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章　　虛與委蛇

　　月華如練。

　　京城的月色看起來與他處沒什麼不同。

　　但往往再看時，會覺得嬌貴了許多。

　　甚至——越發地嫵媚迷人。

　　但那是天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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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上，寒蟬淒切。

　　王府的高牆如同一道漆黑的深淵，將金碧輝煌的喧囂與暗潮洶湧的殺機徹底隔絕。那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在夜裡壓成一片沉沉的黑影。

　　綽風霜伏在府外一株古槐之上，氣息細若遊絲。晚風掠過枝葉，沙沙作響，也將她鬢邊的碎髮吹亂。她伏在其中，像一截生在樹上的枯枝。

　　入夜之前，她已將王府四周的路徑、牆頭高低、守衛輪替摸了個大概，也在後巷一處不起眼的牆角，留下一道極淺的劍痕。

　　那記號，只有司馬空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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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望去。

　　前院燈火如晝，絲竹未歇，酒氣與笑聲浮在夜風裡，隔著半座府邸都聽得見。

　　據聞小王爺燕北生愛結交三教九流，夜夜笙歌。

　　看來所言不差。

　　只見席間座無虛席，喧鬧的划拳聲、豪飲聲穿透雲霄。綽風霜伏在陰影處，冷眼看著那群被小王爺供著的所謂「俠士」與「食客」。

　　她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開，身形一掠，自樹上飄落，貼著陰影翻過院牆。

　　而越往裡走，越靜。

　　那靜不是空，像是有人將活氣一層層壓了下去。連草間蟲聲都稀薄得可憐，倒顯得夜色更深。

　　綽風霜停在一座假山後，抬眼掃了一遍院子。

　　這一帶遠離前院，廊下只點著兩盞燈，守衛不多，卻散得很開。乍看稀鬆，細看之下，進退的路卻都叫人卡得死死的。

　　她身子微微一側，正欲往更深處去，忽聽迴廊盡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有高手！」

　　綽風霜心頭一緊。

　　她心念方起，人已先動，貼著池邊滑入假山石縫之中。石縫狹窄，泉水自石腹滲出，冷得刺骨。她縮在裡頭，將呼吸一寸寸沉下去，進入龜息，連衣角也不曾擦動半點。

　　片刻後，一道纖細身影自月下走來。

　　來者，正是夢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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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停在池邊，沒有立刻動，也沒有四下張望，只安安靜靜站著。月光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臉上，如同覆了一層薄霜，讓人永遠看不見她面下到底藏著什麼。

　　她像是在等人。

　　沒過多久，又有一人自廊下晃了出來。

　　蟒袍，玉帶，腳步虛浮，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聞見他身上的酒氣。

　　是燕北生。

　　「夢兒。」他笑著走近，語氣黏膩，「等急了？」

　　夢嫣然沒動，只淡淡看著他，輕聲問：「迎上，真沒問題嗎？」

　　迎上是夜北生的乳名。

　　而她那一聲喚得很親暱，帶著幾分關切。

　　燕北生笑了一下，伸手便去攬她的腰。

　　「放心。百花宴離這兒不遠，本王今夜鬧得夠了，這會兒誰不當我醉得人事不知？」他湊近些，帶著一身酒氣，聲音卻不算亂，「如煙已被我點了穴，扔在床上。等我回去，再把戲補全便是。」

　　夢嫣然任他摟住，沒有躲。

　　燕北生低頭看她，手掌沿著她腰線慢慢游移，像是在調笑，又像在試探。夢嫣然仍是那副模樣，順從是順從，眼裡卻沒什麼波瀾。

　　她像一只空杯，誰拿在手裡，便映出誰的影子。

　　「今日在街上，」燕北生忽道，「我見著真的『綽仙子』了。」

　　夢嫣然抬眼。

　　「那位綽仙子……」

　　燕北生盯著她，眼底似笑非笑。

　　夢嫣然靜了片刻，緩緩從燕北生懷中掙脫，足尖輕旋，一個側身立於月影之下。再轉過來時，那股溫柔順從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不可攀、冷若寒霜的孤傲。

　　「你是何人？」她吐字如冰。其眼神、下頷、立身的姿勢，甚至連指尖收放的弧度，都一下子變得遠了。那不是拒人千里的作態，而是一種天然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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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伏在石縫裡，眼神微微一凝。

