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一章　　真假實虛

　　夜已深。

　　京城裡仍有燈火，卻不是給尋常人照路的燈火。高樓深院裡，笙歌未歇；巷陌陰影間，風卻愈來愈冷。

　　一間不起眼的小院中，燭火只亮了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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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去到城南鼓樓，看到司馬空留下的訊息後，找到了司馬空，並將今夜所見所聞，一一說了。

　　司馬空聽完後，神色收了幾分散漫，眼裡終於露出些真正的沉意。

　　「妳說，他們這次要選個中間的？」

　　「是。」綽風霜道。

　　司馬空指尖輕敲桌面，似在思考目前朝中還有哪幾個大臣是不偏不倚，不站黨爭。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上攤著一張粗略畫出的京城形勢圖。圖畫得不甚工整，卻把幾條主要街巷、幾處王公府邸、以及北王府偏門所在，都點得分明。

　　「我若記得不差，朝中確有兩、三個大臣一直算中立。」司馬空頓了頓，「中立的人，平日最不惹眼。可一旦牽涉到兵權、邊防、舊將與朝局，那便不是不惹眼，是誰都想爭。」

　　綽風霜抬眼看他。

　　「這些事交給你，我不管。」

　　司馬空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淡，卻也更認真了些。

　　「我會讓人想法子遞話。」他道，「不必直送到府上，那樣太扎眼。讓他們身邊的人先驚一驚，或讓他們自行加強防備，也夠了。」

　　綽風霜點頭。

　　她知道，這便是司馬空的本事了。這人看著像混跡市井的浪子，真到要用人、用線、用門路時，手上卻總像比旁人多幾條路。

　　「至於妳說的另一件事……」司馬空手指一移，點在桌角，「那個疑似皇天極義子，姓沈的小天人。」

　　「聽兩人對話，城西廢祠那日，他也在？」司馬空有些不解，那那日他為何不出手？是因為趙創？

　　綽風霜的目光也跟著冷了下來，這才是她關心的事。

　　那夜城西廢祠，她雖未見到此人，但能代表暗無天日，也能讓夢嫣然那樣的人收斂鋒芒，已足以說明許多事。

　　司馬空沉吟道：「江湖上姓沈的高手，不算少。若再算上假名，那便更多。四大家裡沒有明面上姓沈的，小門派裡倒有幾個，可都不到這個份量。名門正派、隱世散人、朝廷供奉……真要一個個排，能列出不少名字。」

　　「可你猜不出是誰。」綽風霜道。

　　「猜不出。」司馬空很乾脆，「至少現在，還猜不出。」

　　他說著，忽然抬頭，看向北王府的方向。

　　「可有件事，經妳提點後，倒是越想越像。」

　　綽風霜沒催。

　　司馬空低聲道：「若燕北生這人，明面上荒唐，實則有兩層皮的話——第一層，是故意做給京城看的荒唐王爺；第二層，則是拿好色、養客、招搖這些事，替更見不得人的東西打掩護。」

　　「妳先前親眼看見夢嫣然進北王府。」他道，「若只是私情，沒必要那樣藏。若只是來往，也沒必要連偏門叩門的節數都定死。」

　　「你意思是……夢嫣然敲的，或許是進出門的暗號？」

　　司馬空點頭。

　　「再加上燕北生府裡常有食客出入，三教九流都有，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綽風霜望著他，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再加上姓沈的高手——也就是說，暗無天日的總部，或至少其中一處要地，就在北王府內？」

　　司馬空答道：「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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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吹得燭火輕晃一下。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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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猜測一旦為真，牽扯的就不只是江湖，而是朝廷、王府、暗殺、許多舊案與謀逆。別說綽家那樁血案，就連如今京城表面上的太平，怕都是搭在一張早已蛀空的皮上。

