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八章　　斷邪劍現

　　綽風霜呼吸一滯。

　　她第一反應不是去拿劍，而是抬頭。

　　因為她很清楚——能把東西送到這裡，而她與司馬空事前竟都毫無所覺的人，絕不是方才那些追兵可比。

　　夜色裡，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坐在後院殘牆上。

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垂著，一條腿微曲，像只是路過，順手在這裡歇一歇。月光從雲後移出半寸，照出那人一張帶笑的臉。說不上老，也說不上年輕，只覺那笑意懶散得很，偏偏又讓人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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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著破敗的後院。

　　時間像停滯一般，顯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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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則是眼神一沉。

　　他見那人穿一身極尋常的灰衣，肩頭微沾塵土，像個趕夜路的過客。面目也算不上多麼出眾，唯獨一雙眼睛，沉得很，像是夜裡不見底的井。

　　最奇怪的是，那個人在那裡，竟沒有半點高手的氣派。

　　不凌厲，不張揚，甚至有些太普通了。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出現便讓整個地方的氣氛變了，也讓他背脊發寒，不敢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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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都不知道這人是從何而來。

　　更不知道，對方聽了多少。

　　綽風霜也沒有動。

　　她望著那神秘人，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警惕。

　　神秘人卻先開口了。

　　「說得不錯。」他笑道，「這劍，確實沒什麼祕密。」

　　司馬空心中一凜。

　　他竟連這句都聽見了。

　　綽風霜盯著他，聲音不高：「你是誰？」

　　神秘人笑了笑，沒立刻答，只是抬手朝斷邪一指。

　　「妳先前在城西藏劍，藏得急了些，土壓得不實。」他語氣平淡，像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替妳看了一會兒，想想還是算了。它在外頭轉了這麼多年，今晚既然又回到我眼前，總不好叫它繼續躺在土裡。」

　　綽風霜眼光微凝。

　　司馬空聽到這裡，臉色變了又變。

　　城西？

　　也就是說，這人從廢祠便在。

　　那時場上那麼多人，虹家高手在，夢嫣然在，暗處還有別家高手在，竟無一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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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心口也是一沉。

　　她先前將劍藏起，本就是想暫時斷掉眾人視線，免得一路帶著惹禍，也是作為保命的後手。可現在對方一句話，便把她那點盤算輕描淡寫地翻了過去，像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你一路都跟著？」綽風霜問。

　　「嗯。」神秘人點頭，「從妳殺五只蜂那時起，便在看了。」

　　一股寒意湧上綽風霜心口。

　　司馬空本能式地警戒，右手微抬，已悄然扣住一枚薄刃。

可他扣住歸扣住，心裡卻很清楚——這東西大概用不上。至少對眼前這人，多半用不上。

　　司馬空也沒有立刻出手。

　　因為他看不透。

　　——這人，太靜。

　　那不是尋常高手收斂氣機的靜，而是一種更深的、幾乎讓人心裡發寒的靜。像一個人把刀磨到了盡頭，把勝負生死都看過了，最後只剩下一點倦，一點淡，和一點誰也說不清的東西。

　　神秘人在風中，衣袂微動，目光卻始終落在綽風霜身上，像是……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

