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的文華第一時間就是洗手帕。
他從懷中取出那一塊帶着淡淡胭脂香氣的手帕,在銅盆中注入清水,小心地清洗。肥皂的泡沫帶着晚上沾染的塵埃與血污,隨水流逝,唯獨那若有似無的香氣,已滲透絲縷,歷久不散。
他將洗淨的手帕晾在窗邊,月色下,那塊手帕隨晚風輕揚,如同台上小蝶輕舞的水袖,在文華心湖中漾開點點漣漪。
當天晚上,文華竟然睡不着。硬板床上,他輾轉反側,一合眼,便是小蝶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以及她月光下唱戲時婉轉的身影。
萬天豪猙獰的威脅、與小蝶謝幕時那抹堅毅卻又脆弱的神情,在他腦海中交織翻騰。
他從未如此牽掛過一個戲台上的身影,這份陌生的悸動,令他心潮起伏,直至三更半夜。
又是一個細雨霏霏的黃昏。文華剛從港大下課,夾着醫書路過上環一處濕滑的街巷時,見到一位穿着灰布道袍、鬚髮花白的老人,蹲在路邊,正對着一個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小乞丐溫言詢問。
那小乞丐腿上潰瘍,散發着臭味,路人皆掩鼻繞行。
「老伯,可是需要幫忙?」文華見那老人眉頭緊鎖,上前詢問道。
老人抬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目光清亮的臉,他指了指小乞丐的腿:「爛瘡入骨,陰濕邪氣侵體,光靠草藥敷貼,見效太慢。這世道,苦命人太多。」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文華認得這位老人,是在薄扶林那個義莊工作的九叔,街坊間傳言他懂些茅山術法,能鎮邪驅鬼,但也常接濟窮苦,處理無名屍首,是個頗具神秘色彩的人物。
「晚輩向文華,略通西醫外科,或許可以一試。」文華蹲下身,打開隨身攜帶的布包,裡面有簡易的消毒紗布和藥膏。
他無視污穢,仔細為小乞丐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輕柔而專業。
九叔在一旁靜靜看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見過太多讀書人對窮苦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仁心與專注,實屬難得。
「西醫重形,中醫重氣,閣下能不拘一格,難得!」九叔緩緩說道,聲音沙啞卻沉穩。
「老先生過獎了,醫者本分而已。無論中西,能救人便是好醫術。」文華謙遜回應。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一陣清甜婉轉的哼唱聲從巷口傳來。兩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撐着油紙傘,提着一個小食物盒走了過來,正是剛結束排練的小蝶。
「九叔,我給您帶了點熱雲吞,這雨天寒涼......」小蝶話說到一半,看見文華也在,微微一呆,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輕聲道:「向先生,原來你也在?」
文華連忙起身,「江姑娘,你好!」
九叔看看文華,又看看略顯羞答的小蝶,飽經世故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他接過食物盒,語氣溫和了些:「有心了,小蝶。你這丫頭,自己都不寬裕,還總惦記着我這老頭子。」
小蝶淺淺一笑:「九叔您別這麼說,上次我養父急病,多虧您贈藥。一點小食,不算什麼。」她注意到正在包紮的小乞丐,眼中流露出憐憫,也蹲下身,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塞到小乞丐手中,柔聲道:「買個熱包子吃。」
文華看着小蝶自然的舉動,心中微動。他之前只知她戲唱得好,卻不知她心地也如此善良。
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金光。小蝶告辭先行離去,文華也幫小乞丐處理完傷口,與九叔一同站起身。
九叔望着小蝶離去的背影,又看向身旁溫文儒雅的文華,忽然意味深長地說:「這女娃,像石縫裡長出的蘭草,看起來柔弱,骨子裡卻堅強得很。從小在戲班吃盡苦頭,難得心地還這般純善。」
他目光轉向文華,語氣帶着長者的洞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向先生是讀書人,前途遠大。這世道,濁浪滔滔,有些緣分,看似美好,卻也暗礁密佈,需得萬分珍惜,也要......格外小心。」
文華聽出九叔話中的深意,知道這位老人已看出他對小蝶的特殊關注。他臉上一熱,卻沒有迴避,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九叔提點。晚輩明白。」