　　「可還是那句話。」司馬空道，「空口無憑。猜得再像，也只是猜。沒有證據，什麼都不是。」

　　綽風霜盯著桌上那張草圖，指尖因用力而略微發白，半晌沒有出聲。

　　她腦中不斷回放著昨夜北王府偏門的那一幕——夢嫣然那種極輕極靜的步態、那種「空無」的氣息。

　　「北王府守衛看起來雖不森嚴，實則外鬆內緊，暗哨交疊。」綽風霜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少有的焦躁，「即便有地圖，強闖也只能驚動全府。除非能像夢嫣然那樣……」

　　她話語猛地一頓，目光定格在跳動的燭火上。

　　「像她那樣？」司馬空挑眉，正想打趣，卻見綽風霜緩緩站起身，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樑微微一跨，竟生出一種透著冷意的虛無，連眼神都變得空白起來。

　　司馬空愣住了，隨即一拍大腿，滿臉驚愕：「妳想扮她？妙啊！我這腦子……成天想著怎麼翻牆，竟忘了妳這位『正主』就在這兒。論身形、論外貌，這世上確實沒人比妳更適合扮她。」他上下打量著，嘖嘖稱奇。

　　綽風霜試著扮了一下夢嫣然，片刻後，她道：「我確實可以扮她。」隨後恢復了常態。

　　司馬空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對啊。」他拍了下額角，「既然能有假綽仙子，自然也能有假夢嫣然。」

　　「只要服裝款式對上了，加上紗幔遮面，絕大部分人都認不出來。」

　　綽風霜沒有回應。

　　她只是靜靜坐著，像已經在心裡把後路、死路、能走與不能走的路，都過了一遍。

　　司馬空看了她一會兒，慢慢收起玩笑神色。

　　「妳見過她的身形、步子、眼神，這是其一。其二，妳內息比她更穩，若不是那等貼身貼骨地相處過的人，未必能立刻看出破綻。」他頓了頓，又道，「其三，燕北生那人自視甚高，對自己掌中的棋子，反而容易少一分提防。」

　　「可有一處難。」綽風霜道。

　　「妳說。」

　　「夢嫣然不是普通女人。」綽風霜淡淡道，「她在燕北生面前，既要像情人，又要像玩物，偶爾還得像刀。這分寸，不好拿捏。」

　　司馬空聽完，看著她，目光忽然有些古怪。

　　「妳倒看得明白。」

　　綽風霜冷聲道：「因為我看不慣。」

　　司馬空沒再逗她，只把手伸到圖上，又把幾個位置重新標了一遍。

　　兩人低聲商議許久。

　　他如何引走夢嫣然，確認穿著；綽風霜何時入府，如何叩門，書房在何處；若先遇見僕從該如何，若先遇見燕北生又如何。連她進門後要不要立刻開口、第一句該說什麼、是先試探還是先讓對方誤會，他們都一一掂過。

　　待一切議定，燭火也已燒下去一大截。

　　司馬空把圖收起，忽道：「妳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因為整個計畫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姓沈的高手若還在王府的話……前去無異於燈蛾撲火。

　　綽風霜起身，將劍背回身後。

　　「我不是來京城後悔的。」

　　司馬空看著她，最終只笑了笑。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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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司馬空先去北王府外勘查了一番，確認了諸多細節後，便返回和綽風霜計議準備。

　　直到日將落時，北風微起。

　　夢嫣然被司馬空設局引出北王府，並未察覺不對。

　　司馬空這人，油嘴滑舌是真，會做戲也是真。他故意借一樁半真半假的舊線，把夢嫣然往城南帶去，話裡七分閒，三分鉤。夢嫣然明知他多半沒安好心，卻仍得去看一眼。

　　綽風霜披著素淨斗篷，臉上覆著厚厚面紗，步履輕盈安靜，直向北王府側門而去。她手心微汗，那是對未知的警惕。

　　「篤、篤篤——」按著記憶中的節律，她叩響了門環。

　　門開了一線，老僕那張如枯橘般的臉探了出來。他渾濁的眼珠在綽風霜臉上停留了一瞬，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古怪的話：「今夜月色如何？」