　　像。

　　不只皮相像，神韻也像。

　　燕北生看得笑了，嗓音更低：「夢兒……不，夢仙子。」

　　他伸手去捉她，夢嫣然卻側身一避，再次淡淡吐出一句：

　　「小王爺，請自重。」

　　燕北生看得癡了，喉結上下滑動，竟不自覺地倒退半步。

　　他盯著夢嫣然良久，眼神暗了一瞬，隨即又笑開，像真被勾起了興致，一把將她拽回懷裡。

　　「妳這模樣，叫本王如何自重？」

　　他低下頭去，呼吸壓在她耳側，手又跟著放肆起來。夢嫣然這次沒躲，只安安靜靜地受著，臉上那層清冷未散，反倒為這場親近，更添幾分說不出的怪異。

　　像有人拿一件本該供在高處的白瓷，故意往泥裡按。

　　不過燕北生碰歸碰，在夢嫣然看不到的地方，眼底卻清醒得很。

　　他知道這女人是假的。

　　知道她靠近自己，不過是想替自己尋一條活路。可真假不重要，有沒有用才重要。暗無天日那樣的地方，既然能養出這樣的人，自然也有套住人的法子。若有朝一日能把那法子撬開，眼前這女人未必不能連人帶刀一併收過來。

　　眼下不過是先收一點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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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綽仙子，」燕北生忽地低笑，「倒是真不識抬舉。」

　　夢嫣然沒接這句，只像被他抱得軟了半分，輕聲道：「這次……又輪到誰？」

　　燕北生拉開距離，看著懷中的她。

　　夢嫣然抬起眼，聲音輕得像貼在人心口：「您這些日子總在忙，我總得知道，您究竟在煩什麼。」

　　她說得極柔，像一句閒話。

　　燕北生沉默片刻，手指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捏，似笑非笑地道：「這回選個中間的。」

　　「中間的？」

　　「不中不偏，誰都挑不出毛病。」燕北生語氣散漫，「這樣的人一死，上頭猜，下頭也猜。誰都怕，誰也不敢先動。君臣相忌後，朝裡一亂，就會更有意思。」

　　他朝皇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像當年綽望天那件事。人挑得巧，一條命，便能攪動滿池渾水。江湖亂，朝堂也亂。」

　　「那時，不知道趁機拔掉了多少皇帝老兒的眼線。搞得他到如今還以為外面仍是歌舞昇平、天下太平。」

　　石縫裡，綽風霜五指慢慢收緊。

　　冷水沿著指節淌下去，無聲無息。

　　夢嫣然像是怔了一下，低低道：「若真鬧大了……」

　　「鬧大才好。」燕北生打斷她，「不鬧大，有些人怎會知道，自己這位子，其實坐得並不穩。」

　　他說得輕，像意有所指，眼底卻沒有笑意。

　　夢嫣然沒有再問，只將身子更輕地靠過去，像是被那話說服了，也像只是順勢將話頭收住。她的聲音貼著夜色，低而緩緩地道：

　　「您可得當心。這樣的事，一步踏錯，便沒有回頭路了。」

　　燕北生笑了一聲。

　　「本王走到今日，有哪一步能回頭？」

　　說罷，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忽然起了興致，又像早有此念。

　　「等這場戲唱完，我向皇天極要妳。」

　　夢嫣然身子極輕地一僵。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風碰了一下衣角。

　　她抬起臉，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水光，聲音也跟著低下去：「主上會肯嗎？」

　　「況且……我一骯髒之人，不值得小王爺垂青。」夢嫣然深情款款，又是另一副面貌，卻顯得真情流露。

　　「他不肯，也得肯。」燕北生笑道，「妳有這樣的本事，放在他手裡當刀，未免可惜。只是……」他頓了下，忽然面露難色，片刻後才道︰「父王那邊……唉！可能要委屈妳當妾。」

　　夢嫣然望著他，神色很安靜，像被打動了，又像沒聽懂。半晌，她才低聲道：「只要能留在您身邊，當婢女我都心甘情願。」

　　燕北生看著她，像在衡量什麼。

　　她這句話裡有幾分真，他未必全信；可只要她肯開口，便已足夠。人一旦開口替自己求去路，心就不可能還是死的。

　　他笑了笑，手掌在她腰後按了一下，像安撫，也像留下印記。

　　「好。」他道，「你等著。」

　　兩人又低低說了幾句，聽不真切。燕北生嘴上仍帶著酒後的散漫，手上卻始終沒有完全離開她，像在佔便宜，也像在一寸寸試她的底。

　　夢嫣然都受著。

　　她有時像在應和，有時像在出神，有時眼底甚至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柔意，轉眼又沒了。誰也分不清那柔意是給誰的，還是她隨手拿來用的另一張臉。

　　不久，燕北生終於鬆開她，整了整衣袍，帶著一身未醒的酒氣，沿原路往前院去了。

　　夢嫣然站在原地，沒有送。

　　她知道燕北生是為了商談正事，才會選在這個時間點「金蟬脫殼」回來，自然不會留他。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了，她臉上那點柔和才一點點褪下去。

　　像水退了，只剩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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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池邊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誰？」

