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樹洞-3

這日下午，為了避開風勢漸強的昏雨，他們輾轉來到一個樹洞前方。久遠以前，必定有棵蒼翠大樹曾經坐落於此，但如今已不復存在。閃電劈斷了他的身子，也奪走了他的性命。然而，枝斷莖裂之下，死軀仍是昂然挺立，苔蘚與蕨類佔據了他的上層，底部則形成了中空廣大的洞穴，可以說是旅人休憩的最佳地點。

祈禮流雲叫住眾人。他先在樹洞前跪地長禱，然後再以森林語低誦數句，方許可了其他人魚貫進入。

旭烈慎走入樹洞。

一種如同棉花般柔軟、如同暖陽般和煦的空氣隨即籠罩了他因連綿飄雨而溼冷的衣裳，蒙蓋住了原本頭上淅瀝不絕的聲音。此處如同一個有精心打理過的居室，讓他油然憶起遠方的家。

有些簡易的家具現今正擺放在這樹洞的角落裡，均以石頭砌成，這些石頭他從未見過，有大有小，好像是用某種不規則的方式黏在一起一樣。孔隙分布其上，看來脆弱易倒，實際上卻堅固萬分。

在舒展筋骨後，他們便各自倒在了自己喜歡的位置上休息，傾耳聽著外面越顯越大的滂沱雨聲。不久後，祈禮流雲說要出去一下。旭烈慎瞥見他出去時，一邊轉動，一邊凝神察看左手上的某個東西。

他回來後，開口對所有人說。

「這樹洞是我們常用的一個據點，我們通常會儲藏些食物在這裡，好像是在後面的地板，我來找找看。」

祈禮流雲開始仔細搜尋右後方的地面，不一會便找到了一個隱藏的把手，他使勁搬開石板，現出裡面漆黑一片的洞穴，寒氣撲面而來。

祈禮流雲伸手一抹，黑影登時消除，他點上光球，一籠籠的食物便彷彿憑空出現，坐落在底下粗糙的岩壁之間。一連串的操作令他身旁的涉夜隱也不禁驚咦出聲。

旭烈慎也暗暗稱奇。他謹記在心，雖說不諳其中道理，但這似乎代表絮族擁有一些他所不知的奇特魔法。

他們奮力將食物一個個從石穴中搬上。那外觀頗似竹籠的器具原來是以大塊的骨頭製成，有些長如象牙，有些薄如纖紙，經由精緻的手藝打磨、拼貼、釘合後，形成如今置於他們眼前的骨籠。裡面存放著醃肉及水果，甚至還有新鮮的肉類。

旭烈慎這下是更加詫異，這些鮮肉到底是以何種方式保存？他百思不得其解。

臨近傍晚，眾人深感飢餓，於是在祈禮流雲「恩准」之後，他們就放心大嚼起來。飽餐一頓後，石窖裡竟還剩下不少食物，比之眾人原本所想的似乎還能容納更多存糧。

夜色更濃，尚且這雨不會便歇，一行人因此無欲再起趕路。每個人都倦累地互相倚靠、閉眼夢寐。他旁邊的星瞳和郁鞠敏蘭，頭靠頭地沉沉睡去了。

旭烈慎則坐困在自己的回憶裡。

洞外輕雨呢喃，讓他想起他和程華一起避雨的那剎那。

那大抵是快三年前，一個比往年更漫長的細雨時節。他們在外忽逢昏雨，兩人因而急忙忙地尋到一棵大樹下面，濃密樹葉形成的保護傘阻絕了泰半的落雨，卻仍有點滴滲進。他們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那時，旭烈慎受鱷牙軍團的命令，與其他同僚一同停留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小村莊裡。由於深受邊境戰亂所苦，居民時常遷徙，村內易生混亂，因此上層決定派人駐紮，意圖改變該村長年差勁的治安——他也是派駐當地的其中一人。