　　司馬空眼神一凝。

　　氣機暗運，內力沿經脈緩緩流轉。

　　他在等。

　　等一個破綻。

　　然而——

　　沒有。

　　這人全身上下，竟沒有一絲可乘之機。

　　不對。

　　不是沒有。

　　是——

　　像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就在這念頭一閃而過的瞬間——

　　司馬空忽然覺得右手一輕。

　　不是鬆。

　　是——空。

　　空空如也的空。

　　他低頭確認。

　　自己的手還在。

　　薄刃還在。

　　可下一瞬，一道細而冷的寒意，沿著腕骨猛地透入心脈。

　　像有人早已在那裡斬了一刀，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知道。

　　司馬空瞳孔一縮，氣機暴起，內力直提丹田——

　　卻斷了。

　　不是被打斷。

　　是「沒有了」。

　　彷彿那一段運氣的過程，根本不曾存在。

　　下一瞬。

　　劇痛爆開。

　　不是一處。

　　是全身。

　　刀光如網，在他意識中同時展開——

　　頸。

　　胸。

　　腹。

　　脊。

　　每一刀都清楚無比。

　　沒有先後。

　　沒有來路。

　　像是早已刻在他身上，此刻同時顯現。

　　他張口欲喝。

　　喉間卻先一步裂開。

　　聲音還未成形，便已消散。

　　血，已噴出。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血的溫度。

　　因為更早之前——

　　他已經知道，這一刀之後，血會這樣噴灑濺出。

　　他甚至「知道」自己下一瞬會倒下。

　　會先左膝著地。

　　然後身體傾斜。

　　最後，視線貼向地面。

　　他想改變。

　　想違逆。

　　想。

　　——做不到。

　　不是來不及。

　　是「沒有別的可能」。

　　他的念頭在崩塌。

　　意識在沉。

　　視野開始變暗。

　　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一瞬——

　　他只明白了一件事。

　　這和快慢、強弱無關。

　　而是——

　　這一切，早就發生。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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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

　　一道聲音忽然傳來，像隔著一層深水。

　　司馬空猛地一震。

　　眼前景象驟然回歸。

　　風聲、草動、衣袂——一切如常。

　　他仍站著。

　　手還在。

　　薄刃還扣在指間。

　　手上沒有血，喉間也沒有傷。

　　可他整個人卻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

　　呼吸紊亂。

　　氣機潰散。

　　冷汗自額角滴落。

　　他踉蹌一步，差點站不穩。

　　綽風霜眉頭一皺，望向他︰「你怎麼了？」

　　司馬空喉嚨乾裂，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擠出聲音：

　　「……我……」

　　他停住，像是不敢說。

　　「我剛才……」

　　聲音更低。

　　「……死了一次。」

　　風驟然變冷，但詭異的氣氛沒有消散，反而充斥著整間小院。

　　綽風霜目光一沉，轉向那神秘人。她知道司馬空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在這種時候故弄玄虛。

　　神秘人仍站在原地。

　　沒有動。

　　氣息也分毫未變，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隨手看了一場不怎麼有趣的戲。

　　他看著綽風霜，反倒有了些淡淡讚許之意。

　　「妳倒不錯，從頭到尾沒真起過出手的念頭。」他道，「不然，妳也會像他一樣，感受到自己殺死自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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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司馬空仍心有餘悸，不敢再有任何出手的念頭，只死死盯著神秘人，想弄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切。

　　「幻術？」

　　但剛說出口，他自己卻先行否定了。

　　不對。

　　那不是幻。

　　經脈斷裂的痛，氣機潰散的空——

　　太真。

　　真到不像人能承受第二次。

　　但綽風霜和司馬空不同。她從見到神秘人起，雖有將氣機微提，卻沒有絲毫出手的念頭。

　　因為她感覺到了——和大楓主、二楓主相近的感覺。

　　只是神秘人是帶著另一種更完整的東西。

　　某種東西。

　　不對。

　　不是「東西」。

　　是——

　　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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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人再次開口。

　　聲音平靜，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倦意。

　　「我沒有出手，也無法出手。」

　　他看了司馬空一眼。

　　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只是……自己先走到了那一步。」

　　司馬空臉色驟變，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意思？」

　　神秘人沒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斟酌，這件事值不值得解釋。

　　過了片刻，神秘人才淡淡道：

　　「你方才若真照你所想的動手，就會那樣死去。」

　　他頓了一下。

　　補了一句——

　　「你只是——先知道了結果。」

　　「這算是——武功？」司馬空疑惑。

　　神秘人搖搖頭。

　　「當然不是。」語氣之中，有一種漫無邊際的寂寞：「這是武功的終點。就像人終究會死，或老死、或溺死。武功越好的人，就越能看清『死』的本質。」

　　然後神秘人緩緩轉頭看向司馬空，語氣平淡如水：

　　「因為你能看清我的每一分氣機、每一條死路，所以你的身體比你的意識更早接受了『結果』。反倒是那些不識武功的庸人，因為看不清，所以有機會活著從我面前走過去。」

　　講到此，神秘人微微自嘲地一笑：

　　「除非——你的武功高到能超脫生死、破碎虛空，或許才有機會跳出這籮筐，對我真正地出手。而我，也一直在等那種人出現。」

　　司馬空喉結微動，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卻到底沒再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對方說得沒錯。

