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記憶中的山｜03

祐安把藤編背簍放下，低聲說：「走吧。」

小曉看著那扇門，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祐安見狀，看她一眼：「怕了？」

「誰、誰怕了……」

「妳臉上寫得很清楚。」

「我只是覺得……山路太濕了，我在謹慎啦。」

祐安聽聞，壞笑：「笑死，你看起來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小曉瞪他。祐安沒有繼續鬧她，蹲下身開始把背簍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兩瓶米酒、一包檳榔、一小袋生小米、一小包粗鹽，還有阿嬤親手紮好的芒草葉束。他把東西放在祭壇前，動作比平常安靜許多，沒有再開玩笑，連呼吸都像是刻意放輕。

小曉站在旁邊，看著他熟練地把粗鹽繞著祭壇撒了一圈。鹽粒落在濕潤的泥土上，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音。

沙。沙。

接著，祐安將米酒擺正，把檳榔放在一旁，又把小米倒進阿嬤準備的小碗裡：「喏，妳來拜。」

「我？」

「不然呢？是阿嬤叫妳報訊息的，又不是叫我。」

小曉看著祭壇，心裡有點慌：「呃……這要怎麼拜？」

祐安把芒草遞給她：「若按照我阿公說的，就拜三拜。然後說今年阿嬤身體不好，不能親自來，請祂們不要見怪。」

「祂們？祂們……能聽得懂嗎？」

祐安看著她：「妳最好不要問這種問題。」

小曉立刻閉嘴。她站到祭壇前，雙手握著芒草，深吸一口氣。林間的空氣帶著潮濕的青苔味，還有一點米酒和粗鹽混在一起的氣味。她低下頭，笨拙地拜了第一下。

「那個……」祐安在旁邊立刻低聲糾正：「不要說那個。」

小曉僵住，重新開口：「各位……山裡的……」她卡住了，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山神？祖靈？兄弟？姐妹？如果說錯會不會很失禮？

祐安站在旁邊，小聲提醒：「誠心就好。」

小曉抿了抿唇，深呼吸，重新低頭：「阿嬤今年身體不好，沒辦法親自來，所以請我替她來跟祢們打招呼。」她拜了第二下：「她說，請祢們不要見怪。」第三下：「還有……」小曉頓了頓，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說這句：「我……回來了。」

風從樹林深處吹來。

那一瞬間，祭壇旁的草葉輕輕低了一下，像是有誰聽見了。小曉背脊微微發涼，祐安也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

「好。」他低聲說：「接著把小米撒在前面吧。」

小曉點點頭，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抓起一點生小米往祭壇前灑去。金黃的小米落在青苔與泥土上，像很細小的星星。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細細的嗡鳴。

嗡——

小曉的手停在半空。不會吧。

嗡嗡——

那聲音更近了。小曉慢慢轉頭，一隻蜜蜂停在她右手邊的芒草上，小小一隻，黃黑相間，正在用一種非常忙碌且無辜的姿態沿著葉片爬行。

小曉整個人僵住。祐安看她突然不動，皺眉：「妳幹嘛？」

小曉用氣音說：「蜜。」

「什麼？」

「蜜蜂。」

祐安看了一眼：「就一隻而已。」

「牠有針。」

「妳也有手啊。」

「我的手可沒有毒！」

「妳的嘴有。」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小曉的表情已經開始崩壞。蜜蜂慢慢從芒草上飛起來——嗡。小曉往左躲，蜜蜂也往左；小曉往右躲，蜜蜂也往右。兩者之間形成一種極其緊張的雙人舞，雖然對象是蜜蜂。

祐安嘆了口氣：「妳不要亂動，牠自己會飛走。」

「牠在瞄準我！」

「蜜蜂沒有在瞄準人的。」

蜜蜂在小曉面前繞了一圈。小曉倒吸一口氣，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牠來了！」

「林——」祐安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蜜蜂忽然往她臉邊飛過。

小曉理智斷線。

「啊啊啊啊啊！」

她揮起手裡的芒草，整個人像被點燃的小型颱風左右亂揮：「走開！不要靠近我！不要用你的屁股對著我！」

「冷靜點！牠只是飛過去。」

「呀啊啊啊啊！！！」

「妳先冷靜！」

祐安伸手想阻止她，可小曉已經往旁邊一閃，手裡的芒草束「啪」地掃過祭壇前方。

喀。

一聲很輕的聲響。

兩人同時僵住。

蜜蜂飛走了。非常平靜且自由。

小曉慢慢轉頭。祭壇中央那扇小木門——歪了。原本綁在上面的草繩被芒草掃鬆了一截，木門微微斜向一邊，像一張忽然被打歪的嘴。

祐安的臉色瞬間變了：「妳不要動。」

小曉吞了口口水：「我、我只是……」

「不。要。動。」祐安壓低聲音，語氣難得嚴厲。

「呃嗯！我不動。」

小曉僵在原地。祐安輕手輕腳走過去，想觀察門的情況。他不敢碰，只是蹲在祭壇前，盯著那扇已經笑歪的小木門。木門上的草繩鬆了一半，邊角裂開一道細痕，像是被歲月泡得太久，只差一口氣就會整個散掉。