　　綽風霜心頭一震。這不是昨晚聽到的對話。

　　她腦中飛速旋轉，夢嫣然那種高冷的模樣浮現眼前。

　　當日，夢嫣然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沒給那老僕一個。綽風霜只能依樣畫葫蘆，儘量用冷冷地、不帶感情的眼神與老僕對視。

　　那老僕見狀，反而縮了縮脖子，趕緊將門拉開：「是老奴多嘴了，夢姑娘請。」

綽風霜心中如釋重負。原來夢嫣然在府中的地位與性格，讓「沉默」成了她獨有的口號。

　　綽風霜心中微定，步子卻走得更穩，不讓人看出任何端倪。

　　第一關，算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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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裡夜燈剛燃，廊下卻比外頭更靜。她低頭行過長廊，照著昨晚暗記的位置，很快摸向書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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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中亭台樓閣交錯，若非司馬空的地圖標注得極細，她早已迷失。

　　行至一處抄手長廊，對面忽然走來一隊巡邏的護衛。綽風霜避無可避，索性停住腳步，藉著廊下微弱的燈光，冷冷地掃了領頭之人一眼。

　　「夢姑娘，王爺在……」那領頭的想巴結，話沒說完，綽風霜已拂袖而去，留下一陣如霜的冷意。

　　那護衛愣在原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王府中，誰不知道夢姑娘除了對小王爺以外，對其他任何人都不假以顏色。而正是這份「顏色」，讓綽風霜順利摸到了書房。

　　書房門口守備撤了，顯然燕北生在此處不喜外人打擾，這反倒給了她翻閱機密的機會。

　　直到進入書房，綽風霜才鬆了一口氣，做回自己。

　　屋內陳設華貴，案幾上卻並不凌亂。幾封摺子、一隻鎏金香爐、一張半展的地圖，還有一個鎖著的匣子。綽風霜目光一掃，先去看那地圖。

　　只一眼，她眼神便沉了。

　　圖上標的，不只是京城與北地幾處要道，還有幾條軍糧轉運線。幾個名字旁，甚至用朱筆輕輕畫了圈。

　　她又翻了兩封文書，越看，心越冷。

　　其中一封，提的是人手調動；另一封，則隱約提到了「舊將餘脈」、「借刀生勢」幾個字。字不多，卻足夠讓她看出，燕北生與背後的人，的確在準備一件大事。

　　而更讓她手指發緊的，是另一頁殘紙上，赫然提到了綽家。

　　字跡潦草，像是酒後隨手寫下的備忘，卻偏偏刺眼。

　　——綽望天。

　　——斷邪不出、舊將不服、邊軍難亂。

　　——有些人不肯反，便只能讓他們死在江湖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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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盯著那幾行字，指節一寸寸發白。

　　她早知綽家滅門，未必只是為一把劍。

　　可直到看見這些字，她才真正明白——那一場血，不只是江湖的貪，是局。是有人借斷邪劍名聲作亂，借群狼噬虎，借滿城傳言，把一戶忠烈，活活拆成一樁說不清的江湖懸案。

　　她眼底殺意幾乎壓不住。

　　也就在這時，門外忽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懶洋洋的熟悉。

　　綽風霜目光一沉，立刻將紙頁原樣放回，轉身立在燈影較暗處。

　　下一瞬，書房門被推開。

　　燕北生披著件半鬆不緊的外袍，酒氣未散，唇邊卻帶著笑，像是剛從哪場極歡的酒局上回來。他一抬眼，看見屋裡那道身影，竟絲毫不驚，反倒笑得更深。

　　「夢兒？」

　　這一聲叫得極自然，半點遲疑也無。

　　綽風霜背對著他，沒立刻回身，只淡淡嗯了一聲。

　　燕北生反手關上門，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妳今日倒是主動。」他笑道，「怎麼，昨夜見我說了那位綽仙子，吃味了？」

