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四章、我輸給一碗排骨湯了嗎

本來我還有點期待，在香港的最後一個早晨，可以被一個甜蜜的吻喚醒。

但一睜開眼，身畔的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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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環顧四周，周誌遠的行李箱、他的人、他的鞋子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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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不在房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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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老婆飛來香港一早來查勤，還是他最後被現實擊垮，發現昨天對我說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又或者，他覺得這場夢已經作完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天亮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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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緊被角，自嘲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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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啊江海晏，妳什麼時候變得像個患得患失的無知少女了？他不過就是個跟妳出來偷情的已婚男人，醒來後各自穿好衣服、恢復理智，這才是成年人遊戲該有的正常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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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還妄想著他會像偶像劇男主角一樣，在晨光中吻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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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下床準備飛回台灣，突然間，房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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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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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提著兩個裝滿餐點的塑膠袋，看到我坐在床上發愣，他立刻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燦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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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醒了？」他快步走到床邊，把早餐放在小圓桌上，「我看妳昨晚睡得很沉，就沒叫醒妳。我自己下樓去附近茶餐廳買早餐。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麼，就多買了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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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忙進忙出把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冰火菠蘿油和絲襪奶茶一樣樣拿出來，不知怎麼，眼眶被一陣濕氣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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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穿鞋？」他走過來，看著我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蹲下身，把飯店的室內拖鞋套進我的腳裡，然後仰起頭看著我，「怎麼了？一副好像快哭的樣子，作惡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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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別過臉，掩飾眼底的慌亂與感動，「以為你先回台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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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遲疑一下，隨即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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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伸手揉著我微亂的長髮。「傻瓜，我能丟下妳去哪裡？快去刷牙洗臉，粥要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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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在他無奈又寵溺的那聲傻瓜裡，徹底卸下了江主任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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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最後半天，我們沒有安排任何行程，就像一對來度假的平凡夫妻，並肩坐在落地窗前吃著他買回來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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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把我那碗粥裡的蔥花一點一點挑出來，再把一塊最軟嫩的瘦肉夾到我的湯匙上。「吃吧，小心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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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意識到，這就是那個女人每天在享受的待遇，突然很羨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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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我們去上環的石板街散步。還去逛了一間懷舊文具店，裡面有一片手工打造的銀製書籤，上面鑲著一顆水藍色石頭，讓我多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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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門後，周誌遠把一個精緻的小紙袋塞進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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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麼？」我接過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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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看妳看了很久。」他摸了摸鼻子，「那顆石頭的顏色，很像妳昨天看海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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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些男人送我名錶、名牌包，那是為了展現他們的財力；但周誌遠送我這枚不值錢的書籤，卻是因為他把我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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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這個幹嘛？我很挑的，這又不值錢。」我嘴上嫌棄著，但心裡真的喜歡那顆藍色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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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讓妳知道，」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我，「以後，我會注意妳喜歡的每一個小細節。海晏，我想做那個能參與妳日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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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早晨，我體驗到當周誌遠老婆的幸福感。

我覺得我可以天真的認定，我已經把他從那個女人的手裡搶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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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美的海市蜃樓，也終究敵不過現實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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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我們搭上了回程的班機。隨著飛機離台灣越來越近，周誌遠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他看著窗外的雲海，眉頭不自覺蹙起，彷彿那層看不見的世俗枷鎖，正隨著海拔的降低，一點一點地重新套回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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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我們已經抵達桃園國際機場……」空服員甜美的廣播聲在機艙內響起。

安全帶指示燈叮的一聲熄滅了。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聽到身旁傳來手機解除飛航模式的震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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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周誌遠打開手機，接連不斷的Line訊息通知聲響起，他點開了其中一個置頂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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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角餘光瞥見了對話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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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到了嗎？」

「今天晚上有煮飯，等你回家吃飯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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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沒有避開我，而是直接按住語音鍵，對著手機輕聲說：「老婆，我剛降落了。妳不用來接，我自己搭車回去。嗯，知道，妳先別等太晚……好，我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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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是那麼溫柔，跟昨天晚上在演唱會對我說話的深情，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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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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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手機，然後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圓環。當著我的面，他將那枚婚戒，緩緩套回左手的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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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我，那副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已經變了。沒有香港街頭的繾綣與熱烈，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禮貌與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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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任，」他開口，連稱呼都切換回來，「這幾天辛苦了。需要我幫您叫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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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無名指上那枚刺眼的婚戒，再隔著包包摸摸自己口袋裡那枚水藍色的書籤，胃裡突然翻湧著無法理解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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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周經理。我的車已經在外面等了。祝你，用餐愉快。」這是我即使心如刀割，也要維持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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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在香港贏了全世界。但在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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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需要跟那個女人正面交鋒。只憑一碗排骨湯，她就輕而易舉地把我的男主角，變回了她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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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以後，他第一個要見的人，從來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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