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三章、一切都是海市蜃樓

走出飯店，周誌遠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替我拉開車門。

我坐進車裡，他跟著坐到我身旁。車子往演唱會場地開去。一路上，他幾乎沒停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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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大學時第一次聽五月天，是在宿舍裡，當時一群男生擠在一台小小的筆電前聽到半夜。以前也想過要組團，只是後來發現自己五音不全，彈吉他手指又痛，於是只好認命當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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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一半，忽然轉過頭看我。「妳呢？妳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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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很久以前吧。」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以前只覺得好聽，我爸走的那一年，我再聽到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一直自己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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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沉默，應該是不知道怎麼接住我的話吧，我笑了一聲：「沒事啦，都過去那麼久了，你自己要問的，我就跟你說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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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會跟其他男人那樣，露出尷尬的同情，或是手足無措地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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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誌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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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然後伸出他的手，握住我放在膝蓋上微微蜷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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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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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聽好，」他突然很嚴肅的說，「在別人面前，妳可以一直當無所不能的江主任。但在我面前，如果想哭，不用硬擠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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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是滿滿的心疼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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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將我們交疊的手拉過去，十指緊扣放在他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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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本來想再說些什麼，但，心裡那道堅不可摧的高牆，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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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掙脫，而是任由他這樣牽著我，一路開往維多利亞港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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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演唱會會場，夜幕已經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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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戶外演唱會，我們的位置在搖滾區中後方。周圍全都是穿著周邊T恤、拿著藍色螢光棒的年輕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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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燈光暗下，熟悉的吉他前奏響起，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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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幾萬人的藍色螢光海裡，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會拿道德的尺來丈量我們。我們跟著人群又唱又跳，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放肆地大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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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進行到後半段，氣氛從狂歡轉為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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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束追光燈打在主唱阿信身上。當「溫柔」的前奏緩緩流淌而出時，全場幾萬人安靜了下來，隨後跟著輕輕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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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不明瞭不想要為什麼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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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天星光與藍色的螢光海中，我感覺到身旁的人轉身，周誌遠正低著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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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光棒微弱的藍光映照著他的臉龐，我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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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他在喧鬧的音樂聲中靠近我，溫熱的唇貼在我的耳邊，聲音很大又微微發抖，「如果能早點遇見妳，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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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句最沒有用的空頭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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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以前，聽見已婚男人說這種話，我大概會在心裡替他鼓掌。

多漂亮的廢話。

多廉價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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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刻，我將頭輕輕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伴隨著全場「我給你自由，我給你自由」的歌聲，他在我的髮際印下了一個深深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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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飯店，已經是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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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我們相擁著躺在那張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的大床上。出乎我意料的，他只是從背後緊緊抱著我，將臉埋在我的頸窩，手臂牢牢圈著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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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嗎？」我背對著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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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依戀的回應，下巴在我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但我今天，更想就這樣好好抱著妳。海晏，我覺得現在好像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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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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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是想設一個局，看一個滿口道德的已婚男人如何為我墮落。沒想到這隻被我親手扯下項圈的乖乖牌，居然回過頭來，給了我這幾年來最安穩的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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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認，這種被全心全意珍視的感覺，的確很讓人上癮。

但我很清楚，離開了香港，過了今晚，他依然是那個有家室的周經理，而我依然是那個江主任。我們之間，終究只是建立在慾望與權力上的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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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灼熱體溫，嘴角勾起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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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覺得這是一場夢，那今晚，我就大發慈悲，陪他把這場夢作完吧。

至於明天天亮後的現實，那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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