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車子終於停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是一片荒涼的鄉野,遠處只見一排又一排的村屋,一頂裝飾詭異的紅色花轎停在村口。
嗩吶聲響起,吹奏的卻不是喜慶的樂曲,而是時斷時續、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淒厲調子,在寂靜的黃昏聽得人毛骨悚然。
小蝶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婆子接下車,然後塞進了花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轎子搖搖晃晃地被抬起,行走在荒涼的鄉郊路上,轎夫的腳步聲沉悶而壓抑。
轎子裡,小蝶的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迴盪着與文華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涼茶鋪他靦腆的邀請,街頭救人時他專注的側臉,談論戲文與醫學時他認真的眼神,還有他說「你值得更好舞台」時那份真誠......
每一幕回憶,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而這一切,都因為萬天豪的狠毒,因為她的天真,化為了泡影。
「文華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無聲的淚水再次滑落,沖刷着臉上的脂粉,留下蜿蜒的痕跡。
又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下。轎簾被掀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是一座氣派卻透着陳腐氣息的中式大宅:沙田圍李府。
宅邸處處張燈結綵,掛滿了紅綢,然而在那紅色燈籠的映照下,卻泛着一種不祥的死氣。
賓客們臉上掛着僵硬而詭異的笑容,低聲交談,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好奇,甚至是一絲麻木的殘忍。
大堂被佈置成喜堂,紅燭高燒,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喜堂中央擺着一張古老的供桌,桌上立着一個牌位,上面以硃砂寫着「李氏故男諱繼生之靈位」,牌位前是一個銅製香爐,爐中插着三支燃燒着的清香。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供桌前方的太師椅上,竟然端坐着一個穿着大紅新郎吉服的「人」,「他」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身體僵硬,赫然是一具經過處理的年輕男屍!正是李家早夭的獨子,李少爺。
小蝶的目光掃過那具屍體,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湧,幾乎要嘔吐出來。她下意識地後退,卻被身後的婆子死死掐住手臂,動彈不得。
李老爺和李夫人穿着暗色的綢緞衣服,面無表情地坐在主位,看着小蝶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用來安撫亡靈,維繫家族體面的物品。
儀式開始了。司儀的聲音尖銳而平板,喊着:「一拜天地!」
小蝶被婆子強壓着轉身,對着門外的虛空彎下腰。屈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二拜高堂!」她被迫對着那對冷漠的夫婦下拜。
「夫妻對拜!」兩個婆子用力將她扭轉過來,面對那具冰冷的屍體。近距離看到那張毫無生氣的青白臉孔,聞到那股混合着香料和腐敗的詭異氣味,小蝶的理智幾乎崩潰。
她拼命掙扎,嘶喊着:「放開我!我不拜!他是死人!我是活的!」
她的反抗引來了賓客們的低聲議論,卻只換來婆子更用力的钳制和李老爺不悅的冷哼。
最終,她的頭被狠狠按下去,與那具屍體完成了「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司儀拖長的聲音,如同地獄的判詞。小蝶被連拖帶拉地押進一間佈置得極為詭異的房間。
房間裡處處是紅色:紅帳、紅被、紅桌圍,桌上龍鳳喜燭靜靜燃燒。但在房間最內側,原本應該是睡床的位置,竟洞開着一個通往地下的墓穴入口。
黑漆漆的洞口散發着泥土和腐朽的氣息,這就是當地冥婚最殘酷的陋習,要求新娘與屍夫在墓穴中共度一夜,完成所謂的圓房。
門被從外面「咔噠」一聲鎖上。小蝶發瘋似的衝到門邊,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門,哭喊、哀求、咒罵,回應她的只有門外呼嘯的風聲和隱約傳來的、壓低的嘲笑聲。
她絕望地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掃過這個華麗的牢籠,最後定格在那個漆黑的墓穴入口。就似能感受到從裡面傳來亡靈的凝視。
深夜,就在小蝶精神恍惚之際,房門再次被打開。李老爺和李夫人在幾個婆子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們身後,竟然跟着四個穿着道袍,手持法器的道士。
「時辰到了,帶新娘子下去,完成儀式。」李老爺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
小蝶驚恐地睜大眼睛:「下去?去哪裡?不!我不去!」她死死抓住桌腳,但那幾個粗壯的婆子一擁而上,輕易地掰開她的手指,像拖畜牲一樣,將她拖向那個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墓穴入口。
「放開我!救命!文華哥!」她淒厲的呼喊在寂靜的夜裡迴蕩,卻無人回應。
