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記憶中的山｜04

黑。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

沒有光。

沒有風。

小曉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睜著眼睛。

她只覺得身體很輕。

輕得像一片被水泡軟的葉子，正緩慢往下沉。

四周沒有邊界、沒有方向，也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東西。

她想伸手，卻發現手指像隔了很遠才接收到命令那般，遲緩地動了一下。

「祐……」

她想喊，可聲音被堵在喉嚨裡。

黑暗安靜地包裹著她。

如一座沒有盡頭的深淵。

又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腳尖忽然觸碰到了什麼。

很輕。

像踩上一層薄薄的灰。

下一秒，整個人落了下來，不是墜落。

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托放到地面。

小曉倒在那裡，愣了好幾秒，才緩慢撐起身體。

地面很冷，冷意從掌心一路滲進骨頭裡。

她低頭看去，卻什麼也看不清。

四周依舊漆黑如墨。

「這是……哪裡？」

這一次，她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小。

像一顆石頭掉進極深的井裡，連回音都來不及浮出。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一陣冷風颳過。

風裡帶著濕氣。

有泥土的味道。

有青苔、有霧，還有一點雨味。

小曉打了一個寒顫。

黑暗開始褪色。

漆黑有如在遠方緩緩掀開一層厚重的帷布。

先是一點灰白，接著是更深的藍。

迷霧從她腳邊湧起，一圈一圈繞過她的膝蓋。

很濃。

濃得看不見三步以外的景象。

可她聽見了。

風聲。

極高處的風聲。

並非山腳下那種穿過田野和街道的微風，而是從山脊上直劈過來的風，冷得像擦過石頭的刀刃。

小曉抬起頭。

霧慢慢散開。

一點、一點。

她逐漸看清了四周。

腳下是黑色碎石，石縫結著薄冰。

遠處雲海翻湧，山稜如獸脊般，沉默地伏在天地之間。

小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在……山上！？」

不只是在山裡。

而是更高的海拔。

高到天空，近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高到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

她慢慢轉身，四周全是霧，全是山，全是她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景色。

心口忽然傳來一陣發燙。

小曉低頭，看見自己的掌心裡，有一點金色的光。

像一滴雨「咚咚」地正在甦醒。

她怔怔地看著那點光。

下一秒，遠處的霧裡，傳來了第一個聲音。

小，且細碎。

像是有人，在哭？

那哭聲很微弱。

她循著聲音，在濃霧與黑色碎石之間，遲疑地往前走。

沒走幾步，眼前的霧氣便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撥開，緩緩露出一塊平坦的岩石。

岩石上，蜷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其中一個，是散發著微弱白光的靈體。

祂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近似孩子般的輪廓。

此刻，祂正緊緊抱著懷裡，另一個黯淡的黑色小靈。

那黑色的小靈安靜得像一團，被夜色揉成的影子。

祂的身體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像一滴落進水裡的墨，正一點一滴，暈散在冷冽的山風中。

『不要……』

白色的小靈發出破碎的悲鳴。

那聲音並非人類的語言，可小曉卻奇蹟般地聽懂了。

那裡面有恐懼和哀求。

也有一種明知留不住，卻仍然不肯鬆手的痛。

白色小靈拼命收緊祂那虛無的手臂，試圖將那些飄散的黑色碎片，攏回懷裡。

『不要帶走祂……拜託……』

可那些碎片像抓不住的流沙，從祂的指縫間不斷漏出，緩慢地向上飄浮。

被緊緊抱著的黑色小靈沒有掙扎。

祂只是安靜地待在白色小靈懷中。

在那張模糊不清的臉龐上，小曉彷彿看見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不是快樂。

而是一種安靜到，近乎殘忍的溫柔。

像是在說：沒關係了。

也像是在說……

『保重。』

下一秒，黑色小靈徹底碎裂。

沒有聲響。

沒有重量。

祂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塵埃，從白色小靈的懷中抽離，隨著高山上刺骨的冷風，盤旋著向上捲去。