　　方才若不是綽風霜出聲驚醒，他怕是真的連膽氣都要一併碎在那場未曾發生的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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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人不再理他，只將目光重新落回綽風霜身上。

　　那一眼，不知是看她，還是在看她背後那柄劍。

　　月色下，他眸中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忽然淡了些，像有極舊的一點影子，在眼底一掠而過。

　　「本來我還想再看看。」他道，「看看妳到底是要這把劍，還是要別的。」

　　綽風霜與他對視，沒有退，「現在看出來了？」

　　那人便點了點頭，像是已經看見了答案。

　　「差不多。」那人道，「妳對這東西，確實沒什麼貪念。」

　　綽風霜沉默片刻，道：「所以你才把它還我？」

　　「算是。」

　　神秘人說得隨意。

　　可正因太隨意，反倒更叫人心往下沉。

　　因為這話的意思已足夠明白——

　　若他想留，綽風霜根本帶不走。

　　如今他把劍放回來，不是因為不能取，而是因為不想取。

　　綽風霜看了一眼地上的斷邪，沒有立刻去拿，只問：

　　「前輩也是為它而來？」

　　神秘人想了想，道：「算，也不算。」

　　「什麼意思？」

　　他低頭看著斷邪，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短得有些異樣，像連他這樣的人，也在那柄安靜躺在地上的劍上，看見了太久以前的東西。

　　「意思是，這東西當年是我放出去的。」他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夜裡的一縷風，「本想叫它替人爭一口氣，替人走一段路。這些年它也算沒白出去，該有的名聲，總算掙著了些。」

　　司馬空眉頭一跳。

　　這話比直說來歷還更叫人不安。

　　因為那語氣裡，竟不像是在談一件死物，倒像是在談一個很久以前的舊識。

　　綽風霜盯著神秘人，忽然又問：「那前輩為何現在才現身？」

　　灰衣人低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妳總算說了句像樣的話。」

　　「哪句？」

　　「斷邪本就沒有祕密。」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像給什麼東西落下了最後一道印。

　　「妳若還把它當成什麼鑰匙、地圖、天大機緣，我大概也懶得出來。」

　　綽風霜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否認。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自家血案若真有答案，恐怕也從來不在這柄劍裡。

　　這把劍，不過是把太多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錯處。

　　司馬空在旁終於忍不住開口：「前輩既然知道不少，何不乾脆說明白？」

　　神秘人偏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這人，倒是熱心得很。」

　　司馬空抱拳，勉強壓下心中怯意：「熱心總好過糊裡糊塗死在路上。」

　　那人聞言，竟真笑了一下。

　　「這話倒也不差。」

　　笑意散後，他重新看向綽風霜，眼神比先前多了幾分審視。

　　「綽望天，倒是生了個不錯的女兒。」

　　綽風霜心頭驀地一震。

　　她的聲音第一次沉了下去。

　　「前輩認識家父？」

　　神秘人沒有立刻答，只抬頭看了看天上那片淡薄月色，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

　　「很多年前，有個年輕人帶著這把劍來見我。」

　　綽風霜呼吸微緊。

　　「他向我求一件事。」

　　「什麼事？」

　　「前程。」

　　神秘人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一場舊夢。

　　「他想往上走，想做大將軍，想做那種能替很多人定生死的人。」

　　綽風霜指尖微微發白。

　　她一直以為自己追的是血仇，是滅門，是一把劍牽出的秘密。直到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父親當年站過的地方、做過的選擇，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她記憶裡的那一面。

　　神秘人看著她，說得依舊很淡：

　　「後來，在我的幫助下，他確實走到了那一步。至於代價，自然也得由他自己去受。」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一下。