　　綽風霜心頭一凜。

　　燕北生這話，竟是把她當成了夢嫣然，卻又以為夢嫣然此刻在扮「綽仙子」。果然，司馬空所料不差，在自家書房，酒意未散下，燕北生平日裡藏得再深的戒心，到底還是鬆了半分。

　　不是他分不出。

　　而是他壓根沒打算往深處去分。

　　真假竟在燕北生口中自己套上了。

　　綽風霜索性不辯，只微微側身，讓燭光照出半張臉，卻仍留著幾分影，讓人看不真切。

　　燕北生看著她，笑意愈發玩味。

　　「像。」他道，「真像。尤其這股冷勁兒，倒學得比真的綽仙子還勾人。」

　　他一邊說，一邊走近，目光卻沒完全落在她臉上，而是像有意無意地掃過她的手、肩、腰與站姿。顯然，就算嘴上調笑，他心裡也不是全無防備。

　　綽風霜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聲音卻仍淡得很。

　　「小王爺既知道像，怎還敢過來？」

　　燕北生笑了。興致勃勃地看著「夢嫣然」那副苦苦克制、奈何不了他的模樣。

　　「因為本王就愛這口。」他走到案前，隨意一倚，目光卻仍黏在她身上，像在欣賞一件價值連城、卻又隨時可能碎裂的瓷器。

　　「假的若演得好，比真的更有趣。」

　　「妳今夜這副樣子，我很喜歡。」他道，「尤其這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偏又只能強忍著。夢兒，妳這齣戲，當真演得妙。」

　　綽風霜袖中五指緩緩收緊。

　　她根本不必演。

　　她此刻胸中翻騰的殺意，每一分都是真的。

　　只是她還不能動。

　　至少，在把該問的都問出來之前，不能動。

　　她抬起眼，直直望向燕北生。

　　「那王爺倒不如說說看。」她語氣冰冷，像雪刃刮過青石，「綽家當年，到底是怎麼滅的？」

　　燕北生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荒唐與得意。

　　「好，好。」他抬手點了點她，像是在誇一個極會取悅他的伶人，「接得真好。這一句問得最好。」

　　他眼底那點醉意愈發浮了上來，人卻顯得更興奮。

　　「夢仙子想知道，我便告訴妳。」

　　燕北生往前俯了俯身，聲音壓低，卻不知是故意說給誰聽似的，一字一句都透著戲謔。

　　「一個大將軍，一把名劍，一群不識時務的老人，外加一點朝廷裡不能擺到檯面上的心思。湊在一塊，自然就得死人。」

　　「加上，斷邪劍的名頭，實在太響了。」

　　他偏頭看她，眼神像蛇。

　　「綽望天若乖些，只做他的將軍，圓滑一點，也未必會死得那麼快。可偏偏他又握兵、又愚忠，還喜歡講一些大實話，擋了不少人的財路。」

　　「什麼邊患未平，民生未定，陛下豈可先圖享樂……之類，惹得龍顏不悅，但至少還能讓那老兒看清楚。」

　　或許是酒醉的關係，燕北生有些語無倫次。又或著覺得反正是在表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最重要的是，還多次拒絕我父王招攬。這樣一個人人都想除掉的人，又握著斷邪這麼一塊人人都想咬的肉。妳說，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綽風霜沒出聲。

　　但眼神中不時透出的憤怒，讓燕北生越看，說得越是興起。

　　「更何況，那時候有人想亂北地，有人想借亂殺人，有人想借殺人壞邊軍舊脈。」他晃了晃酒盞，「本王不過是在旁邊，替人遞了幾句話，放了幾陣風，讓該知道的人知道，綽家握有斷邪。」

　　「之後的事就更簡單了。朝廷的事父王幫忙攔一欄，剩下的事就交由江湖人自己發揮。」

　　他的語氣太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

　　可綽風霜只覺耳邊血聲轟鳴。

　　她總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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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不只一方。

　　原來那一場滅門，不是單純誰下令，誰動手，而是幾股人各取所需，共同把綽家推進了死局。

　　綽風霜心中巨震，手指在袖中一寸寸攥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這才沒讓那股殺意立刻從眼底漫出去。