白色小靈仍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僵在原地。

像直到最後一刻，祂都還不願相信懷裡已經空了。

下一秒，祂抬起頭，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

那哭聲撞進山谷，又被風一層一層帶遠。

可山沒有回答。

這座山，只是靜靜地陪著祂。

靜靜地審視這一切。

靜靜地……

哀悼。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驟變。

原本灰白壓抑的雲海深處，透出了一抹奇異的亮色。

接著，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那不是水。

而是純粹的、璀璨的光。

金色的雨滴穿透濃霧，從遼闊的天際無聲灑落。

一滴。

兩滴。

千滴。

萬滴。

整座巨大的山稜，瞬間被這場金色的雨照亮。

雨絲落在黑色碎石上，落在結霜的縫隙裡，也落在那個失去了懷中之物、仍在發抖的白色小靈身上。

金色的光芒中，那些原本消散在風裡的黑色塵埃短暫停留了一瞬。

可下一刻，它們仍舊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這場金色的雨裡。

小曉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金色雨滴。

一滴金色的雨落在她的臉頰上。

有著春天溫暖般的溫度。

卻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滑過下巴，滴進腳下那片土地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泣。

也許是因為那個白色小靈的哭聲。

也許是因為那個黑色小靈最後的笑容。

又或許，是因為在那場金色的雨落下以前，這座山曾經失去過什麼。

金色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座山稜，也模糊了白色小靈顫抖的背影。

所有的光芒在眼前融化成一片刺眼的白。

接著，白光猛地一暗。

「……陳祐安！我把她交給你，你就是這樣顧的嗎？！」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怒吼，像一把銳利的剪刀，瞬間鉸斷了那個遙遠的夢境。

小曉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一開始有些失焦。

她愣愣地盯著上方，過了好幾秒，才認出那是老家客廳熟悉的天花板。

木板的接縫處帶著常年漏水留下的暗色水痕，一旁的吊扇正發出「喀啦、喀啦」的遲緩聲。

她回來了。

不是山頂。

不是霧裡。

也不是在那場金色的雨中。

空氣裡不再有高山冷冽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一條根藥布味，還有一股屬於老房子特有的悶熱感。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不遠處，訓斥聲還在繼續。

「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小曉怎麼會突然暈倒？」

阿嬤的聲音氣得發抖，甚至帶了點罕見的哭腔。

「我……我也不清楚……」

祐安的聲音聽起來像被抽乾了空氣，平時的語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慌亂與自責。

「我只是回車上拿工具，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倒在祭壇前面……」

「拿工具？」

阿嬤的聲音猛地一沉，透出一股寒意。

「拿什麼工具？」

「要修、修神龕的門……」

客廳瞬間陷入死寂。

那種安靜，比吵架還要可怕一百倍。

「神龕的門？！你們動了那扇門！」

阿嬤的聲音一字一字地砸下來。

「不是故意的！」

祐安急忙辯解。

「門本來就歪了，結果風一吹就——」

「阿嬤……」

小曉的聲音很輕，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與無力。

但在這緊繃到快要爆炸的客廳裡，這兩個字卻像按下了絕對的暫停鍵。

阿嬤的罵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躺在木椅上的小曉。

下一秒，阿嬤幾乎是撲過來。

「小曉！小曉啊！」

阿嬤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而且異常冰冷，抖得非常厲害。

「阿嬤……」

小曉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半點力氣。

「不要動！躺著，躺著就好！」

阿嬤連忙按住她的肩膀，眼眶瞬間紅透了。

「祖靈保佑，人醒就好、人醒就好……」

祐安也跟著衝了過來。

他的臉色慘白，看起來比小曉還要狼狽。

他看著小曉，緊緊抿著嘴，眼裡除了自責，還有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慶幸。

「我沒事……」

小曉虛弱地說。

可她的腦海裡，那場金色的雨，彷彿還在無聲地落著。

阿嬤抹了抹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抓著小曉的手卻越收越緊。

「小曉，妳老實跟阿嬤說。」

阿嬤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害怕驚動什麼。

「妳在祭壇那裡，到底做了什麼？」

小曉看了一眼旁邊的祐安。

祐安低著頭，一言不發。

「是我……」

小曉吞了口口水。

「是我不小心把那扇木門弄壞了。不關祐安的事。」

阿嬤的手猛地一僵。

「門壞了？」

小曉點頭。

「那紅布呢？」

「被掀開了一點。」

阿嬤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

「妳看見了什麼？」

小曉的喉嚨發緊。

「裡面有一顆發光的石頭……像水滴一樣。」

阿嬤的聲音幾乎只剩下氣音。

「那妳碰了嗎？」

小曉沉默了一下。

接著，輕輕點頭。

阿嬤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

「阿嬤！」

祐安連忙伸手扶住她。

阿嬤沒有理會他。

她看著小曉，嘴唇毫無血色。

「封印破了……布掀了……妳還碰了……」

下一秒，阿嬤猛地站直了身子。

原本那股衰老的病態，像被某種極端純粹的恐懼與本能硬生生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凌厲神色。

