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陽光正好。文華提早到了太平戲院門口,手心因緊張而微微出汗。他穿着整潔的藍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平日診所裡的隨意模樣大不相同。
不一會兒,他看見小蝶從街角走來。她換下了平日的戲服,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着淺色短襖,臉上未施脂粉,清麗得像一株帶着晨露的白蘭。她顯然也特意打扮過,髮髻梳得比平日更整齊些。
「文華哥,等很久了嗎?」小蝶輕聲問道,臉上帶着一絲羞怯。
「沒有,我也剛到。」文華溫和地笑着,遞上一個小紙包,「路上看到賣炒栗子的,想你可能會喜歡。」
小蝶驚喜地接過,紙包還是溫暖的。「多謝文華哥。」她低頭輕聲道謝,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兩人走進戲院,這是香港最早期的電影院之一,內部裝潢帶着中西合璧的風格。
今天上映的是1925年在香港實地取景拍攝的默片《紅淚影》,講述一個女子在愛情與家庭之間的掙扎。
由於是默片,戲院特意請了旁白先生在旁講解劇情,另有一支小型樂隊在現場配樂。
戲院內光線昏暗,文華小心翼翼地引導小蝶找到座位。當他的手輕輕觸及她的肘部時,兩人都像觸電般微微一顫,迅速分開,心中卻泛起異樣的漣漪。
電影開始後,文華的注意力其實並不全在銀幕上。藉着銀幕反射的光,他偷偷觀察着小蝶的側臉,她看得十分專注,隨着劇情發展,時而蹙眉,時而淺笑。
當電影中的女主角被迫與愛人分離時,文華注意到小蝶眼中閃着淚光。
他悄悄從口袋中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在黑暗中遞了過去。小蝶先是一呆,隨即會意,接過手帕輕拭眼角。
歸還手帕時,她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文華的手掌,那短暫的接觸讓兩人都紅了臉,幸好黑暗中無人察覺。
中場休息時,兩人討論起電影情節。
「那女主角太過軟弱了,若是換作文華哥你,會如何選擇?」小蝶輕聲問道,眼中帶着探究。
文華思考片刻,認真回答:「若真心相愛,自當爭取到底。但人生在世,不僅有情愛,還有責任。若是我的選擇會連累家人受累,或者......我也會猶豫。」
他轉頭看向小蝶,「不過我認為,人生不該全然被命運擺佈,總該有勇氣去追尋自己真正想要的。」
這番話說進了小蝶心坎裡。她低頭輕聲道:「我們戲班常唱《帝女花》,長平公主為了國家大義,寧可與周世顯雙雙飲毒酒而亡。有時我想,現實中的人,是否有這樣的勇氣?」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勇氣,只要找到值得堅持的理由。」文華溫和地說,目光卻異常堅定。
下半場電影開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當電影中出現一個滑稽鏡頭時,小蝶忍不住輕笑出聲,文華也跟着笑了。
他們的笑聲在黑暗中交織,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電影散場後,兩人隨着人潮走出戲院。文華細心地護在小蝶身側,避免她被擁擠的人群推撞。
有幾次人潮特別擁擠時,他的手臂輕輕環在她身後,形成一個保護的姿勢,卻又小心翼翼地不真正觸碰到她。
這種若有似無的親近,讓小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從未感受過如此被珍視的感覺。
「這電影真好看。」走出戲院後,小蝶輕聲說,臉上還帶着剛才笑過的紅暈。
「是啊,特別是中間那段......」文華接着說話,兩人就這樣站在戲院門口,又討論了一會兒電影情節,都不急着結束這次的約會。
途中,文華溫聲道:「小蝶姑娘,前面有間涼茶鋪,他們的火麻仁潤喉生津,未知可否賞面?」
小蝶看着他誠摯的眼神,心頭一暖,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涼茶鋪的角落,文華細心地點了一壺火麻仁,又特意要了兩碟綠豆糕。
午後的陽光在窗外灑入,在小蝶未卸盡的油彩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文華哥,你經常來聽戲,不怕耽誤學業嗎?」小蝶輕聲問道,指尖在粗陶茶碗邊緣輕輕劃過。
文華微笑搖頭:「聽你唱戲,反而讓我心神寧靜。醫學書枯燥難懂,有時看得頭昏腦脹,來這裡聽一曲,就像給繃緊的神經鬆了綁。」
