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九章　　京華聲色

　　臨江至京城，不過千里之遙。

　　可這一路走來，綽風霜卻覺得，像是跨過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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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兩旁，荒田連片。原本該長出莊稼的地，如今只餘一層枯黃與裂土，風一吹，便揚起乾燥而灰敗的塵。驛站多半殘破，門板歪斜，牆上還留著流民衝撞過的痕跡。再往前些，偶爾能見到曝屍荒野的流浪者，衣衫破爛，半埋在土裡，像是早已被這世道遺忘。

　　內憂未止，外患又起。

　　江湖紛亂，民不聊生，有人活不下去，索性落草為寇；部分地方官府護不住百姓，便乾脆與匪同流，官匪一家，黑白不分。邊境那頭，也不安穩。外族騷擾、鄰國摩擦不斷，小規模的戰事一年比一年頻繁。前線流血，後方卻照舊歌舞昇平，彷彿那些死在刀下、餓死路邊的人，根本不算人。

　　一路上，空氣裡總浮著一股土腥與腐意。

　　可當那座巍峨的京城城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時，撲面而來的，卻是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那是極致的繁華。

　　叫賣聲、馬蹄聲、絲竹聲，夾雜著脂粉香、酒香、蒸食熱氣與名貴沉香，一股腦湧了過來。街道寬闊，足以八馬並行，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兩旁店鋪金碧輝煌，彩幡珠簾高掛。路上行人衣著鮮亮，神情安穩，步子不疾不徐，像這天下真還是個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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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是餓殍與刀兵。

　　城內卻是歌舞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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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道高牆，像不只擋住了敵寇，也擋住了哭聲、血氣、饑寒與亡命。

　　綽風霜站在城門下，手指微微收緊，按住背後那柄以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劍。

　　她看著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從身邊緩緩駛過，車輪碾過平整的青石板路，發出沉穩而從容的聲音。

　　「這城牆，擋住了敵寇，也擋住了人命。」

　　綽風霜的聲音很冷。

　　這種感覺，她不喜歡。

　　司馬空原本還在東張西望，聞言，臉上的笑也淡了兩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低聲道，「這地方待久了，人會忘了自己還是個人。」

　　綽風霜偏頭看了他一眼。

　　司馬空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衣衫不算講究，眉眼也總帶三分散漫，像天底下沒有哪件正事真能壓進他心裡。可方才那一句話出口時，他眼底那絲掠過的，不是感慨，而像是見得太多之後，懶得再說的疲憊。

　　但綽風霜沒問。

　　她早知道，這人不是表面那樣簡單。有些地方，他比尋常江湖人更懂規矩；有些時候，他又比官面上的人更會看眼色。像條混在市井裡的魚，滑不留手，誰也說不準他原本是從哪片水裡游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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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過了城門，入城費又被敲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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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門軍漢掂了掂錢袋，這才不緊不慢地放行，還裝模作樣地朝後揮了揮手，像是給了什麼天大的恩典。

　　綽風霜本就所剩盤纏不多，見狀眉頭微皺。

　　倒是司馬空，仍舊神色自若，給錢時手都不帶抖的，甚至還能多塞兩枚碎銀，換對方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待走遠了些，綽風霜終於淡淡開口：「你身上的錢，倒像怎麼都花不完。」

　　司馬空聞言一樂，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妳得記住一個理。往往會跟妳要錢的人，身上多半有錢。」

　　綽風霜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司馬空便翻了翻袖口，指間不知何時多出一枚小巧銅牌，又一閃便沒了。

　　「他們收妳一份，我收他們一份。」他笑得十分理直氣壯，「羊毛出在羊身上，這叫取之有道。」

　　綽風霜冷冷道：「偷來的，也能叫有道？」

　　「妙手的事，怎能叫偷。」司馬空搖頭晃腦，「這叫物歸原主。原本就是他們從別人身上刮來的，我不過順手替天行道。」

　　綽風霜懶得再理他。

　　只是她眼裡那層冷意，終究還是散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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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規矩，比外頭多得多。

　　至少明面上，比臨江乾淨。

　　不得私下械鬥，不得當街拔刀，不得任由江湖人明火執仗地尋仇殺人。真鬧出事來，五城兵馬司、順天府、巡城營，總會有一兩個出來拿人。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黑白兩道都不太敢明目張膽地行事。

　　換句話說，這道城牆，也暫時幫他們擋住了身後那些窮追不捨的眼睛。

　　很諷刺。

　　但至少，能先喘一口氣。

　　兩人走進內城，在一間名為「醉太平」的酒樓前停下。

　　酒樓足有三層，朱欄碧瓦，匾額鎏金，門前懸著琉璃風燈，白日裡便已顯出幾分夜晚燈火如晝的排場。進出之人，非富即貴；連迎客的小二都眉清目秀，口齒伶俐，一看便知是見慣場面的。