　　那一聲不高，卻像針一樣，將整片夜色扎了一下。

　　綽風霜伏在石縫最深處，一動不動。

　　夢嫣然慢慢轉身，目光掃過池面、花影、假山。她眼神極靜，靜得叫人看不出半點情緒，偏又比剛才更冷。

　　「我只數三聲！」

　　夢嫣然說得篤定，甚至從懷中拿出了追魂針。

　　但庭院依靜。

　　假山後的綽風霜屏住呼吸，心中翻江倒海。

　　「一、二——」

　　未數到三，夢嫣然手腕一翻，數枚銀針已如天女散花般射出，分襲四面八方。

　　銀光沒入夜色，幾乎聽不見破空聲，只有幾枚釘在石上，發出細碎脆響，其餘盡數沒入花木暗影。

　　夢嫣然等了片刻。

　　仍無聲息。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裡掠過一絲疑意——難道真是自己疑神疑鬼？

　　正欲再往前半步，身後忽然有一道人影無聲落下。

　　不只夢嫣然，連綽風霜都未能察覺此人何時到來。此人氣質溫潤如玉，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那人落下的瞬間，原本假山石腹中緩緩滴落的泉水，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節律陡然一滯。隨後，幾縷細得近乎看不見的寒絲在半空凝住，夜裡的風也像沉了幾分。

　　綽風霜心頭劇震。

　　這感覺——難道是進入小天人境的高手？

　　她知道大楓主、二楓主那種真正天人境的感受，而眼前此人，像是一腳已經踏入。其氣息收發自如，隱隱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她修煉的內功神妙，此刻怕早已被對方察覺。

　　綽風霜瞳孔微縮，連視線都不敢真正落到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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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立在廊柱陰影裡，黑衣修長，手中似握著一柄折扇。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照見他半截衣角，被風吹得輕輕一動。

　　「夢妹。」

　　他的聲音低沉，貼著夜色壓過來。

　　夢嫣然回過頭，指間銀針悄然收了回去。她原先那點繃緊，像在這一聲裡緩下來幾分。

　　「沈大哥。」

　　夢嫣然此時竟又變了面孔，像個受驚的小女孩般撲向他：「沈大哥，小王爺他……他一直非禮我，我受夠了……我們何時能走？」

　　被喚作沈大哥的人垂眼看她，眸光微暗：「快了。」

　　夢嫣然仰頭看他，像盼著他再多給一點把握：「真的？」

　　他沉默片刻，才道：「義父那邊，已經走到後頭幾步了。這些日子，還用得著燕北生那個蠢貨，需要妳再忍一陣。」

　　他說蠢貨時，語氣平平，顯然真沒把燕北生放在眼裡。

　　夢嫣然低下頭，手還攥著他袖子，聲音更低：「我不想再被他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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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一出，院中靜了靜。

　　那人握扇的手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

　　「我知道。」

　　他看著夢嫣然，眼底分明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忍，卻只是一瞬。

　　快得像風過水面，還未留下痕跡，便已叫他自己按了回去。

　　綽風霜伏在暗處，心頭莫名一寒。

　　她忽然覺得，比起那些把狠寫在臉上的人，這種叫人看不透的人更可怕。但又覺得此人沉默的樣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像是隔著太多年與太多血，仍有一點舊影，硬生生從那身冷氣裡漏了出來。

　　夢嫣然卻像沒瞧見他眼底那點波瀾，只輕聲問：「主上……還沒鬆口？」

　　聞言，那人神色沉了一寸。

　　「沒有。」

　　他說完這兩字，便沒再往下說。可那停頓裡的意思，已夠明白。

　　皇天極不鬆口，便是沒打算完全放人。

　　夢嫣然抿了抿唇，像想再問，又像不敢多問。過了半晌，她才輕輕道：「是不是因為上次臨江城的事？」

　　他沒有立刻答。

　　夜風穿過廊簷，吹動他袖角，也吹得他聲音更低了些：「義父本就疑心重。妳那次差點出不來，我插手了，他自然不快。」

　　夢嫣然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眼底有點近乎天真的困惑：「我們替他做了這麼多事，為何他還是不信？」

　　這話若換一個人來說，或許像怨。可由她說出口，卻更像真在問一個自己始終想不明白的問題。

　　「因為在義父眼裡，我們本就是刀。」

　　他聲音很輕，卻像比夜風更冷。

　　「刀好用，便留。不好用，便換。信不信，不重要。」在皇天極身邊，他見了太多這樣的事，語氣中也有些倦了的意味。

　　夢嫣然眼睫動了動。

　　那一瞬，她臉上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不是怨，更像某種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的茫然。可那點茫然轉眼就沒了，像水面一圈微波，還未擴散便被壓回去。

　　她低聲道：「若我能更有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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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亂想。」