他停頓一會,又道:「而且,我發現戲文裡有許多值得深思的道理。上次你唱《霸王別姬》,那句『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讓我想到醫學之於人命,有時也是如此無奈。縱有通天本領,也難敵天命無常。」
這番見解讓小蝶頗為驚訝。她從未想過一個學西醫的人,能從傳統戲曲中悟出這樣深刻的道理。
「文華哥看得透徹。」小蝶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我們戲班漂泊四方,唱盡悲歡離合,有時自己也分不清,戲裡戲外,哪個才是真實人生。」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文華溫聲道,「但無論戲裡如何,戲外的人都該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小蝶,你值得更好的舞台,不僅僅是在這街頭空地。」
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小蝶。從小在戲班長大,她早已習慣了被人輕視的「戲子」身份,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就在兩人相談甚歡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插曲發生了。
涼茶鋪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扶着門框,臉色青紫,呼吸困難。路人紛紛避讓,無人上前。
文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老婦人身邊。他仔細觀察她的症狀,輕聲安撫:「婆婆,別怕,我是學醫的。您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老婦人說不出話,只能艱難地點頭。文華當機立斷,從背後抱住老婦人,用學過的急救法施救。小蝶也趕過來,按照文華的指示幫忙。
經過一番急救,老婦終於咳出一塊卡在喉嚨的話梅核,呼吸漸漸平順。文華向涼茶鋪要了溫水,耐心地餵老婦人喝下。
這一幕,全被路過的一個身影看在眼裡,此人正是萬天豪的管家。原來,萬天豪那日被文華當眾落了面子,雖然暫時退讓,心中卻積怨已深。
他派人暗中調查,發現文華所謂的「家世」其實並無實權,不過是個普通學生,頓時覺得自己被耍弄了,怒火中燒。
送走老婦後,小蝶看着文華,眼中滿是欽佩:「文華哥,你剛才真厲害。」
文華輕輕地笑了笑:「醫者本分而已。倒是你,剛才幫忙時很鎮定。」
「我們戲班常年在外,也常遇到各種突發狀況。」小蝶輕聲道,「但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對一個素不相識的窮苦人如此盡心,之前你在街頭幫助小狗和乞丐時也是一樣。」
文華一本正經地答道:「在醫者眼中,人命無分貴賤。這是我學醫的初衷。」
文華的這份仁心,在這冷漠的世道中顯得格外珍貴。
夕陽西下,兩人並肩走在回戲班的路上。經過今日之事,他們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許多。
「文華哥,你為什麼要學醫?」小蝶忍不住問道。
文華思考片刻,認真地回答:「我小時候體弱多病,有一次病得嚴重,是一位老醫師救了我。那時我就想,若能以醫術減輕他人痛苦,該是多好的事。」他轉頭看向小蝶,「那你呢?為什麼選擇唱戲?」
小蝶苦笑道:「我沒得選擇。從小在戲班長大,除了唱戲,什麼也不會。有時想想,自己的人生就像戲台上的角色,永遠在演繹別人的故事。」
「不,」文華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她,「你在戲台上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融入了自己的理解。我雖不懂太多,但我感受到,那不只是演戲,那是藝術,是你對人生的演繹。」
小蝶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理解她的表演。在大多數人眼中,她只是個賣唱的戲子,頂多是讚揚她的唱功技巧,而在文華眼中,她卻是個藝術家。這一刻,她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改變。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萬天豪的報復已經悄然展開。
********************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