哥!他是無辜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只要你放了他,我什麼都答應你!我跟你走,為奴為婢,絕無怨言!」她聲音顫抖,帶着哀鳴。
萬天豪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站起身,踱步到小蝶面前,用穿着軟緞拖鞋的腳尖,輕佻地抬起她滿是淚痕的臉。
「為奴為婢?」他恥笑一聲,「你以為我萬天豪缺丫鬟嗎?」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陰狠,「那日戲班前,你和那姓向的小子,可是讓我很沒面子啊!當眾抬出什麼港督府、向家,虛張聲勢,把我當猴子耍!」
他彎下腰,湊近小蝶,濃重的雪茄和酒氣噴在她臉上:「之前要你到這裡來,唱幾首戲曲給我的英國賓客欣賞,你就擺高姿態,我現在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了,現在才來求我?太遲了!」
小蝶心如死灰,卻仍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徒勞地哀求:「萬老爺,大人有大量,文華哥他只是個學生,不懂事,您何必跟他計較?只要您放過他,我願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萬天豪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殘酷而計算的笑容,「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揮了揮手,管家立刻遞上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和一枝筆。那紙張抬頭,赫然是三個刺目的大字:「賣身契」。
「簽了它,再打個指模,」萬天豪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從今以後,你江小蝶就是我萬天豪買下來的人,生死都由我處置。你的命,是我的了。」
小蝶的手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幾乎握不住那枝沉重的筆。賣身契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她只看到「自願賣斷」、「生死不論」、「任憑處置」等字眼,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
她抬起淚眼,看向萬天豪:「我簽了,你就會放了文華哥?」
萬天豪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含糊道:「當然,我自然會好好『處置』他。」
救人的急切壓倒了一切理智。小蝶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文華溫柔的笑容,心一橫,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在那張賣身契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打上指模。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如同她生命斷裂的哀鳴。
「很好!」萬天豪滿意地拿起賣身契,仔細吹乾墨跡,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契約摺好,收進睡袍內袋,彷彿收藏一件珍貴的戰利品。
然後,他轉向小蝶,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現在,該來處置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向文華了。」
小蝶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她顫聲問:「你......你答應放了他的!」
「我是答應了『處置』他,」萬天豪攤攤手,露出一副無賴的嘴臉,「可沒說要『放』了他。這小子他日若在城內盡得人氣和聲譽,留着終是禍害。」
他對管家吩咐道:「去,告訴警察局的陳探長,就說人贓並獲,犯人向文華拒捕,企圖逃跑,已被當場擊斃。讓他處理乾淨點。」
「不!」小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癱軟在地。五臟六腑似在瞬間被撕裂,極度的悔恨與絕望像岩漿般淹至。
她中了計!一個讓她親手將摯愛推向死亡、萬劫不復的毒計!
她像瘋了一樣爬向萬天豪,抓住他的褲腳,語無倫次地哭喊:「你騙我!你這個魔鬼!你把文華哥還給我!還給我!」
萬天豪厭惡地一腳踢開她,力道之大,讓小蝶滾倒在地,額角撞上茶几邊角,鮮血頓時流出。但肉體的疼痛,遠不及她心中痛苦的萬一。
「把她帶下去,收拾乾淨。」萬天豪拿出白手帕,嫌惡地擦了擦被小蝶碰過的褲腳,對聞聲進來的家丁吩咐道,「明早馬上送到新界沙田李老爺府上辦冥婚。李少爺泉下寂寞,正缺個新娘陪伴。」
冥婚!這兩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在小蝶耳邊轟鳴。她不再哭喊,不再掙扎,只是睜着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任由溫熱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淚水,滑過臉頰。
小蝶被兩個面色冷漠的家丁拖着,扔進了萬府後院一間偏僻的雜物房。房間裡堆積着陳舊的傢具和廢棄的雜物,空氣中只有灰塵和霉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一扇裝着鐵欄的小窗,透進暗淡的月光。
放下一碗冷粥後,「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從外面被鎖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小蝶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她那顆被碾碎的心。
文華要死了,因為她的天真和愚蠢,被她親手推入了死亡深淵。這個認知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反覆刺穿她的意識,帶來無休止的凌遲。
黑暗中,萬天豪那張得意而殘忍的臉,管家陰險的笑容,警察局冰冷的鐵門,以及那張讓她萬劫不復的賣身契,交替在她眼前閃現。
房間裡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她爬到門邊,用力拍打着門板,嘶啞地喊着:「放我出去!萬天豪,你這騙子!魔鬼!」
回應她的,只有門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萬府守夜家丁單調的腳步聲。她的哭喊和咒罵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顯得如此微弱和無力。
長夜漫漫,小蝶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的哭聲將她從昏沉中驚醒。那哭聲淒涼哀切,似是年輕女子,從不遠處的另一間廂房傳來。
小蝶掙扎着爬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月光下,兩個家丁正拖着一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年輕女子,往後院的方向而去。
那女子拼命掙扎,哭喊着:「放開我!我要回家!我爹會來找我的!」
一個家丁冷笑:「回家?你爹收了我們老爺的錢,早就把你賣了!乖乖聽話,伺候好老爺,有你的好處!」
女子淒厲的哭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小蝶渾身顫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淚水卻無聲地洶湧而出。
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座金碧輝煌的宅子,根本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黑暗中,她聽到遠處傳來萬天豪那令人作嘔的笑聲,伴隨着女子絕望的尖叫。她那股原本只是悲傷與悔恨的情緒,在這一刻,開始摻雜進另一種更加熾烈和危險的東西,那是對這個惡魔刻骨銘心的恨。
恨意,如同藤蔓,在絕望的土壤裡瘋狂滋長,纏繞着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這一夜,格外漫長。小蝶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清醒時,便是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如同毒蟲啃噬她的靈魂;恍惚時,像能看見文華溫和的笑容,聽見他清朗的聲音在說:「小蝶,你值得更好的舞台......」
可惜,幻影終將消散,留下的只有更加刻骨的痛苦和冰冷徹骨的現實。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乾澀而灼熱的疼痛感。
她睜大眼睛,透過高窗看着那輪逐漸西沉的月亮,心中那片原本柔軟的角落,隨着月光的消逝,一點點變得冰冷,最終被濃稠如墨的怨恨徹底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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