　　司馬空正要帶她進去歇腳，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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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讓開！沒長眼嗎？小王爺的大駕你也敢擋？」

　　人群被粗暴地分開。

　　一群家丁護院前呼後擁，簇著幾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大步而來。

　　為首那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生得唇紅齒白，眉目俊俏，本算一副好皮囊，偏偏披了件大紅狐裘，腰間掛著三四個金燦燦的香囊，手裡玉骨扇搖得嘩啦作響，走路東搖西晃，活像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此人正是東北王送入京中為質的獨子——燕北生。

　　燕北生正與幾個狐朋狗友談論昨日教坊司的新曲，說到興頭上，摺扇一收，目光隨意一掃，卻忽然在人群中看見了司馬空。

　　「喲，這不是司馬猴子嗎？」

　　燕北生腳步一停，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像是遇見了多年不見的故交。

　　「幾年不見，你這猴子還沒死在外頭？」

　　司馬空心頭微沉，面上卻立刻堆起笑，抱拳道：「小王爺，別來無恙。您這精神頭，可是越來越旺了。」

　　燕北生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笑得輕佻，眼神卻像鈍刀，在人身上慢吞吞地刮過。

　　「少廢話。」他語氣熟稔得近乎無禮，隨即目光一轉，越過司馬空，落在了綽風霜身上。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綽風霜一路風塵，衣著並不顯眼，頭上還戴著斗笠，垂下的紗幔半遮面容。可她站得太直，氣息太冷，像雪裡立著的一柄劍，在這滿街脂粉與金粉氣裡，反倒比誰都刺目。

　　燕北生眼底似乎亮了一下。

　　「司馬猴兒，這美人兒是誰？」他一笑，抬手便想去撩她斗笠上的紗幔，「藏得倒緊。」

　　綽風霜身形微側，避開了那隻手。

　　她抬眼時，眸光冷得像一片霜刃。

　　燕北生一怔，隨即反倒笑得更開。

　　他站定在她面前，摺扇敲了敲掌心，語氣輕佻得理所當然：「妳可知我是何人？」

　　綽風霜淡淡道：「你是誰？」

　　燕北生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京城裡竟有人不認得他，隨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用扇骨點了點醉太平的招牌，「本……咳，本公子今日心情好，就包下此樓，請姑娘上去喝一杯，如何？」

　　綽風霜道：「不如何。」

　　燕北生臉上的笑意仍在，眼神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姑娘，拒絕了我，可不是什麼好事。」

　　「那便不是好事。」綽風霜聲音平平，「與我何干。」

　　司馬空站在一旁，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太清楚燕北生這種人。這類人最受不得的，不是別人罵他，而是別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綽風霜越冷，燕北生反倒越起興。

　　果然，燕北生非但沒惱，反而盯著她看得更深，像獵人看見了一匹不易馴服的野馬。

　　「若我偏要請呢？」

　　綽風霜看著他，語氣仍是淡的。

　　「那你可以試試。」

　　話音方落，燕北生臉上的笑便收了。

　　他向後退了半步，抬手一揮。

　　身後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動作極快，竟是打算當街拿人。

　　司馬空眼神一沉，剛要動，綽風霜卻已先一步出手。

　　她根本未曾拔劍，只是反手一抄，將背後那柄以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斷邪劍掣入掌中，當棍便打。

　　只聽兩聲悶響，快得幾乎連成一記。

　　那兩名護衛甚至還未看清她如何動作，手腕骨便已被狠狠敲中，劇痛鑽心，虎口瞬間一麻，掌中兵刃齊齊脫手，噹啷墜地。

　　兩人踉蹌後退，捂著手腕，臉色煞白，額上冷汗一下便冒了出來。

　　見有人敢與小王爺起衝突，為免殃及池魚，滿街賓客頓時大亂。

　　驚呼聲、退避聲、杯盤碰撞聲，一時四起。

　　場面雖然混亂，但整條街上的賓客反應卻都很快，想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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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眼底也掠過一絲異色，隨即冷笑。

　　「好。很好。倒是本王小瞧了妳。」

　　綽風霜神色不動，只將那柄布裹長劍重新按回身側，像方才不過是隨手拂開了兩隻蒼蠅。

　　燕北生盯著她，臉色變了幾變，卻沒立刻發作。

　　這時，他身旁一名老管家模樣的人快步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燕北生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太誇張，太張揚，反倒透著股刻意。

