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影座」放映廳內的空氣,現在已經變得像是一層層乾枯、易碎的舊膠捲。
每當陳幽急促地呼吸一次,空氣中就會傳來一陣陣纖維斷裂的脆響。那些原本堆積在角落、發霉且纏繞在一起的電影底片,竟然開始自發性地燃燒——那不是帶有溫度的火,而是一種寒冷、幽藍的「蝕火」。火焰舔舐過的地方,沒有留下灰燼,而是直接在空間中燒出了一個個漆黑的、虛無的孔洞。
陳幽坐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椅上,他的雙手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模糊的、不斷散發出強酸氣味的灰色煙霧。
「最後一張……只係剩返最後一張……」
陳幽的聲音聽起來極其遙遠,彷彿是從幾十年前的放映機喇叭裡傳出來的。他的眼球已經變成了全白色,沒有瞳孔,沒有情感,只有一片永恆的荒涼。他面前的長桌上,擺放著一幀殘破不堪的底片。那是整座舊城區最後的「遺傳基因」。
在那幀底片上,雖然影像已經模糊到了極點,但如果仔細觀察,依舊能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正站在剛落成的「德昌大廈」天台上,手裡拿著一個黃銅火機,臉上帶著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懶洋洋的微笑。
那是薇拉。那是所有悲劇尚未開始前的、最初的畫面。「只要抹走咗呢張……呢度發生過嘅一切,就從來都無存在過。」
陳幽那雙化為煙霧的手,顫抖著伸向那盆散發著刺鼻酸味的「遺忘藥水」。他要將這張底片洗掉,將薇拉的過去洗掉,將這座城池負載了幾十年的、沉重如鐵的執念,全部化為虛無。
「陳幽,你以為洗走咗張相,債就唔使還?」那個冷淡、穩定得近乎殘忍的聲音,再次穿透了放映廳內那層層疊疊的虛無,精準地打在陳幽的意識深處。
執念經紀緩緩地走近,他每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木地板就會發出「吱呀」一聲,隨即化為塵粉。經紀的黑色西裝在這種虛無的光影下,顯現出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波紋,彷彿連他這種「非人」的存在,都開始受到了這場遺忘風暴的威脅。
「經紀……你嚟得太遲喇。」陳幽發出一慘淡的笑聲,「你睇下出面……德昌大廈已經無咗,骨花醫院已經消失咗……連岑啟嶽嗰個偵探都廢咗。呢個舊城已經爛透咗,我只係幫佢做最後嘅手術,將呢啲腐肉全部都切走。」
「真相係唔可以切走嘅。」經紀走到了長桌旁,他的灰色絲綢手套在石英燈下顯出一種銀色的冷光,「薇拉小姐需要呢張底片,因為裡面裝住嘅係佢最後嘅『根』。如果你洗咗佢,呢個舊城就真係會失控,到時連我都收唔到帳。」經紀伸出文明棍,銀色的頭部死死地壓住了那張底片的邊緣。
「讓開。」陳幽咆哮著,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膨脹、變淡,無數張曾經被他修復過的、舊城區街坊的臉孔,在他皮膚表面浮現又消失,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示威,「我要呢度徹底乾淨!我要大家都得到安息!」
「安息,係要俾利息嘅。」經紀眼中的冷光一閃。他並沒有用武力去搶奪,而是緩緩地翻開了那本皮革帳簿。
「陳幽,你仲記唔記得,你當初點解要學修復底片?」經紀的聲音變得極具誘惑力,像是一陣帶毒的微風,「係因為你唔想忘記你阿爸臨終前嗰個眼神。你修復咁多嘢,其實都係想留住嗰一秒鐘。你依家所謂嘅『追求虛無』,只不過係因為你發現自己永遠都修復唔返呢份遺憾,所以你想大家陪你一齊遺忘。」
經紀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直接挫開了陳幽那層虛無的外殼。陳幽的動作僵住了。他那雙全白的眼中,竟然湧出了一抹暗紅色的眼淚。
「我……我只係想……唔再痛……」
趁著陳幽失神的瞬間,經紀的手快如閃電,灰色手套的指尖輕輕一挑,那張殘破的底片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你嘅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還清。」經紀冷冷地看著這個正在迅速崩解的男人,「你追求虛無,我界你。但你嘅記憶,我要帶走。」
隨著經紀的話音落下,陳幽整個人發出一聲淒厲、卻又帶著解脫的長鳴。他的身體徹底沙化,變成了無數顆細小的、灰白色的粉末,在放映廳內打了一個轉,隨即消失在空氣中。而整間「夢影座」戲院都在這一刻開始瘋狂地塌陷。
經紀收起底片,將它夾進帳簿的最後一頁。他轉身走向戲院門口,背後的放映室已經變成了一個絕對的黑洞。他撐起那把黑色長傘,踏入外面的凍雨中,發現整條舊城區的街道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好似一幅被水浸過的炭筆畫。
「老闆娘,最後一塊拼圖搞掂咗,妳要等我返嚟喇。」
經紀推了推眼鏡,眼神看向那條通往「夜紋刺青館」的暗巷。他知道,當這張底片交還給薇拉的那一刻,這個世界的帷幕,就將徹底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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