「祐安！」

「我、我在！」

祐安嚇了一跳，立刻站直。

「去叫你阿公！讓他把廟裡能帶的傢伙全帶上，再去叫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帶手電筒跟柴刀，五分鐘後在林道口集合！」

「可是！阿嬤啊，現在天都黑透了，還要上山？！」

「現在不去，等祂們聞到山之雫醒了，一切就來不及了！」

阿嬤厲聲喝道。

她站起來時，腫脹的腳踝明顯軟了一下，臉色也白得嚇人，可她的眼神太利，利到小曉一時竟不敢伸手去扶。

阿嬤轉頭看向小曉，語氣放柔了一點，卻依然透著不容拒絕的急促。

「小曉，妳好好待在家裡休息，哪裡都不准去，門窗鎖好。」

「阿嬤，妳的腳……」

「管不了那麼多了。」

阿嬤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芒草束和竹筒。

「祐安，上山時背我。」

說完，她就急忙走出去。

祐安看了小曉一眼，用力咬了咬牙。

「妳乖乖待著，我們很快回來。」

接著，他也跟著衝了出去。

大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機車引擎聲在夜色裡急促響起，很快又被沉沉的黑夜吞沒。

屋子裡瞬間陷入絕對的安靜。

小曉躺在木椅上，聽著外面遠去的聲音，腦袋裡宛如一團亂麻。

封印。

祂們。

金色的水滴。

還有那個……

她越想，越覺得背脊發涼。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徹底沒了聲音。

整個老家靜悄悄的，只剩下牆上那面老掛鐘的聲音。

滴答。

小曉覺得口乾舌燥。

下午在山裡吹了冷風，又經歷了那麼誇張的「記憶灌頂」，她現在覺得喉嚨像著了火一樣，急需補充水分。

她慢慢撐起身體。

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雖然有點發軟，但勉強能走。

廚房裡的水壺空了。

她嘆了口氣，只能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面的雜貨店走去，想去冰箱拿一瓶礦泉水。

雜貨店裡沒有開燈。

只有外面街道上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過紗門和紗窗斜斜地照進來，將一排排貨架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

小曉輕手輕腳地穿過走道。

她記得冰箱在最裡面的角落。

就在她快要走到冰箱前時——

窸窸，窣窣。

一陣很微弱的聲音，從角落的零食架下方傳來。

小曉停下腳步。

沙……

沙沙……

那是塑膠袋被粗暴撕開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吧唧。

小曉渾身一僵。

老鼠嗎？

不對。

哪來的老鼠吃東西吃得這麼大聲又那麼有節奏？

她吞了口口水，壯起膽子，小聲問了一句：

「……誰、誰在那裡？」

咀嚼聲瞬間停止。

雜貨店裡陷入一片死寂。

小曉的心跳開始瘋狂加速。

她慢慢往旁邊挪了一步，視線繞過擋在前面的紙箱，看向發出聲音的角落。

路燈的光線，剛好灑在那裡。

看清楚那個東西的瞬間，小曉倒吸了一口涼氣。

「嚇———！」

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尖叫聲立刻破喉嚨而出。

那絕對不是老鼠。

更不是個人。

那是一個蜷縮在地上、體型大概只有幾歲小孩大小的「東西」。

路燈光只照到牠半邊身體。

另外半邊藏在貨架陰影裡，像還沒從黑暗裡生長完整。

牠的四肢瘦長，關節扭曲成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

皮膚不是人類的顏色，而是佈滿了宛如大理石或雲石般的灰白斑駁紋路。

牠的背脊，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樣高高拱起。

而牠那雙瘦骨嶙峋的手裡，正緊緊抱著一包被撕爛的孔雀餅乾。

聽見小曉的聲音，牠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臉瘦得不像話。

眼窩深深凹陷，嘴巴咧得過大，像是被飢餓撐壞了形狀，嘴角甚至還沾著黃黃的餅乾屑。

最可怕的是牠的眼睛。

很大。

沒有眼白。

只有一片既深邃、又透著詭異金光的瞳孔。

牠就那樣蹲在陰影裡，直勾勾地盯著小曉。

小曉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秒徹底結冰。

一人一妖，在昏暗的雜貨店裡，隔著幾步的距離，陷入了極度驚悚的沉默對峙。

那隻怪物喉嚨裡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模糊不清、像兩塊乾枯石頭互相摩擦的低啞聲。

