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的地牢,在梁大骨徹底坍塌之後,陷入了一種死寂。那種安靜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種充滿了乾燥骨粉、連空氣都被吸乾了水分的、令人窒息的「硬感」。執念經紀撐著那把黑色的長傘,行在滿地如雪般的碎骨的殘骸中。他的皮鞋每踏出一步,都會在那層厚厚的骨灰上留下一個清晰、冷酷的腳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個鋪著黑絲絨的木盒,盒子裡那塊純白如玉的「椎心骨」,此刻正散發出一種微弱的冷光。「追求不朽……最終都係變成一堆垃圾。」
經紀輕聲自語,語氣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物質本質的荒涼。他推了推金屬眼鏡,轉身走出了這片充滿死人粉塵的廢墟。
外面的舊城區,仍然是細雨綿綿。雨水打在石屎路面上,將那些帶有霉味的塵埃沖刷進下水道。經紀行得不快,他路過「興發茶檔」的時候,看見馬紹匡依然坐在那個卡位,正對著窗外的濃霧發呆。兩人隔著油膩的玻璃窗對視了一眼,馬紹匡那雙滄桑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恐懼,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算是為那位石匠老友送了最後一程。
而經紀沒有停步。他知道,這座城池的帳目,已經清算到了最核心的部位。半小時後,巷口的昏黃街燈在不停閃爍底下「薇拉 | 夜紋刺青館」那招牌再次若隱若現出現在霧氣的盡頭。
今晚的刺青館,安靜得有些反常。往日那陣如同咀嚼靈魂般的「滋滋」紋身機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低沉、壓抑,彷彿有無數人在牆壁背後同時嘆息的共鳴聲。
經紀推開了門,木門發出一聲沙啞的尖叫。店內瀰漫著一種濃郁到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阿祥留下的「骸音」餘韻、黎子平煉製的「聖香」殘芳、以及薇拉本身那種松節油與黑玫瑰的混合香氣。這幾種極致的執念在狹小的空間內交織,形成了一種幾乎要實體化的、黏稠的灰霧。
薇拉坐在那張皮椅上,她全身的衣服都被解開了一半,露出那片如舊紙般蒼白的背脊。在那片背脊上,無數個透明的刺青正處於一種極度不安的狀態。它們在皮下瘋狂地扭曲、蠕動,有的呈現出德昌大廈的輪廓,有的則是阿森那朵火中的薔薇。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WQJ92d5m
「返嚟啦?」薇拉沒有抬頭,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野性,「梁大骨……嗰份遺產呢?」
經紀走到橡木檯前,將木盒緩慢地推到薇拉面前。「呢個係佢一生追求嘅『不朽』。」經紀打開蓋,那塊椎心骨暴露在空氣中,瞬間產生了一陣尖銳的、如同石塊崩裂的顫鳴,「佢將自己整成一座教堂咁,可惜地基唔穩,最後碎晒。剩返呢塊骨,係佢最硬嘅執念。」
薇拉緩緩地轉過身,她的雙眼此時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灰色。她伸出那隻發白的手,當指尖觸碰到椎心骨的一瞬間,整間刺青館的牆壁都發出了劇烈的震動。
「咔——嚓——」
薇拉手臂上一個原本模糊的刺青,在吸納了這份骨感之後,迅速地清晰起來。那是一座扭曲的、充滿了哥德式美感的骨塔。
「好重……呢份執念,真係好重好正。」薇拉發出一聲痛苦且滿足的呻吟,她低聲說道:「阿森嘅灰、林克嘅皮、阿祥嘅聲、黎子平嘅香……而家加埋梁大骨嘅骨。經紀,我感覺到,『佢哋』快要破繭而出喇。」
經紀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過一抹凝重。「老闆娘,你身上呢啲嘢,已經越嚟越唔聽話。如果再咁收落去,連我都唔敢保證,呢間刺青館仲可唔可以存在喺呢條巷入面。」
「消失,未嘗唔係一種解脫,或者可以話係另一個開始。」薇拉重新伏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虛無的濃霧,「經紀,你幫我做埋最後一單。去收嗰個『尋夢者』。我要佢腦入面嗰份……最純粹嘅虛無。」
「明白。」經紀微微欠身,他看著薇拉那越發透明的身影,心中知道,這場祭典已經接近了最終的大結局,「但係,骨花醫院嗰邊……林祐深好似入咗嗰個地牢。」
薇拉的身體猛地一僵,整間店的燈光在這一刻瘋狂地閃爍。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Zt2IQGxg
「林祐深……」薇拉咬著牙,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恨意,「佢想去超度嗰尊神像?佢太天真喇。嗰筆帳,係留畀舊城區最後嘅祭品。由得佢,等佢喺嗰度一齊爛落去。」
薇拉輕輕揮了手,示意經紀離開。經紀收起帳簿,重新撐起那把黑色長傘。他走出刺青館時,回頭看了一眼。在那昏黃的燈光下,他彷彿看見整座建築物正在緩慢地變淡、變虛,彷彿隨時會被這場雨、將這份執念徹底地抹除。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x8xPJEn1
「老闆娘,我聽日再嚟交數。」經紀低聲說道,但他心裡知道,這本《遺物收錄帳》,或許已經寫到了最後的一頁。
舊城區的夜晚,濕冷依舊。而經紀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那些充滿了腐敗與芬芳的暗巷深處。一場關於消失、關於遺忘、關於最終債務的風暴,正隨著梁大骨這塊椎心骨的入帳,而正式席捲了整片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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