　　「哈哈！原來如此。」他繞著綽風霜走了一圈，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身上，話卻已變了味，「原來是綽家那朵劫後餘生的小花。」

　　司馬空心頭一震。沒想到綽風霜竟這麼容易就被認出，看來消息多半早已傳到京城。

　　綽風霜眼神驟冷，手已按上劍柄。

　　燕北生卻像沒看見，只嘖嘖了兩聲。

　　「聽說妳一路背著這東西，殺了不少人？」他用扇骨點了點她背後那柄長劍，「這麼細皮嫩肉的一個人，整日摸鐵，多沒趣。不如換個地方，摸摸本王的軟榻？」

　　四周頓時有幾聲低笑。

　　那笑裡，有看熱鬧的猥瑣，也有不敢真笑出聲的畏懼。

　　綽風霜周身殺氣已如針尖般一絲絲逼出。

　　司馬空見勢不妙，立刻往中間一插，將兩人的視線硬生生隔開。

　　「小王爺，朋友一場，請關照關照。」他臉上仍笑著，聲音卻微沉，「她脾氣硬，怕驚了您的駕。」

　　「怕？」

　　燕北生道，偏頭看了司馬空一眼，似笑非笑，接著又往前靠近半步，幾乎貼著綽風霜的面紗，壓低了聲音。

　　「綽姑娘，跟著這窮酸猴子有什麼前途？」

　　「妳若肯從了本王，當年綽家那樁爛帳，我替妳查。」

　　聞言，綽風霜的眼神，終於真正變了。

　　燕北生像是很滿意她這一瞬的變化，唇角勾得更深。

　　「本王雖只是個質子，可這京城裡的官，誰沒幾件髒事捏在我手裡？」他慢悠悠道，「只要妳點頭，別說幾個朝廷大官，便是再大一點的腦袋，本王也能叫它落地，替妳綽家祭祖。」

　　司馬空心頭一震，臉上的笑幾乎有些掛不住。

　　這話聽著像調戲，可細想之下，哪裡是調戲。

　　這分明是在試。

　　試綽風霜知道多少。

　　試她在意什麼。

　　更試她會不會因綽家舊案而失了分寸。

　　司馬空沉聲道：「小王爺，這話重了。」

　　燕北生直起身來，立刻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像方才那絲森冷從未存在過。

　　「重嗎？」他笑道，「我看是綽仙子背上的東西太重，怕壓折了她的腰。只要她進了本王府，成了本王的人，這天下的擔子，我替她扛一半。這不叫關照，叫憐香惜玉。」

　　話音未落，兩旁家丁已隱隱合圍。特別是站在最後，剛才一直閉著眼的護衛，也開始打量起綽風霜。

　　天庭飽滿、神清氣足，儼然也是一名進入一流之境的高手。

　　綽風霜氣機微沉，像寒夜裡悄然出鞘的一寸鋒芒。

　　空氣一下緊了。

　　就在這時，一名手下連忙湊上來，滿臉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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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爺，小王爺，晚上的百花宴快開場了，再不去，如煙姑娘可要等急了。」

　　燕北生似是這才想起什麼正事，頓了頓，又盯著綽風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收扇，轉身，走出兩步，又回頭。

　　「今兒個本王心情好，先放妳一馬。」他抬扇在她臉側虛虛一晃，動作輕浮，眼神卻冷得很，「綽仙子，想通了，隨時來尋我。本王府上的大門，永遠為妳敞著。」

　　說罷，他大笑而去。

　　一群家丁護院簇擁著他，轉眼便走遠，只留下一地騷動未平，和幾道沒敢久留的視線。

　　司馬空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又惹了個大麻煩。」他抹了把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壓低聲音道，「這位小王爺，最好結交狐朋狗友、尋花問柳，也喜歡搜羅美人，但最厭別人不順他的意。」

　　「名聲嘛……」他左右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不怎麼好。可這人比瘋狗還難纏，被他盯上，未必比被『暗無天日』追著跑輕鬆。」

　　綽風霜卻沒立刻接話。

　　她看著燕北生離去的方向，眼神沉冷，像在回想方才每一個細節。

　　過了片刻，她才道：「他不對勁。」

　　司馬空苦笑：「是不對勁，色得讓人想吐。」

　　「不。」綽風霜道，「他不是真好色。」

　　司馬空一怔。

　　綽風霜自幼在星月楓長大，本就擅長察言觀色。她所修內功又偏於清淡明覺，對外人的惡意或氣機強弱等感應特別敏銳。自出楓後，她一路驚惶，心火難定，縱使練功也難有大進；可自遇見趙創之後，她心裡有了要追索的東西，反倒漸漸沉了下來。再加上任督二脈早已打通，到京城這一路上又背著斷邪練心，兼之日夜勤修，內息愈發精純，感官靈覺也比往日敏銳得多。