小曉小聲問：「它……還好嗎？」

祐安沒有回頭：「妳覺得呢？」

「我覺得……它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妳的幽默感，偏偏要在這個時候發揮嗎？」

小曉閉嘴了。

然而就在這時，林間忽然吹來一陣風——很輕，很溫柔，也很沒有眼色。

呼～

那聲音甚至聽起來有些悠哉。小曉和祐安同時僵住，那扇小木門也僵住。

三方沉默。

下一秒——

喀啦。

小木門非常配合地往外鬆了一下。

小曉瞪大眼睛，祐安慢慢抬頭。兩人異口同聲：「不要……」

呼～～

風又吹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只是路過喔～草繩晃了晃，紅布邊角掀了掀，小木門顫了顫。祐安伸手想攔，又想起阿嬤的話，手停在半空：「不。准。倒。」他低聲說。

木門安靜了一秒，像是有在考慮。

然後——

啪。掉了。

它掉了。非常乾脆，非常果斷，完全沒有拖泥帶水。

小曉：「……」

祐安：「……」

山林：「……」

與此同時，木門倒塌的瞬間，整座山輕輕震了一下。

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剛才那種蟬聲停止的安靜，而是像所有葉子、泥土、樹根和藏在暗處的東西都在同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完了……」小曉小聲說。

祐安閉了閉眼：「真的完了。」

小曉慢慢放下手裡的芒草：「這個……」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祐安：「應該不能全怪我吧？」

祐安轉頭看她，那張臉寫滿了「閉嘴」。

小曉看著掉在地上的木門，聲音微弱：「我們……可以用膠帶黏回去嗎？」

祐安傻眼，表情像是聽見有人提議用泡泡糖修橋：「妳覺得山裡的神龕可以用膠帶黏嗎？」

「不然……三秒膠？」

「林——」他又硬生生把名字吞回去：「算了！喂！妳站遠一點。」

祐安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扇掉下來的小門：「如果只是修一下……應該可以碰吧。」

小曉垂下頭：「對不起……」

祐安原本還想罵她，話到嘴邊又卡住。她是真的慌了，那張臉現在像被雨淋濕的小狗，眼睛裡滿滿都是愧疚。

祐安嘆了一口氣，抓了抓頭髮：「算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修唄。我去車上拿工具，看有沒有束帶、鐵絲之類的，先固定看看。」

小曉立刻抬頭：「我跟你去！」

「不用。」

「可是我一個人在這裡——」

祐安看向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想起了小時候那次迷路。山林沉默地圍著他們。

最後，祐安放輕聲音：「妳站在這裡，不要動。真的不要動。」他停了一下補充：「我很快回來。妳不准碰祭壇、不准叫名字，甚至不准跟奇怪的人說話，聽懂了嗎？」

小曉弱弱地說：「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嗎？」

祐安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小木門，又無奈地看向她。

小曉秒懂，不再反駁：「好吧，那你快一點。」

祐安轉身，卻又不放心地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喂。」

「嗯？」

祐安望向他，沉默一會兒，吸了一口氣：「這裡……畢竟是神龕，所以妳一個人，會沒事的。」

小曉愣了一下。不等她接話，祐安轉身：「我去去就回。」

「喔，好。」

祐安背著空背簍，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林道口走去。他的腳步聲很快被樹影吞掉。

小曉站在祭壇前，一個人留在原地。

她一開始沒有動，把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名被罰去走廊站的學生。山林裡很安靜，祭壇前的小米散在泥土上，兩瓶米酒靜靜立著，檳榔的塑膠袋在風裡輕輕皺了一下。那扇掉下來的小木門躺在青苔上，看起來非常無辜。

小曉盯著它：「對不起嘛……」她小聲說。

祭壇裡那塊紅布，卻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動的緣故，邊角微微掀了一下。小曉的視線不自覺移過去。