墓穴下是一個不大的空間,陰冷潮濕,牆壁上掛着幾盞昏暗的油燈。正中央,停放着一口尚未封蓋的紅漆棺材,李少爺的屍體已被其他家丁放在裡面躺着,臉上似乎還帶着一絲詭異的笑容。
小蝶被強行按坐在棺材旁的一個蒲團上,婆子們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和那具屍體,以及環繞在墓穴入口處,開始低聲念誦經文的道士。
「守夜開始,新娘子需靜心陪伴少爺,直至天明。」李老爺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燭火搖曳,將屍體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變形。
空氣中飄揚着香燭和屍體防腐藥物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道士們的誦經聲如同催眠的咒語,嗡嗡作響。
小蝶的精神在極度的恐懼、屈辱、寒冷,以及對文華之死的巨大悲慟中,被反復碾壓,走向崩潰的邊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看着身旁棺材裡那張青白的臉,想起文華溫潤的眉眼;感受着墓穴刺骨的寒冷,想起文華手掌的溫暖;聽着外面單調的經文,想起文華談論醫學時清朗的聲音......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墓穴上的蓋板被打開,微弱的晨光透了進來,守夜結束了。
小蝶被婆子們帶回上面的房間,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眼神空洞,任由擺佈。
李夫人走上前,遞上一碗冰冷的湯圓,面無表情地說:「吃了它,從此便是李家的鬼。」
看着那碗象徵着團圓,此刻卻無比諷刺的食物,小蝶一直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她猛地抬手,打翻了那碗湯圓,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她抬起頭,從前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已不復見,此刻燃燒着滔天的怒火與怨毒,死死盯着李老爺和李夫人,以及周圍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你們......你們這些吃人的魔鬼!」她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令人膽寒的力量,「還有萬天豪......所有害死文華哥,逼我至此的人。」
李老爺厭惡地皺眉,揮手道:「不知好歹!把她關回房裡,看好她,等吉時一到,立刻完成最後儀式!」
小蝶被重新推回那間詭異的新房,門再次從外面上鎖,她不知道最後儀式是什麼,也沒有心神想去理解,因為一個可怕的想法已經在她心裡決定。
經過一夜的冥婚儀式,因為剛才的衝突,門外的看守顯然鬆懈了,或者他們認為一個弱女子在經歷這等折磨後早已無力反抗,又或者是覺得在防守森嚴的李家大宅內,她根本無路可逃。
她聽見守衛低聲交談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似乎是輪班換崗或暫時離開。
房間內,燭火搖曳,映照着滿室虛假的喜慶和那個通往地下墓穴的黑漆漆入口。陰冷的氣息從洞中不斷冒出。
小蝶臉上再無淚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洶湧到滿瀉的怨恨。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那些作為裝飾、質地堅韌的紅色帷幔上。
她毅然走上前,用力扯下一長條紅綾:這象徵着喜慶的紅綾,此刻將成為她復仇的起點。
她沒有選擇在房間的樑上,而是手持紅綾,一步步走向那個陰冷的墓穴入口。對她而言,那裡才是她真正的婚房,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決絕的斷頭台。
她沿着石階,緩緩走下墓穴。墓穴裡,那具紅漆棺材靜靜停放,李少爺的屍體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她無視那具屍體,徑直走到墓穴中央,那裡有一根為了支撐結構而留下的粗壯石樑。
她將紅綾用力拋過石樑,打了個死結。動作從容而決絕,沒有絲毫猶豫。她站在那裏,身上鮮紅的嫁衣在幽暗的墓穴中像在自行發光。
她抬起頭,透過墓穴入口的方向,像能看見李家大宅的飛簷,看見更遠處香港島的方向。
「我江小蝶對天發誓!」她低沉而清晰地念出詛咒,聲音在狹小的墓穴中迴盪,注入每一寸冰冷的空氣。
「我會化作厲鬼,要你們血債血償!我要李家斷子絕孫,家破人亡!要萬天豪永世不得超生!黃泉路上,我會睜着眼,看着你們一個個下來陪我!此仇不報,我永不瞑目!」
小蝶說完人生最後的一句話後,她毫不猶豫地將頭頸伸入紅綾結成的環中,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蹬開了腳下充作墊腳的磚塊。
紅衣的身影在棺材旁微微晃動,如同地獄綻放的曼珠沙華。
當清晨的微光勉強透入墓穴時,只看到那具懸掛着的紅衣屍身,臉色青白,雙眼圓睜,裡面凝固着足以冰封靈魂的怨毒,正正「凝視」着墓穴的出口,感覺在等待復仇的時機。
小蝶死了,死在了她「新郎」的棺木之旁。
就在她斷氣的那一刻,李家大宅內,那對原本燃燒着的龍鳳喜燭驟然熄滅,一股無形而且冰冷刺骨的陰風憑空而起,捲動着破碎的碗碟和紅色的帷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怨念,如同黑色的潮水,以李家大宅為中心,向整個村莊蔓延開來。
江小蝶化成鬼新娘的復仇歷程,即將展開序幕。
********************
ns216.73.216.17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