「……餓。」

小曉睜大雙眼。

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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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西寧寺裡。

香火鼎盛的主堂，此刻燈火未熄，香煙仍繚繞不散。

只是廟裡的人，幾乎全都亂成一鍋粥。

祐安的阿公——陳柏松，站在神桌前，眉頭皺得極深。

一手抓起一大把粗香，另一手將一包混著粗鹽的白米塞進布袋裡。

「手電筒帶了沒？」

「有啦！」

「米酒呢？」

「師公！在我這！」

「柴刀帶兩把，不要只拿一把！山路黑，誰知道會碰到什麼東西！」

幾個年輕人匆匆忙忙地翻找著東西，有人抓起手電筒，有人拿起香，有人把黃符和打火機塞進口袋。

祐安扶著阿嬤站在門口，臉色仍然難看。

阿嬤手裡緊緊抓著芒草束，語氣急得像每一秒都在燒。

「老陳你快一點！門開了，那些東西聞到味道，不會等你們慢慢準備！」

祐安阿公沉著臉，把布袋往肩上一甩。

「我知道。」

他回頭看向廟裡幾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很有力。

「等一下上山，誰都不要亂喊名字。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不要指、不要追、不要問。聽到了沒有？」

幾個年輕人臉色一白，紛紛點頭。

「聽到了。」

阿公又看向祐安。

「啊安呀，到時候你背著阿嬤。走的時候不要慌，腳步放穩一點。」

祐安咬緊牙，點頭。

「知道。」

阿公轉過身，看了凌霄殿上的神龕一眼，雙手合十，低聲道：

「上帝公保佑。」

神像高坐在神龕之上，黑面金冠，威嚴沉默。

香煙緩緩向上。

沒有回應，卻也像早已聽見。

祐安阿公抬手一揮。

「走！」

眾人匆匆離開主堂。

大門外，機車引擎聲一台接著一台響起，劃破夜色，又很快朝林道方向遠去。

不久後，廟裡安靜下來。

主堂只剩幾盞昏黃的燈還亮著。

香爐裡，線香一炷一炷燃燒，細白的煙慢慢往上爬，繞過神桌、供品與垂落的紅布，像一層薄薄的霧。

就在這時，一條白狗從側門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牠身上的毛有些凌亂，腳底沾著泥，看起來像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野狗。

可牠走進廟裡時，沒有半點畏縮，也沒有嗅聞，更沒有亂晃。

牠只是安靜地穿過主堂，一步一步走到凌霄殿的神像前。

白狗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尊神像。

那雙狗眼裡，隱約流過一抹金光。

接著，牠在神像前的跪坐墊上，坐了下來。

閉上眼。

香煙忽然變濃。

原本細細上升的煙霧，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從四面八方慢慢聚攏過來。

一層，又一層。

白色濃霧吞沒了神桌，吞沒了燈火，也吞沒了白狗的身影。

廟裡的木梁、紅柱、金字匾額逐漸扭曲、模糊，像整座廟被拖進了某個古老的地方。

等白狗再次睜眼時，牠已不在凡間的廟宇裡。

四周霧氣瀰漫。

身後，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石階。

遠處前方，一座莊嚴而廣闊的殿堂從霧裡顯現。

殿中香煙如海。

高座之上，有一道神影，斜倚在扶手邊。

祂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一截冷白的下頷，以及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祂一隻手托著臉，另一隻手懶懶地搭在扶手上。

