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綿綿夜雨,終於來到了這一個晚上,已經不再發出聲音。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現象。雨水依然在落下,打在那些發黑的雨篷、生鏽的鐵閘以及德昌大廈的殘骸之上,但卻沒有激起半點的漣漪,也沒有發出任何清脆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好像是舊照片褪色後產生的乾枯味,整片街區在月光的加持下,竟然呈現出一種邊緣模糊的、半透明的質感。
執念經紀撐著那把黑色長傘,行在空無一人的「百褶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灰色絲綢手套,發現指尖的部分竟然也開始變得有些透明。他推了推金屬眼鏡,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名為「警惕」的情緒。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toPLtQ4G
「呢單帳……好似收得太早,又好似收得太遲。」
經紀喃喃自語,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沒有回音,好像是直接被黑暗吞噬了。他翻開那本皮革帳簿,發現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正緩慢地滲出了一種無色的液體,將之前收錄的所有名字都浸泡得模糊不清。
他今晚的目標,是位於舊城區邊緣的一間廢棄戲院——「夢影座」。
那裡曾經是舊城區最繁華的娛樂場所,但在幾十年前的一場神秘大火災後(據說那場火又是與薇拉的黃銅火機有關),戲院就再也沒有重新建築過。現在,那裡只剩下幾堵焦黑的牆,以及一個長年被大霧籠罩着的放映廳。
而這卷故事的苦主,陳幽,就坐在那個空蕩蕩的放映廳中央。
陳幽曾經是一名底片修復師。他這一輩子都在與「記憶」打交道,他修復過無數張發霉的合照、無數捲斷裂的電影膠帶。但在長年的修復過程中,他產生了一種極其偏執的執念:他覺得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存在,最終都只是一種痛苦的負擔。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JD0L25g5
「如果可以將所有嘅嘢都抹去……咁咪唔會再有痛苦?」
陳幽坐在殘破的木椅上,雙眼直視著前方那塊已經腐爛、垂落的銀幕。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色,皮膚上已經沒有毛孔,沒有指紋,甚至連血管都看不見。他正在進行一場自毀式的修行——自我遺忘。
他不是在修復底片,他在用一種強烈的酸性液體,在那裡瘋狂地清洗著自己大腦中的影像。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J6nNDowX
「滋——滋——」那不是化學反應的聲音,那是他的意識正在消失的聲音。每當他忘記一個人的臉,他的身體就會消失一小塊;每當他抹去一段回憶,他的存在感就會減弱一分。他想將自己變成一塊絕對的、純粹的空白,成為這污濁城池中唯一的「無」。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RK33pw6R
「陳幽,你呢場夢……做得太深喇。」一個冷淡、平穩,彷彿從虛空盡頭傳來的聲音,在放映廳內緩緩地響起。
執念經紀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了戲院的入口。他沒有撐着傘,黑色西裝在這種虛無的氛圍下,顯得像是一塊沉重的、無法被抹除的黑洞。他手中的文明棍輕輕地敲在地板上,但發出的不是響聲,而是一種空間的震動。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zvBhEsBiH
「執念經紀……」陳幽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好像是風吹過的空瓶子,「連你都嚟埋……咁係唔係代表……我已經快要……消失完畢?」
「你唔係消失,你係將自己變成咗一份『壞帳』。」經紀每向前走近一步,每一步的腳下,他的影子都會淺淡一分,「薇拉小姐需要你腦入面嗰份「虛無」,嚟填補佢身上最後嘅嗰塊大拼圖。你追求嘅空白,其實係佢嘅資料。」經紀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陳幽那已經開始化為灰塵的雙腿。
「骨花醫院消失咗,德昌大廈碎咗,而家連你……都要將呢度最後嘅一啲記憶帶走。」經紀語氣中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滄桑,「但你要記住,舊城區唔會遺忘你,佢只會將你轉化成另一種形式嘅『痛苦』繼續咁延續落去。」
經紀緩緩地翻開帳簿,在那頁不斷滲水的空白處,他用那雙戴著灰色手套的手,輕輕寫下了「陳幽」兩字。就在這兩個字落筆的一瞬間,整間「夢影座」戲院開始劇烈地顫抖。牆壁上的焦痕開始不停的剝落,露出的不是紅磚,而是一片漆黑的、深不見底的虛空。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w8dhORtA
「嚟喇……清算嘅時刻到。」經紀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吸力,那不是來自陳幽,而是來自舊城區的地底,來自薇拉夜紋刺青館,那邊越來越不穩定的氣場。
一場關於消失、關於遺忘、關於整個「夜紋薇拉」終極崩潰的祭典,正式在這間腐朽的戲院深處,隨著陳幽最後一絲記憶的抹除,而拉開了最為淒美、亦是最為虛無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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