　　那停頓極短，短到像只是一口氣沒接上。可不知為何，綽風霜卻隱約覺得，那不是單純的停頓。

　　像是這麼多年過去，當提起綽望天時，他竟還記得。

　　不是多重。

　　只是沒忘。

　　綽風霜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出聲。

　　她不是全信。

　　可也正因不能全信，心裡才更亂。

　　風從後院穿過，吹得她衣角輕動。

　　她慢慢垂下眼，將那一瞬翻上來的亂意生生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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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神秘人見狀，像也不打算再往深處說，只淡淡道：

　　「若妳現在實在無處可去，倒也不妨去看看暗無天日。」

　　綽風霜抬頭。

　　「你認為綽家之事與暗無天日有關？」

　　那人笑了笑。

　　「我可沒這麼說。」

　　他頓了頓，又道：

　　「我只是覺得，妳若眼下想找個地方出氣，大概不算找錯。」

　　綽風霜看著他，胸口原先那些亂成一團的東西，竟在這一句話裡，慢慢落成了一點實物。

　　不一定是真相。

　　卻至少是個方向。

　　她現在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追兵，不是帶著斷邪四面受敵。

　　她最怕的是，走到這裡，卻忽然不知道還能往哪裡去。

　　如今，至少有了一個地方。

　　暗無天日。

　　她終於上前一步，伸手將地上的斷邪拾起。

　　劍一入手，寒意沿掌心直透而上。

　　那熟悉的重量，也像終於替她把散亂的心神壓回骨頭裡。

　　可不知為何，在指尖碰到劍柄的那一瞬，她竟莫名覺得，神秘人望著她的目光，比先前更靜了一點。

　　不像在看她拿回兵器。

　　倒像是在看一個漂泊多年、終於又落回人手的故人。

　　她握住的仍是一柄劍。

　　可比起先前，這一次她更像是抓住了一口還能繼續提下去的氣。

　　神秘人見她拾劍，也不多言，只是再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把目光從斷邪移回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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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妳……確實讓我感到有一點意思。」神秘人打量著綽風霜。在他看來，綽風霜的武功確實不算什麼；真正讓他能多看一眼的，是她那股過分精純、甚至隱隱帶著一絲「道」韻的內力。

　　神秘人目光微轉，像隨口一般補了一句：

　　「對西遠山脈那地方，我原以為只是誇大不實的傳聞。如今看來，倒未必全是假的。」

　　綽風霜身子微微一震。

　　西遠山脈——星月楓。

　　對方一句話，便幾乎點破了她的來處。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可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夠了。

　　神秘人見狀，只輕輕笑了笑。

　　「看來，還真有點意思。」

　　這句話說得很淡，可綽風霜卻從中聽出一絲極輕微的東西。

　　像一個走得太遠的人，忽然在這條早已看倦的路上，看見了一點尚未徹底死去的東西。

　　也不知是人。

　　還是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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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站在旁邊，越聽越心驚，卻一句也不敢多插。

　　因為他已經很清楚，眼前這人說的許多話，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可正因真假難辨，才最叫人不敢深想。

　　那人說完，像是終於把今夜該看的都看完了，懶懶從殘牆上站起身。

　　動作很輕。

　　輕得像身上根本沒有多少重量。

　　司馬空心頭一動，下意識抱拳：「敢問前輩高姓？」

　　神秘人已轉過身去，只擺了擺手。

　　「姓趙。」他頓了頓，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一笑。

　　「單名一個創字。」

　　話音未落，人已不見。

　　不是躍走，不是翻落。

　　就像那一抹影子本來只是掛在那裡的月色，風一吹，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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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靜了一剎。

　　下一刻，外頭忽有一道極淡的聲音，遠遠傳來。

　　「對了。」

　　「剛才外面有幾個想動手的，已經死在自己的手下了。」

　　司馬空臉色微變，當即飛身掠出院外。

　　不多時，他立在外頭，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果然有人。

　　幾道身影歪斜倒在牆外暗處，像是直到臨死前都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

　　外傷極少，神情卻驚駭得厲害，像都在一瞬間看見了自己最不願看見的東西。

　　其中有數張臉，司馬空竟還認得出來。

　　——白鷺門門主、北沙三狼！

　　都是江湖上頗有名頭的人物。

　　可此刻也不過如此。

　　司馬空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才真正明白，趙創先前那句「先看見了自己若出手會怎麼死」的話，絕不是虛言。