　　燕北生見她不語，反倒愈發來了興致。

　　他只當眼前這份壓抑與顫動，都是夢嫣然在扮那位綽仙子時，故意做出的絕望與怨毒。

　　「夢兒，妳今日這齣戲，倒真有些出神入化了。」他低笑道，「這股子求而不得、恨又恨不得、殺又殺不了的味道……嘖，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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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不接這句，只冷聲道：

　　「那王爺又何必只說一半？」

　　燕北生挑眉。

　　「一半？」

　　「綽家既只是其中一步，那後面的呢？」綽風霜盯著他，「王爺連這點也不肯說，豈不是白讓我來這一趟？」

　　燕北生聞言，眸底那點笑意又沉了幾分。

　　他本不是全無心機之人。

　　若在平時，若在外頭，若面前站的是任何一個可疑之人，他都不會漏這麼多話。

　　可偏偏今晚是在府中。

　　偏偏來的是夢嫣然。

　　偏偏他方才又親眼見了這一副扮得幾可亂真的綽仙子模樣。

　　於是那股本就鬆了半分的警惕，終究還是沒提起來。

　　他心裡甚至還帶了幾分不屑。

　　說給她聽又如何？

　　暗無天日的人手，夢嫣然本就知道；北地舊部、京中棋子，她早晚也會知道。她知道得愈多，便陷得愈深，日後也愈離不開這個局，更離不開他。

　　想到這裡，燕北生便笑了。

　　「妳既想聽，我便多告訴妳些。」

　　「可演歸演，總不能什麼便宜都讓妳白占。」

　　他說著，忽然起身，走到她近前。

　　那距離已近得過分。

　　綽風霜甚至能聞見他身上酒氣底下，壓著的一絲很淡的藥味。

　　燕北生抬起手，本要去碰她的下巴，但忽然又像想把這齣戲給演全，手終究只是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北地那邊，自有父王舊部可用。京裡，也不是人人都忠於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至於『暗無天日』——」他說到這裡，眼底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有些事，朝廷不方便做，江湖卻方便；有些人，官面上殺不得，暗裡卻不是不能死。」

　　他說得輕慢，卻一句比一句更黑。

　　幾個官名，幾條線，幾處藏得極深的人手安排，竟都被他半笑半戲地說了出來。

　　綽風霜一面記，一面心驚。

　　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燕北生這人，並不只是個好色荒唐的王府紈跨。

　　這人荒唐是真，瘋也是真。

　　可那荒唐底下，竟藏著這麼大的野心。

　　他像一灘看不見底的黑水，表面映著燈火與笑臉，裡頭卻不知沉了多少死人與算計。

　　而夢嫣然，就是要被拖進這灘黑水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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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燕北生說到後來，眼底那點笑意，卻慢慢變了。

　　因為他說了這麼久，眼前這個「夢嫣然」卻始終沒讓他真正佔到什麼便宜。

　　太硬了。

　　硬得不像平時那個知分寸、會進退，也會順著他脾氣撒一點軟、投懷送抱的夢嫣然。

　　那股硬，也不像是裝出來的高冷，而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

　　燕北生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的眼、肩、腰、站姿，甚至呼吸起伏上。

　　他盯著她，忽然低低開口：

　　「夢兒，妳今夜……」

　　話未說完，他袖中手腕驟然一翻！

　　一道勁風毫無徵兆，直逼綽風霜肋下！

　　這一下來得又近又快，翻臉之急，幾乎沒有半點預兆。

　　綽風霜瞳孔驟縮，足下一點，整個人如驚鴻般向後掠開。那道掌勁擦著她衣角掠過，砰地一聲，將身後一張紫檀小几震得四分五裂。

　　木屑飛濺，燈影亂顫。

　　兩人身形一錯，衣風驟起，綽風霜面上垂落的紗幔也被勁氣一卷，倏然斷開半幅，飄落在地。

　　燕北生眼底最後一分笑意終於散了。

　　他盯著那張陌生卻冷得逼人的臉，眼中色意全無，聲音也冷了下來。

　　「妳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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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不答，眸光如冰，身形一掠，直向門口。