他和程華就是在那村裡相識的。

程華是個婀娜甜美的女人，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彷彿一朵盛放的粉紅玫瑰。他開朗而聰慧，禮貌而真誠——同是農民出身，其他平庸的村姑完全不能和他相比。

起初，是在當地餐廳工作的程華基於禮貌朝他打起招呼，但後面是兩人很自然地越走越近，程華帶他熟悉當地，他們一起散步、一起勞動、一起吃飯、一起訪覽當地名勝。最後他低頭吻了她。

她是他人生第一個女人。

他們共度了好幾個月的幸福時光，他向他介紹軍團和外面的世界，而他則給予自己那些平凡的美好。

然而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總有一天他會離開。

「你下個月就要走了？」

程華平靜的問，他們在雨中的大樹下相擁，他把臉埋進自己的胸膛裡。

「對。」

「不要走。」那是他唯一一次挽留他。

他沒有回答。

離開前的那一晚，他們在床上激情地做愛，只是隔天一早，他發現自己身邊已是空無一人。

他沒有來送行。

他一個人帶著傷感的心，跟隨軍團離開了那座無名村莊。

在那之後，他哭了好幾天，感到悲傷難遏，他在凋零的雨季裡懷念她。但數月後，僅只餘留縈繞胸口的微微痛楚而已。

再數月即漸漸冷卻，成形為心口上的淡淡疤痕。現今他只偶爾會憶起那曾經明晰的音容。

有時，他會懷疑自己是否是一個無情的人。

外面雨水嘩啦嘩啦流過樹幹表面，些許滴進樹裡，其中一顆正巧滴向他的臉頰，將他喚回現實。他猛然一震，坐直身子，適才由於緩緩沉入夢鄉的緣故，他也不知不覺漸次歪倒。

樹洞內景物依舊。外面雨越下越大，雨聲蓋過了其他聲響。

祈禮流雲坐來自己旁邊。雨水濡濕了他的大衣下擺，他縮起雙腿，兩手擺弄著某種器物。

「那是什麼？」旭烈慎好奇的問。

「嗯？沒什麼。」祈禮流雲淡淡的說，他將手縮回大衣內。「我只是忍不住想吸一下。你不睡嗎？這兩天挺累的。」

「我不困了。」

「哦——才睡幾分鐘就不困了。」祈禮流雲盈盈笑著。

「那你要不要也來試一下，我之前忘記帶了，昨天才從別人那借到。」他似乎喬好了什麼，就把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根細長的桿子，金屬鑲邊，結構精緻，其中一端有一個朝上的圓形開口。

「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去借的？」旭烈慎笑問。

「我可以用飛的呀。」祈禮流雲說。「沒辦法，這對我們冠人來說太重要了，一天不吸渾身難受。」

「嗯？所以這是什麼？」旭烈慎看見對方又掏出了一個金屬器具置於地上：

整體成六角形，底部平坦，上方是三角錐狀的蓋子，有著鏤空的外殼。

「我先弄完再跟你說。」祈禮流雲說。

他隨後掀開蓋子，亮起一顆光球，他遙控光球，讓它進入那金屬器具之中。不久，一絲火光燃起，旭烈慎這才發覺這其實是一盞有著美麗造型的小型油燈。

祈禮流雲動作不停，在油燈燃燒之前，他先是打開了一個小盒子，盒內放有一團黑色的物質，他用指甲挑出其中的一小部份，將之搓揉成丸，繼而將這丸子置於剛剛那煙桿的開口之中，他再小力地壓平它，使其固定在煙桿裡。