　　心下同時慶幸著自己現在還能站在這裡。

　　司馬空回到院中，神色已與先前不同。

　　他沒再多問，只朝趙創消失的方向鄭重抱了一拳。

　　「多謝前輩。」

　　綽風霜也握劍抱拳，卻久久未語。

　　趙創。

　　這名字她從未聽過。

　　可不知為何，對方最後那一笑，卻讓她心裡生出一種極淡、極怪異的感覺。不是安心，也不是恐懼，更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某一扇本不該這麼早打開的門，先替她掀開了一角。

　　而那門後面，除了危險，似乎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舊意。

　　像那人與斷邪，與父親，甚至與綽家，原來都隔著她不知道的地方，早有過一段極淡、極遠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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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收回手，看向她。

　　「現在怎麼說？」

　　綽風霜將斷邪重新負到背後，聲音已恢復了那種冷硬。

　　「離開臨江。」

　　「之後呢？」

　　她抬起眼，望向沉沉夜色。

　　「找暗無天日。」

　　司馬空點了點頭，像是一點也不意外。

　　「那就得往北。」他道。

　　綽風霜看向他。

　　「北？」

　　「京城。」司馬空望向更遠處的夜色，唇邊那點散漫笑意早淡了，「若我沒記錯，現在暗無天日的總壇，就在京畿附近。」

　　綽風霜抬眸。

　　京城。

　　這兩字一出，像一下把她腳下這條夜路拉得更長了。

　　臨江只是開始。

　　從今夜起，她大概再不能在同一個地方久停。因為廢祠一戰之後，整座城內城外都會動起來。她是活餌，也是活標記。只要她還帶著綽風霜這個名字往前走，便會一直有人追。

　　可奇怪的是，綽風霜此刻心裡反倒沒先前那麼亂了。

　　亂到極處，總要落成一點實的東西。

　　她如今抓住的，便是「暗無天日」四字。

　　不一定是最終答案。

　　卻是眼下唯一能讓她把這口氣提住的方向。

　　不過司馬空話語中的「現在」，卻鬼使神差地讓綽風霜想起那日大楓主所說的黑水峽，遂問︰

　　「你聽過黑水峽嗎？」

　　司馬空看了她一眼，似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卻還是答道：

　　「自然聽過。暗無天日從前的總壇便在那裡。只是幾個月前，黑水峽幾乎被人給拆了個乾淨。」

　　綽風霜心頭微動。

　　「誰做的？」

　　司馬空看著她，慢慢道：

　　「聽說是隱世門派星月楓。」

　　綽風霜指尖一頓。

　　司馬空又補了一句：

　　「而且不像尋常試探，像是真動了怒。江湖傳言，連皇天極都在那一回裡受了不輕的傷。」

　　綽風霜沒有說話。

　　可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在大楓主那些嚴厲的語氣背後，究竟曾替她做過多少事。

　　她原以為大楓主一直不待見自己。

　　但到此刻才知道，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原來早有人替她動過雷霆。

　　綽風霜將那股說不清的酸澀壓回去，低聲道：

　　「那就去京城。」

　　司馬空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他笑完，又補了一句：「不過先說好，我可不是白陪妳亡命。」

　　綽風霜偏頭看他。

　　司馬空道：「等將來這些事了了，妳總得請我喝酒。」

　　綽風霜怔了一下。

　　本以為他想要的是斷邪或是其他報酬，卻沒想到只是喝酒。

　　讓她這一路過來，竟真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等活到那時再說。」

　　司馬空也笑。

　　「一言為定。」

　　兩人不再多話，身影一前一後，自破院後方掠出，很快沒入更深的夜色裡。

　　而這一夜的臨江，也確如司馬空所料，已悄悄開始變了。

　　城西廢祠裡真假交錯的一戰，像一顆石子砸進黑水中。明面上的江湖人、暗處的各家眼線、甚至一些本來還在觀望的人，都會在天亮前後陸續收到同一個消息——

　　綽風霜，現身了。

　　綽家遺脈還活著。

　　而且，正帶著斷邪。

　　於是，臨江內外，整個江湖，風將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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