　　燕北生卻更快一步退出丈許，猛地撞開書房門，厲聲喝道：「來人！」

　　聲音一落，外頭已有腳步炸起。

　　數名貼身護衛自暗處撲來，刀光頃刻照亮半院。

　　綽風霜不願被困屋內，長劍半出半收，逼退迎面一人，瞬間掠至庭中。

　　可她才落地，左右兩側又已有三人包來。

　　其中一人赤手空拳，面色木冷，始終一語不發。

　　綽風霜與他一對上，心裡便是一沉。

　　此人不是尋常護衛。

　　他出手不快，卻極準，像一根藏在暗處的毒刺，總挑最不該出現的時候扎來。綽風霜一連避過他兩記近身短打，剛欲抽身，那人袖間一振，一道烏黑長影驟然破空！

　　鞭。

　　長鞭如蛇，無聲無息，竟比方才赤手時更陰。

　　綽風霜腳下一轉，避過前半截，鞭梢卻像活了一般，陡然一卷，纏向她踝側！

　　她劍鞘一壓，將那鞭梢震偏，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寒意。

　　「鞭長莫及……」她低低吐出四字。這是司馬空昨夜和她說的，燕北生護衛裡，要注意的人之一。

　　一流高手——「鞭長莫及」籍無名。

　　那人依舊不語。

　　可這沉默，反倒等同默認。

　　也就在此時，院外又有動靜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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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回來了。

　　與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夢嫣然。

　　說是一起，不如說是他拖不住了。夢嫣然終究察覺不對，提前折返，司馬空再會纏，也只多拖了片刻。

　　夢嫣然立在廊下，一眼看見院中那道白影，瞳孔微微一縮，卻沒有立刻出手。

　　她像在看局。

　　也像在算，誰先死，誰後死，對自己最有利。

　　司馬空不同。他還未入院，在遠處已聽到刀劍交擊聲，便明白綽風霜早暴露了。

　　「這回是真玩大了。」

　　司馬空連忙掠至院內，嘴上仍貧，手中摺扇卻已疾點而出，替綽風霜封住左側來敵。

　　綽風霜卻沒接話，聚精會神。

　　她的目光穿過人影，直直落在燕北生身上。

　　擒賊先擒王。

　　念頭一起，她人已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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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影一晃，不退反進，竟直逼燕北生而去！

　　幾名護衛怒喝迎上，刀光劍影當頭炸開。燕北生卻也不慢，身形疾退之間，袖中兩枚烏黑短箭已暴射而出，直取她眉心與心口，端是陰毒之極。

　　綽風霜手腕一抖，斷邪斜挑。

　　兩枚短箭立時改向，倒射回去，其中一枚沒入護衛肩頭，那人慘叫未絕，半邊身子已迅速發黑。

　　院中一亂。

　　司馬空趁勢掠至綽風霜身後半步，一扇封住左側來敵。

　　「查到了多少？」他急聲問。

　　「夠了。」綽風霜冷道。

　　司馬空聽了，反倒笑了一下。

　　「那便不虧。」

　　可這話才落，院中形勢已再變。

　　除籍無名外，又有兩名一直未動的老者緩緩踏出。兩人氣息沉渾，一左一右，尚未真正出掌，周遭草木竟已微微震顫。

　　綽風霜心頭終於一沉。

　　若單打獨鬥，她未必懼誰。可如今院中亂戰，敵眾我寡，還得防暗器、防陰手、防夢嫣然從旁插刀，這便不是她擅長的局。

　　可她不能死在這裡。

　　至少，不能在還沒把綽家那樁血債算清之前，先死在這座髒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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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側老者沒多話，剛一到場，一掌立馬橫空拍來。