紅布底下有一點金光。

很淡，像陽光落在水面上。小曉眨了眨眼，往前靠了一點。那點金色實在奇怪，不像反光。山林裡的光明明很暗，紅布底下卻像有什麼東西，微微發光，一下又一下，很輕。

像呼吸。

小曉蹲下來：「這是什麼……」她伸手，指尖停在紅布邊緣前。

不行。不能碰。祐安會罵死她，阿嬤也會罵死她。如果山裡的東西真的會記仇，那她大概已經排到年度黑名單第一名。

小曉把手縮回來。很好，有自制力。她站起來，準備退後。

就在這時，紅布底下那點金光忽然又閃了一下。

小曉的呼吸停住。

那一瞬間，她忽然聽見一個很細很細的聲音——

滴。

像水落下。可是祭壇四周沒有水。

滴——

又一聲。那聲音不像在耳邊，而是在她胸口裡響起。

小曉慢慢低下頭，看著那塊紅布。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伸出了手，也許只是好奇，也許是那道光在呼喚，也許是她心裡某塊地方在此刻輕輕回應了它。

她用指尖勾住紅布一角，掀開一點點。

紅布底下，露出一枚金色的石頭。不大，約莫大拇指的大小，形狀酷似一滴水——

一滴凝固在時間長流裡的眼淚。

石頭通體溫潤，金光在裡頭緩緩流動，像有一條極小的雲霧被封在裡頭。特別是石紋，形似一座小山。

小曉怔住，她的指尖懸在半空，離那枚金色水滴只差一點點。

「山之……」她無意識地說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輕輕說了一下，像她早就知道，也像她早就忘記。

就在她想把紅布蓋回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喂！」祐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妳沒有碰吧！」

小曉嚇了一跳，手指一抖，指尖碰到了那枚金色水滴。

叮———

整座神龕亮了起來。

同時有一道金光從石頭深處猛地竄出，像細長的水流，又像一道被壓抑太久的電流，順著她的指尖鑽進皮膚。小曉瞪大眼睛，本能地想抽回手，可是身體動不了。

金光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穿過血管、骨頭、胸口，最後狠狠撞進她的心臟。

「啊——！」

她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那不是痛，至少一開始不是——

而是滿。

有什麼東西瞬間灌進她體內，太多、太快、太龐大。

她看見了山。並非眼前這座山的一角，而是整座奇萊山。從雲層之上俯瞰下去，山脊如獸骨起伏，森林像深綠色的海，溪流從岩縫間奔出，在陽光底下碎成萬片銀光。

她看見霧從谷底升起，看見黑夜裡鹿群穿過林間，眼睛像一串沉寂的星。

看見山羌在清晨低鳴，看見飛鷹掠過峭壁，看見蛇伏在濕石上，看見蕨葉一片片展開。

她看見雨。暴雨打在樹冠上，泥水翻湧，溪谷裡的石頭轟隆滾落。

她看見晴天。陽光照在高山草原上，風把芒草吹成一片白色的浪。

看見古時候的人赤著腳走過山路，背著獵具，低聲向山打招呼。

她看見火。獵人的營火、燒墾的火、戰爭的火。陌生旗幟插進土地，聽見槍聲穿過山谷，看見血落進溪水。

她看見阿嬤年輕的背影，看見祐安阿公站在祭壇前手裡握著香，看見許多她認得又不認得的臉，一代又一代在同一條山路上走過。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祈求豐收，有人哭著求山把失蹤的人還回來，有人跪在雨裡額頭抵著泥土，嘴裡念著她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畫面越來越快——

春天的芽、夏天的雷、秋天的葉、冬天的霜。樹生長又倒下，石頭裂開，溪流改道。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說出，又被遺忘。

小曉覺得自己不是在觀看，而是被整座山注視著。

無數雙眼睛從樹葉後、石縫裡、水面下、霧氣中睜開。

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

像是終於確認。

她回來了。

金光在她胸口炸開。小曉的膝蓋一軟。

遠處傳來祐安的聲音：「小曉！」他的聲音很慌，很近，又像隔著很深很深的水。

小曉想回頭，卻看見最後一個畫面——

白狗。

那隻紗門外的白狗，站在雲霧繚繞的山脊上，凌亂的白毛被風吹起。牠那雙金色的眼睛肅然地看著她。

接著一個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不是人聲，也不是獸聲，更像是溪水流過石頭、風穿過萬年樹洞的聲音——悠遠，且古老。

『愚蠢的……人類。』

小曉的視線猛地一黑，身體往後倒去。在昏過去之前，她最後聽見的，是祐安衝過來的腳步聲，還有他幾乎破音的聲音：

「喂！醒醒呀！小曉！小曉！」

。

「林知曉———！」

名字落進山裡。

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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