「好了！」祈禮流雲高興的喊。

他再翻轉煙桿，讓原本朝上的開口處轉而朝下，並將開口對準油燈不動，在這過程中，他小心地不讓火焰碰到煙桿開口裡的黑色物質。

一陣又一陣的芳香擴散進空氣中。

祈禮流雲又等一會，才從煙桿裡深深吸了一大口這樣的香氣，隨後他眼神迷離，身體整個放鬆下來。

「唉好棒～」他發出滿足的聲音，笑容可掬，可愛的彷彿一隻趴在草地上的小綿羊。

接著他開始解釋。「這就是『神禮』。」他說。「是秘爾呼爾，感謝祂，贈與祂子民們的禮物，只要一吸，你就可以稍微地接觸到神的世界喔。」他伸了個懶腰，然後又吸了一口。「雖然沒有辦法真的進入神的世界，但這麼做也能產生非常美好的感覺呢。」緊接著他眼神一亮。

「來吧，你也來吸幾口，這真的很能讓人放鬆。」他把煙桿往旁遞來。

旭烈慎表情木然地盯著煙桿，心中千百個不願意，萬一真照對方所言，這黑色物質乃是他們神的贈與，這一吸豈不是相當危險？譬如被洗腦、被控制，甚至被偷窺自己內心的想法……

這可絕對不行，他想。

「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不要好了……」

「ㄟ～～～～」祈禮流雲不依地發出好大聲的噪音，幸好多半都被雨聲屏蔽。「不行，你給我吸！吸一口就好了嘛。」他全身往旭烈慎倚去。

「小氣鬼，喝涼水，喝了涼水變……快點啦！」他嘟起嘴，凶狠地看著自己。

「唉，好啦，我就吸一口，但就一口喔。」

旭烈慎拗不過他，只好不情願的答應，他拿起煙桿慢慢吸入。

舒爽的感覺猛地在腦中爆發，一縷清新的爽氣霎那間遍布四肢百骸。他飄飄欲仙，但也有點想吐，然而沒過多久這股噁心感就消失了，留下那種爽感猶在體內湧動。他忍不住再吸了一口。

「怎麼樣？很棒吧？」祈禮流雲斜睨著他，嘴角帶笑。

「嗯……是還不錯。」旭烈慎承認。

祈禮流雲拿回煙桿。他小巧的臉蛋往內縮，然後張嘴抿住煙嘴，抬眼凝視自己。良久後才徐徐噴出香氣。

旭烈慎兩眼被牢牢鎖住。

「換我。」他說。

他拿回煙桿，也如法泡製。

他們兩人如是這般，交換著煙桿，吞雲吐霧了一會。旭烈慎發覺這神禮可謂是比菸還要來的令人心醉神迷，吸上一口，就好像可以忘掉所有煩惱，忘掉他們如今身在何方。

不過很快，煙霧也吸引來了其他人的注意。

呼延克捷挨了過來。

「這是什麼？」他好奇的問。「好香呀，我從沒聞過這種味道。」

「老大呀，好東西就要多分享。」納哈平拖著虛弱的身子過來。「我怎麼從大老遠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呀？」

旭烈慎從而對這兩人解釋起這煙霧的來源，呼延克捷隨即眼露提防的說：「那也差不多了吧，我想我們不適合吸這種東西。」

旭烈慎一聽，言之有理，也就打蛇隨棍上說：「也是，那我就嘗這幾口吧，剩下的我就不吸了。」

雖然他仍多少捨不得那充盈鼻中的迷人香氣。

「無所謂。」祈禮流雲聳肩。「那我一個人吸就好了，你們不用管我。」

「可是這會讓這樹洞裡都是味道。」呼延克捷抗議。

「誒等一下，在這之前先借我試一口。」納哈平伸手索取。

「不行喔……」祈禮流雲瞥了他一眼，又撇過頭。「煙桿只有一個，我是只給自己用的。」

「喔……」納哈平摳弄著耳朵，他的眼睛飄向旭烈慎。

「我會對著這個縫隙噴。」祈禮流雲對著呼延克捷又說。

「這樣洞裡就不會再有味道了，這總沒關係了吧？」他指向他頭旁邊的一道裂縫。

呼延克捷再無意見，便又坐回原本的位置，繼續呼呼大睡。納哈平雖流連不去，最終卻還是給祈禮流雲打發走了。

樹洞裡復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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