　　綽風霜橫劍一封，只覺掌力沉雄，震得她手臂微麻。右側那人乘隙逼近，五指如鉤，竟直取她胸前衣襟，分明是要生擒。

　　司馬空欲救，卻被趁勢加入戰局的夢嫣然與另一護衛死死纏住，一時竟抽不開身。

　　燕北生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幕，唇角再度揚起。

　　像是已看見獵物入籠。

　　綽風霜眼底寒意驟深。

　　下一瞬，她忽然不退反進，斷邪劍猛然出鞘。

　　寒光一現，院裡像突然冷了一層。

　　不是風。

　　而是劍意。

　　那是一種連她自己也未能完全說清的東西。自她出楓以來，自她持斷邪連番廝殺、在生死間一次次逼近極限，那柄劍與她之間，似已不再只是兵器與執劍人的關係。

　　那一劍一出，左側老者竟本能般收掌後退，只以掌風對陣阻撓。

　　但那一劍，也在穿過數名護衛後，劍勢大減。

　　燕北生自恃修為不俗，看準了綽風霜劍勢已老的空當，一個側身欲施展擒拿。他算準了斷邪的長度，只要躲過劍尖三寸，他就能反制。

　　然而，下一瞬，綽風霜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她感到丹田內原本平緩的內力突然如火山噴發，那股氣息越過手臂，直接灌入了劍身。

　　「嗡——」

　　一聲龍吟。

　　原本暗沉的斷邪劍尖，竟毫無徵兆地吐出一寸幽藍色的光華！

　　那是劍芒。是唯有跨入「小天人境」邊緣，能將體內真元外放凝實的象徵。綽風霜此時根本無法掌握這股力量，它完全是因怒而生。

　　燕北生原本算好的局面瞬間崩潰。那一寸虛實相間的藍芒，如切腐土般穿透了他的護體罡氣，自他下腹斜斜撩過。

　　「啊——！！」一道慘厲叫聲驟然撕裂夜色。燕北生捂著傷處倒在血泊中，眼中盡是驚怒與不敢置信。

　　綽風霜也不戀戰，借這一瞬的混亂，劍鋒橫抹，硬生生自包圍中斬出一道缺口。

　　「王爺！」

　　「保護王爺！」

　　院中頓時大亂。

　　籍無名第一個回身，鞭影暴起，卻終究慢了半拍，只擦著她足下掠過，沒能再纏住她。

　　夢嫣然也終於變了臉色。

　　可她第一個動作，不是追，而是看向燕北生。

　　因為她知道，此刻最要命的，已不是逃走的綽風霜，而是眼前這個被廢了根本的小王爺。

　　他若有事，在場全員都得陪葬。

　　綽風霜衣袂一翻，已躍上屋簷。

　　幾個起落，便不見人影。

　　司馬空幾乎想也不想，轉身便走，連扇子都懶得再多點一下，從另一頭翻牆而出。

　　兩人早約好城外會合之處，各自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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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喝罵聲、叫大夫聲、追兵號令聲亂成一片。

　　可真正能立時追出來的，反倒不多。

　　因為北王府裡最厲害的那一批人，此刻都被絆住了手腳——有人得護主，有人得止血，有人甚至不敢相信，燕北生竟真會傷成這樣。

　　直到掠過三條街、兩座橋，後頭那些追兵的聲音才漸漸遠了。

　　綽風霜卻不敢有絲毫停留。不斷飛身起落，終在一處城外民宅前，停下步伐。

　　月色如水，照得她臉色比月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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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隨後落下，胸口微微起伏，看了她半晌，先問的卻不是傷勢。

　　「妳方才那一劍……」

　　綽風霜低頭，看了眼自己仍未完全平穩的手。

　　「我也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

　　那一瞬，她只是想活。想殺。想撕開一條路。

　　至於斷邪為何會在那一刻生出那樣的鋒芒，她自己也還沒想明白。

　　司馬空看著她，眼神難得沒有玩笑。

　　「不管知不知道，總之燕北生這回，是絕不會再放過我們了。」

　　綽風霜抬眸，眼底寒得像冰。

　　「正好。」她道，「我也不想放過他。」

　　司馬空失笑，卻也知道這裡不是多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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