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的空氣已經濃稠得近乎形成固體。那是億萬顆細小的骨骼粉塵在空氣中懸浮着,與濕冷的地下水氣混合後,形成了一種帶著鹼味與血腥氣的灰色濃霧。梁大骨跪在霧氣中心位置,他那副已經徹底異化的軀體,正發出一種規律且沉重的「咔噠、咔噠」聲。那是骨頭在生長、在擠壓、在試圖突破肉體枷鎖的聲音。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IUirn0u4
「就快喇……最後一節……」梁大骨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聲調,聽起來好像是兩塊巨大的花崗岩在互相地磨擦。他原本背部的皮膚早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如匕首般鋒利、呈現出半透明玉質感的骨質之突起物。
這不是簡單的增生,這是一場精密的人體建築工程。他那截最核心的脊椎,現在已經向上延伸出接近兩尺長,形成了一座佈滿了細微浮雕的「尖塔」。塔尖直指地牢那潮濕的天花板,每一節骨頭之間都鑲嵌著他從自己身上切下來的韌帶與筋膜,作為加固建築的「鋼纜」。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6cZVIxem
「滋——」梁大骨顫抖著手,舉起那柄已經被鮮血染紅的鑽孔機。他要在最頂端的那節頸椎上,鑽出最後一個用來「通靈」的孔洞。
「啊——!!」一聲悽慘且沙啞的咆哮聲在地牢中炸裂。這不是痛楚,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解脫。
隨著鑽頭鑽入骨髓內,梁大骨的視界已經發生了劇烈的扭曲。在那漫天飛舞的骨粉背後,他看見了已經消失的「骨花醫院」。他看見了那個埋藏在地底地牢深處、由院長親手鑄造的「不朽神像」。那尊神像正隔著虛空向他招手,神像上的每一條裂縫,似乎都在嘲笑他這座「大教堂」的渺小。
「你以為……你贏到院長?」一個冰冷、優雅且帶著致命壓迫感的聲音,直接穿透了梁大骨的幻覺,在他的視網膜上激起了一陣陣灰色的漣漪。
執念經紀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梁大骨的身後。他那柄鑲銀文明棍的尖端,正精準地抵在梁大骨那座「脊椎尖塔」的底座上。經紀的黑色西裝依然平整如新,灰色絲綢手套在石灰粉的映照底下,顯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高貴與殘酷。
「梁大骨,院長獻祭咗成間醫院,先換到一個不朽嘅瞬間。」經紀推了推金屬眼鏡,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遺囑,「而你,只係想用呢幾斤嘅廢骨,就想喺薇拉小姐面前談論『永恆』?你未免太過自大喇。」
「你唔會明……你呢個收數佬系唔會明!」梁大骨猛力地轉過身,他的臉部因為骨骼的過度增生而變得像是一個帶孔的石膏面具,「美學係無價嘅!當我完成呢座塔,我嘅靈魂就會永遠留喺呢啲骨頭入面!」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6ywtY9vyA
「美學?執念先至係無價,但係利息點都係要還嘅。」
經紀輕笑一聲,文明棍微微的發力。「咔嚓。」一聲清脆且沉悶的裂響,從梁大骨的腰椎處傳來。這聲響對於梁大骨來說,不亞於世界末日的鐘聲。他驚恐地發現,他苦心經營、用無數個痛苦深夜換回來的「骨骼大教堂」,竟然在經紀輕輕一點一敲之下,產生了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縫。
「唔好……唔好折咗佢!」梁大骨發瘋般地想去修補那道裂縫,但他的手一碰到骨頭,那層脆弱的平衡就徹底地瓦解。
原本向上生長的骨尖開始向下塌陷,每一節增生的骨頭都像是在自我吞噬。梁大骨的肉體因為承受不住這種內部之崩塌,開始由內而外地爆裂。大量的骨粉混合著碎肉,好像是一場慘烈的灰色雪崩,在地牢中噴湧而出。
「林祐深講得無錯。」經紀看著這場崩毀,語氣淡然,「你呢陣骨粉味,真係太過哀傷喇。」經紀翻開那本皮革帳簿,在那本已經收錄了火機、骨針與喉骨的書頁後,再輕輕按在了一頁空白處。「既然你追求不朽,咁我就將你呢份執念,永久封存喺呢度。」
梁大骨的身體迅速地收縮,他那座壯麗的脊椎尖塔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化為了一堆沒有溫度的、枯白的殘骸。而在這堆殘骸的最中心,保留下了一塊約掌心大小、質地純淨如白玉、刻滿了複雜紋路的「椎心骨」。
這就是梁大骨這輩子最後的產出物,也是經紀要收回的「遺物」。經紀彎下腰,用那雙戴著灰色手套的手,優雅地拾起了這塊椎心骨。骨頭上還帶著微弱的震動,彷彿還在訴說著那場未完成的建築美夢。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HPu31ajU
「呢份重量,勉勉強強可以填補醫院嗰筆死帳嘅一角。」經紀收起了木盒,重新撐起黑傘。地牢外的西環廢墟,不知何時又開始下起了細雨。雨水沖刷著地上的粉塵,將一切瘋狂與鮮血都掩埋在泥濘之中。經紀邁開規律的步伐,消失在巷弄的盡頭。
舊城區的這場關於骨頭與神明的清算,終於在這最重的崩裂聲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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