那日分別後,文華對九叔那雙像能看透世情的眼睛印象深刻。他也更加確信,自己對小蝶的關注,不僅僅是對藝術的欣賞,更摻雜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憐惜與日漸滋長的情感。
可惜沒有人會想到,九叔那句「萬分珍惜,也要格外小心」,竟像一句警世語句,預示了他們即將面臨的狂風暴雨。
********************
第二天,文華一早就到了大學圖書館,特意尋了幾本關於《牡丹亭》評析和戲曲身段的書籍,也順道借了一本《戲曲大全》。
無論是上午在港大聽着教授講授複雜的解剖學,或是下午在「普濟診所」為病人看診換藥,他都覺得今日時光像被拉得格外漫長。
功課與工作雖一如往常般緊湊,但他的心思,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上環那片空地,飄向那個應允了要去看她排演新戲的身影。
診所時鐘的指針每移動一分,他內心的期待便增添一分,只盼着夕陽早點西沉,好讓他能趕赴那場關於《牡丹亭》的約會。
好不容易才等到下班,文華急不及待來到了戲班駐紮的大劇院外。還未走近,便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班主,不是我不給面子,這筆賬欠了三個月,也該清一清了!」一個尖銳的男聲說道。
「張老闆,再寬限幾日吧!等下週潮州會館的演出結束,一定連本帶利還清......」這是班主卑微的哀求。
「寬限?我寬限你們,誰來寬限我?告訴你,明天再不還錢,就把你們那箱戲服抵債!」
文華站在院外,透過門縫看見小蝶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垂着頭,雙手緊緊握着衣角。那模樣,與台上光芒四射的花旦判若兩人。
他想一想,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入。
「江班主。」他朗聲說道,刻意忽略了一旁凶神惡煞的債主,「診所林醫師托我來問,下週英國商會的晚宴,想請戲班去唱堂會,不知班主可否賞面?」
班主愣住了,小蝶也驚訝地抬起頭。
文華繼續說道:「林醫師說,酬金可以先付三成作為訂金。」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這本是他準備交學費的款項,「這是三十大洋,不知夠不夠做訂金?」
那債主一看這架勢,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班主連忙接過錢袋,連聲道:「夠了,夠了!多謝先生,多謝林醫師!」
打發走債主後,班主千恩萬謝地離去了。院中只剩下文華和小蝶二人。
「你何必如此?」小蝶低聲問道,眼中滿是複雜情緒,「那些錢......不是林醫師托你帶來的吧?」
文華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手中從今早從圖書館借來的《戲曲大全》遞給她:「這本書,我想你或許用得着。」
小蝶接過書,指尖微微發顫。她忽然抬起頭,直視着文華的眼睛:「向先生,我們這些戲子漂泊無依,今日不知明日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剛才那些錢......」
「江姑娘誤會了。」文華溫和地打斷她,「這錢就當是我預付的戲票錢。以後每場戲,我都要坐在最好的位置。還有......你以後可叫我做文華。」
油燈下,兩人投射到牆上面的影子有一點搖曳。小蝶望着這個三番四次幫助自己的年輕人,心中最堅硬的那塊冰,正在悄然融化。
「既然先生......文華......哥,這麼愛看戲,」她輕聲說,「不如我給你唱一段《紫釵記》?就當是答謝文華哥的贈書。」
沒有鑼鼓伴奏,沒有華服濃妝,小蝶就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輕啟朱唇。那聲音不如台上洪亮,卻更加婉轉動人,每一個轉音都滿載情感。
文華靜靜地聽着,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總是被這個女子的戲吸引。不僅僅是因為她精湛的技藝,更是因為她在戲中傾注的靈魂。
一曲唱畢,小蝶有些不好意思:「沒有伴奏,讓文華哥見笑了。」
文華卻認真地說:「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紫釵記》。」他停頓片刻,鼓起勇氣問道:「江姑娘,明日午後我休診,聽說太平戲院有新戲上映,不知可否邀姑娘同往?」
小蝶怔住了。她看着文華真誠的目光,那裡面沒有輕浮,沒有偽裝,只有單純的欣賞與期待。
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也輕聲地說:「文華哥,請你也可叫我做......小蝶。」
這一刻,兩顆孤獨的心,在亂世香港的夜色中,悄然靠近。
********************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VMKAbM7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