　　他停了一下，又道：「若真能再進一步，也未必沒有轉機。」

　　夢嫣然抬眼看他。

　　只是那人卻沒有說得更明，只道：「總之，這些日子先顧好自己。別真把自己給折進去。」

　　這話聽著像囑咐，細品之下，卻又像在說：先活著。

　　夢嫣然輕輕「嗯」了一聲，神情柔順得近乎乖巧。

　　可綽風霜在暗處聽著，只覺心頭發沉。

　　這兩人說話，竟都像在繞著某種看不見的繩索走。誰也不把話說滿，誰也不敢真碰那根線。皇天極不在，卻像比在場時更重，壓在他們的每一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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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那人看了看她，忽然道：「若哪一日我不在了，妳自己要懂得退。」說話的同時，他的視線慢慢轉移到了假山之上。

　　聞言，夢嫣然一怔，覺得這話中透著告別之意，聽起來有些彆扭。「暗無天日」裡，還從來沒聽過有人可以「退」的。

　　「沈大哥……」

　　「聽著便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也很冷，「這世上沒什麼局是穩的。今日用得上的人，明日也未必還站著。」

　　夢嫣然看著他，像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只將手指從他袖口上一點點鬆開。

　　她的神情仍柔，眼底卻深得像井。

　　那柔意裡有幾分真，幾分假，無人說得清。也許連她自己都未必說得清。

　　那人沒再久留。

　　他重新退回陰影裡時，整個人便又像要融進夜色之中，消失前只留下一句極輕的話：

　　「等我消息。」

　　人影一閃，便沒了。

　　後院再次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方才那一番話，都只是夜裡一場虛夢。

　　夢嫣然獨自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往院門外走去。

　　綽風霜本欲趁機離去，身子才微微一動，心頭卻忽然掠過一絲警兆。她硬生生壓下動作，再度屏息凝神。

　　果然。

　　沒過多久，夢嫣然突然折了回來。

　　綽風霜心中一凜。

　　她竟還是不放心。

　　夢嫣然立在池邊，目光重新掃過池面、花影、假山石縫。她這一次不言不語，只靜靜看著。夜色把她整個人浸得極淡，像一道將散未散的影。

　　綽風霜全身氣血都像在那一瞬停了一停，卻仍穩穩伏在最深處，連指尖都沒動。

　　看了片刻，夢嫣然終究收回視線，無聲退入長廊盡頭。

　　直到院中連最後一點衣角摩擦聲也沒了，綽風霜才極緩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極輕，輕得連池水都未驚動。

　　可她並未察覺，早在方才那人現身、自己氣機最緊的一瞬，石縫間一滴將落未落的冷泉，終究還是微微偏了一偏。

　　那變化太小，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只是這王府裡，今夜顯然有人專看這些不值一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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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此一變，綽風霜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又伏了足足一炷香時辰，直到確定四周再無異樣，才從石縫裡無聲滑出。裙角早被冷泉浸濕，掌心也冷得發木。夜風一吹，背後竟一片涼透，這才發現衣衫早叫冷汗濕了。

　　她立在假山後，朝夢嫣然與被她喚作沈大哥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夜這一方後院，不過短短一會兒，竟至少擠下了三層天地。

　　燕北生表面是好色紈絝，骨子裡卻分明另有盤算；夢嫣然一會兒像情人，一會兒像刀，一會兒又像什麼都不是的空殼。真情假意，又有誰知；而那個姓沈的人，氣息深得可怕，分明已近小天人境，卻也未必真會護住自己想護的人。也不知是不能，還是不想。

　　而在這三人頭上，還壓著一個沒有現身的皇天極。

　　綽風霜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冷的念頭。

　　也許從一開始，自己追查的就不只是一樁滅門案。綽家之血，不過是這張大網落下時濺起的一點血花。朝堂、王府、暗無天日，甚至江湖上的許多命案，或許都只是同一隻手撥過的棋。

　　她握了握指節，指骨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又很快鬆開。

　　還不是時候。

　　至少今夜，她已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群把刀藏在笑裡、藏在袖裡、藏在情話裡的人。

　　她不再停留，貼著陰影往外退去。

　　出府時，前院那頭的絲竹與笑鬧仍未歇，燈火依舊，歌舞依舊，彷彿這座王府今夜除了酒宴，什麼都沒發生過。

　　綽風霜掠出牆頭，落在府外暗巷，回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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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牆深院，燈影浮動。

　　像一隻披金戴玉的巨獸，安靜蹲伏在夜裡。

　　而她忽然明白過來——

　　這裡頭沒有一張臉是真的。

　　連那些看上去最像真心的東西，也不過是人為了活下去，為了往上爬，為了不被旁人先吃掉，而不得不披上的皮。

　　風自巷中穿過，冷得像刀。

　　綽風霜轉身離去，衣角一閃，消失在夜色深處。

　　只是那股寒意，卻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骨頭縫慢慢滲了進去，許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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