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五章、我信你個鬼，但我信了

回到家的隔天，我比平常早半小時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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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了比平時更精緻、更冷艷的濃妝，換上一套俐落的黑色套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高冷、專業、刀槍不入的江主任又回來了，那片水藍色的書籤已經被我丟到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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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達生公司的例行進度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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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進來時，又是那副專業模樣，手上的婚戒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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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任，早。」他對我點了點頭，客氣到就像我們從未在維多利亞港前的大床上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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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對面坐下，打開筆電，開始有條不紊地報告專案進度。他甚至提到香港的獲獎，用一種感謝指導的公事口吻，把那三天的生死相許，輕描淡寫合理化成一次成功的商務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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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我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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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能做到這麼像個沒事人？他難道忘了前天晚上他抱著我時，聲音還帶著顫抖？他難道忘了他在香港的士上牽著我的手，叫我不要硬擠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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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進行到一半，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我還是看清了螢幕上跳出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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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今天會加班嗎？記得早點回來，我有買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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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眼角餘光瞥到訊息，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隨即又恢復了專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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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底最後的憐憫完全被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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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爛人，他居然覺得他可以兩頭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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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他可以在香港陪我做一場純愛的夢，然後回台北繼續當他的模範老公。

他覺得我江海晏是他可以隨時暫停、隨時重啟的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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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手中的資料，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打斷了他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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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經理，」我冷冷看著他，「剛才那部分的設計預算，我覺得還有很大的調整空間。達生公司如果拿不出更有誠意的方案，這個案子，我們可以考慮重新招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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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錯愕的抬起頭看著我，他沒想到我會在公事上突然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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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任，這部分的預算我們在香港不是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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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談的是簡報，現在談的是預算。周經理，公私要分明。如果你分不清楚，我可以換一個分得清楚的人過來跟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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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裡卻沒有一絲快感，只有滿滿的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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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你以為在這裡還有你跟我的五月天嗎？既然你想回歸現實，那我就讓你看清楚，現實裡的江海晏，是你絕對玩不起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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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一旦在香港燒起來了，就再也滅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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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氣氛僵冷得像是結了冰。

周誌遠臉色慘白、幾乎要接不下話時，坐在一旁的張凱年趕緊乾笑兩聲出來圓場：「江主任，預算這塊確實還有討論空間，我們會後一定請周經理重新檢視，今天我們先到這邊，我回去會親自督導修正，再跟您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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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主任看我堅持也就沒再說什麼，我冷著臉合上資料，轉身踩著高跟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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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不到十分鐘，周誌遠抱著一疊文件走進來，隨手關上門，「江主任，關於剛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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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公事，文件放著你可以走了。」我打斷他，不自覺抓緊了桌上的筆，「如果是私事，周經理，我跟你之間沒有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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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妳不是在氣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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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揚起嘲諷的冷笑：「周經理，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影響力了？我江海晏公私分明，不合格的案子就是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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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昨天在機場做得很爛。」他打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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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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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套回戒指、我說要回家的那一刻，很討厭。可是海晏，我回到台灣以後，我不知道該怎麼把妳放在我的現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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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擊中了我最柔軟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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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不是買了櫻桃等你回家？」我別過臉，不敢看他那雙充滿愧疚的眼睛，語氣依舊刻薄，「那你現在還留在這裡幹嘛？趕快回去當你的模範老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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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我身邊，「可是我今天一早醒來，第一個想的人還是妳。在捷運上、在開會時，我腦子裡全是在紅磡時妳靠在我肩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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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他的誠實，更恨自己竟然會因為這份誠實而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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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著他，眼底有怒火，更多的是不甘，「所以呢？你打算就這樣兩頭瞞著，直到這場遊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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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沉默了一下，「今天晚上，我可以去找妳嗎，但，不能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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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聲，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心酸，「周經理真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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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可以陪妳吃晚餐。」他看著我，近乎哀求，「就一頓晚餐的時間。海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這裡也擁有妳，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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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呢？」我挑眉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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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底有愧疚，也有藏不住的貪婪。「吃完……，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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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誠實。

多殘忍。

這就是現實，沒有維多利亞港的海景，只有台灣大道擁擠的車流與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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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斯文卻寫滿慾望的臉，心底那個驕傲的江海晏在大聲尖叫著叫他滾，另一個被誘惑的江海晏，卻已經在想著晚餐要一起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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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我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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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看到周誌遠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知道，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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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自己，我們只是在規矩的縫隙裡，偷一點點方圓之外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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