　　更重要的是──燕北生剛才的那道目光，是直接落在她身上的。

　　所以她看得出來。

　　「我見過五只蜂。真正好色的人，眼裡有火，也有藏不住的急色。」她淡淡道，「燕北生沒有。」

　　司馬空聽得一時無言，但對綽風霜的話已是信了八、九分。

　　畢竟他又不是女人，也不可能引得燕北生用那樣的目光看他，自然無從辨出真假。不過他知道綽風霜不同。她心思細膩，既擅看人，內功又擅辨人氣機，這一路下來，修為也明顯比初見時更深了。所以燕北生那點浮浪皮相，或許能瞞得過旁人，卻未必真能瞞得過她。

　　綽風霜繼續道：「他方才看我時，渾是渾，卻只渾在表面。底下那層，是冷的。」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他的內息也不對。」隱約覺得燕北生與司馬空所說的紈絝不符。

　　司馬空抬眼：「妳看出什麼了？」

　　「很穩。」綽風霜道，「不是酒色掏空的人該有的底子。那氣息藏得深，卻紮實，是日復一日苦練出來的。只要對方修為不高過我太多，心氣浮沉、內息深淺，我多少都能察出幾分。燕北生這人，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堪。」

　　司馬空的神色，這才真正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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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王這些年在朝中一向低眉順眼，送子入京為質，表面看來恭順得不能再恭順。可若這份恭順，本就是韜光養晦？若燕北生這些年的酒色荒唐，也只是故意自污，用來遮人耳目？

　　想到這裡，他心裡竟無端生出一絲寒意。

　　若真如此，那東北王府這對父子，藏得未免也太深了。

　　十多年下來，竟無一人察覺？

　　司馬空原先只想著打探「暗無天日」的消息，如今看來，這趟回京，怕是比他想的還要兇險。

　　司馬空抬頭看了看天色，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去打探『暗無天日』的消息，順便安排今晚落腳的地方。妳在這裡等著，半個時辰後，我們在城南鼓樓會合。」

　　綽風霜點了點頭。

　　司馬空轉身欲走，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京城不是臨江，這裡每堵牆後頭都可能有耳朵。若真遇事，先別硬來。」

　　綽風霜沒答，只抬了抬眼。

　　司馬空知道，她這便算聽見了。

　　他笑了笑，隨即轉身，身影很快沒入街上來往的人流。

　　綽風霜獨自立在街角，背後是醉太平熱鬧的招牌，前方是內城熙攘的人聲。可她卻只覺得這座城大得空，亮得冷。

　　她本以為，進京只是為了暫避追兵。

　　如今才知，真正的風，原來一直在這裡等她……

　　就在這時，她目光忽然一凝。

　　斜對面的綢緞莊前，走出一道纖細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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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一身素淨斗篷，遮得極嚴，臉上還覆著厚厚面紗，幾乎看不清容貌。可她走路時的姿態極輕，也極靜，靜得近乎沒有活人氣，像一片雪，從珠翠滿目的京華聲色裡，悄無聲息地掠了出來。

　　那人似有所覺，微微回眸。

　　綽風霜連忙隱蔽身形。足尖一點，沒於酒樓大柱後。

　　她看見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

　　卻讓她心口猛地一跳。

　　那種氣質，那雙眼裡冷得近乎空白的光——

　　夢嫣然。

　　這名字幾乎在她心裡炸開。

　　她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斂了氣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夢嫣然步子不快，卻極有分寸。穿過長街，轉入兩條較僻靜的小巷，又避開了兩處巡街兵丁，最後停在一座偏門前，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停一息後。

　　又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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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很快開了一線。

　　夢嫣然側身而入。

　　綽風霜注意到那座府邸側門的門匾上，赫然寫著三個字——北王府。

　　那正是燕北生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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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命運弄人。

　　巷中無風，天色卻像忽然暗了一層。

　　方才街頭那場相遇，燕北生的試探，夢嫣然的身影，王府的偏門，像幾根原本散亂的線，在這一刻忽然被人暗中一扯，隱隱連到了一處。

　　京城這地方，果然沒有一件事是白白撞上的。同時，綽風霜也暗自慶幸著，若非她功力大有進境，也絕難在這一片喧囂中捕捉到夢嫣然那一抹近乎虛無的冷意。

　　想到此，綽風霜抬頭看了看天色。

　　離天黑，已不遠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退入更深的巷影之中，像一抹被暮色慢慢吞沒的霜色。

　　今夜，她打算要進王府一探。

　　看看那裡頭，究竟藏有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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