威嚴。

卻也漫不經心。

像世間許多大事，對祂而言，不過是棋盤上一枚的棋子。

「白德。」

聲音不高，卻震得殿內的霧氣微微翻湧。

跪坐墊上的白狗低下頭。

下一瞬，白霧從牠身上散開。

狗的輪廓被霧氣一點一點拉長。

骨架、肩線、手指、衣襬，像從另一層形體中緩緩剝離、顯現。

等霧退去，跪在殿中的，已不再是那條白狗。

而是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

他一身素白衣袍，長髮束起，眉目冷硬如霜，眼底仍帶著那抹不屬於凡物的金光。

白德俯身行禮。

「弟子白德，拜見師尊。」

高座上的神影看著他。

「起。」

白德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首。

「弟子奉命觀察林知曉，特來回稟。」

玄天上帝嘴角微動。

「她回來了？」

「是。林知曉已回張阿振家中。」

「性命無虞？」

「無虞。」

玄天像是聽見一件早有預料的小事，語氣淡淡的。

「既已歸家，就便繼續守著。若無異動，這幾日便可回來復命。」

白德沉默了一瞬。

「師尊。」

玄天沒有動，只是看了白德一眼。

「山中的小祭壇，封印已開。」

殿中霧氣微微一靜。

可玄天並未露出太大的反應。

祂只是換了個姿勢，仍舊托著腮，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看戲的懶散。

「無妨。那道封印，本就將朽。」

白德垂眸不語。

「撐了這些年，已算勉強。封開，是早晚的事。」

玄天低低笑了一聲。

「山之雫若只是現世，倒也不必驚慌。山中失名之物聞到味道，自會躁動。該爭的爭，該搶的搶。」

玄天頓了一下，像是對這件事興致缺缺。

「若未認主，終究也不過是一顆未醒之石。」

「回師尊。」

玄天看向祂。

「山之雫已認主。」白德聲音沉了些。

但這句話落下，整座殿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霧氣停了。

香煙停了。

連深處若隱若現的鐘聲，也像在這一刻被生生截斷。

高座上的神影，終於微微坐直了身子。

「認主？」

「是。」

玄天的聲音緩了下來，透出一絲探究。

「認了何物？」

白德低頭。

「非靈。」

玄天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

白德繼續道：

「非妖。」

殿中霧氣沉得更低。

「非神眷。」

玄天沒有說話。

白德將頭俯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極沉。

「是一名人類。」

短暫的沉默，卻重得像一座山，死死壓在殿堂裡。

玄天緩緩開口：

「此為何人？」

白德答：

「林知曉。」

高座上的神影沉默了片刻。

接著。

「哼哼哼哼……」

祂低低地笑了起來，卻在下一瞬——

「哈哈哈哈哈——！！！」

笑聲轟然震開霧氣，整座神殿被雷鳴敲中。

石階、梁柱、香煙，全都隨著那笑聲微微震顫。

「有趣！」

祂笑得肩膀微微起伏。

「太有趣了！」

白德低著頭，神色不變。

玄天向後靠回神座，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山之雫竟然選擇了一名人類。」

祂像是在品味這件事，語氣裡滿是興味。

「還是林知曉。」

玄天托著腮，嘴角揚起。

白德抬頭：

「師尊，可要弟子取回？」

玄天看向他。

那神情沉下來時，殿中所有的霧氣都像敬畏般地伏低了一瞬。

祂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過了片刻，才慢慢笑了一下。

「取回？」

祂語氣輕得像在聽一個不太聰明的提議。

「山，既已擇人，你若取回……取的是那顆石頭，還是山的本意？」

白德垂首。

「弟子失言。」

「不算失言。」

玄天懶懶擺擺手說道。

「只是尚未想明白。」

玄天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從今日起，祢另有職責。」

白德俯身。

「弟子聽命。」

「繼續監視林知曉。」

「是。」

玄天嘴角微微勾起。

「山之雫既然選了她，山中那些失名之物，遲早會往她身邊聚。妖也好，靈也罷，甚至是怨，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白德安靜聽著。

玄天繼續道：

「就這麼看著她。」

白德抬眼：

「若她遇險，弟子該如何處置？」

玄天望過去，沒有立刻回答。

霧氣緩慢流動。

白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師尊？」

玄天仍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沉穩，冷淡，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悠遠。

像是將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丟還給了他。

白德沉默。

片刻後，他低下頭。

「弟子明白。」

玄天笑了。

「明白便好，去吧。」

白德俯身行禮。

「弟子領命。」

霧氣再度湧起，將他的身影一點一點吞沒，彷彿他又變回了那隻毫不起眼的白狗。

高座之上，玄天仍托著腮，嘴角帶笑。

像是終於看見一盤原本無趣的死棋，忽然落下了一顆最不合規矩、卻也最生機勃勃的新棋子。

祂低聲自語：

「林知曉。」

「山之雫。」

「人類……」

殿中霧氣翻湧。

玄天的笑意沒有散去。

「那便讓本座看看吧。這座山，究竟為何選擇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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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記憶中的山〉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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