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樹洞-2

好景不常，當他環顧森林，他發現他不只是跟丟而已，也是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去了。他從而駐足思考，謹慎地判斷，並在猶豫良久之後，想說應該是往這邊走沒有錯，而就往那走了數分。

踩踏落葉而引起的踢躂踢躂之聲不絕於耳，他目光遊走，內心焦灼，盼著能夠發現得以讓他回去的線索。

然而孰料才走一會，眼前景色便已大異於來時路，他深感不妙，心想這下是徹底迷路了。

他眉頭攏在一塊，細細盤算起來。他是應該站在原地不動，然後糗兮兮地等人來找嗎？抑或試圖走回原來的地方，然後再度覓地而行。

可能只是要往另外一邊而已，他安慰自己。

不過在這思考的當下，他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因此趨前數步，穿過幾處草叢，接著不覺愀然皺眉，兩眼定在了一棵巨木上。

他的腳前不再植有青草，相反，這裡霍然多出了一整塊圓形的、光禿禿的荒地，上頭只有泥土，毫無草木滋長，彷彿有人曾經在此逕行圈地，嚴禁任何植被越界一樣。令人更感怪異的是，厚重的樹冠反而騰空其上，有如刻意與地面作對，密密麻麻地擋住那些原本可以照射進來的天光，使得當他越往那無草的深處凝望，黑暗就越顯深邃。

望向正中，只見一棵枝枒均被袪除殆盡的碩長巨木，直徑長的足夠數人環抱，橫倒在這荒蕪土地之上——往昔它可能曾具威武挺拔之姿，如今卻早已淪為沒有綠意殘存的無枝的倒幹。

這截樹幹孤伶伶地塌在泥土裡，灰影包裹著它，左近空無一物，它彷彿正陳淤在淒清與蒼茫的空氣中，不斷下沉。

旭烈慎深受吸引，而不禁在這荒地邊頻頻踱步，並且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深入了中心。他猶疑地探進那團黑暗，然後瞧見其實那棵樹的樹幹上仍然長有數枚新芽，似乎並非一棵死樹。

他戛然止步，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但他心神不寧，彷彿受到召喚似的，他再次上前。

正當他走走停停的來到這棵巨木前方，伸手欲將撫摸之際，他聽到後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他的衣領被人用力地往後拉。

「你在幹什麼呀？」一個清脆的聲音責備似的響起。

「我……沒有……」他愣愣的說，祈禮流雲那不滿的神情映入他的眼簾。他再回頭望望那棵巨木。

「什麼叫沒有？」祈禮流雲拉著他走遠。「你為什麼要去那裡你告訴我？」

「我沒有要去那。」旭烈慎說。「我只是想看看。」

「你只是想看看？」祈禮流雲重重的問。「你知道大家有多關心你嗎？」

「抱歉，是我不對，我遇到了一個……不管怎麼樣是我太蠢了，我走太遠，然後就迷路了。」

「你遇到什麼？」

「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紅皮膚的。」旭烈慎著急的說。「但他是救了我的那個人，你懂嗎？我們談過，是在你找到我之前，替我找到鳶尾的那個人，我很驚訝他竟然出現在這裡，所以試著跟上他，結果……」

「結果就把他搞丟了？」祈禮流雲眉毛一揚，補上這句。

「齁……」他咬住下唇，盯著正一臉緊張的自己，過不久又指著那顆橫倒的木頭問道。

「那你為什麼要走那邊？」

「我覺得那棵樹很可疑。」旭烈慎鏗鏗說道。

「很可疑？」祈禮流雲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很可疑還去看？」

「對不起，是我不對。」旭烈慎立刻說。

祈禮流雲氣惱地看了他片刻，復又轉身解釋。「這裡是放逐地，你看見的是一個罪人。」

「你是說那個木頭嗎？」旭烈慎小心的問。

「對……」祈禮流雲的雙眼蒙上了一層陰翳。「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肯定犯下重罪，才會遭此重刑。」

旭烈慎重新望向巨木。

「只有犯下慘絕人寰的案件，才有可能被宣判『棄身滅地』這種刑罰。」祈禮流雲語氣打顫著說。「劊子手割除了他所有的枝幹和樹根，然後將只剩樹幹的他丟棄在這裡。因為被噴過藥，所以附近會長不出草，他也因此很難著根，即使僥倖成功，他也不可能再從已經敗壞的土壤裡吸取到任何養分……」

「加上周圍的樹木擋住了光線，使他無法從太陽那獲取能量，他會就這樣飽受折磨、痛不欲生，直到徹底的、真正的……死去為止。」

他最後一句簡直是用咬著念的。

旭烈慎怔怔地聽完。「你覺得他有可能犯下了什麼罪？」

「我不知道。」祈禮流雲哀傷的搖頭。「叛族、殺人、瀆神……都有可能吧，我只知道絕對不要接近那裡，小心被別人覺得你跟他有什麼關係。」

旭烈慎噓出一大口氣。「謝謝你把我拉開，我實在是太莽撞了。」

「你也知道喔。」祈禮流雲看向別處，拉上兜帽說。「好了回去吧。」

他們兩人並肩向後，但剛走幾步，祈禮流雲卻突然身子一僵，整個人就不動了。

「怎麼了？」旭烈慎在前頭問道。

祈禮流雲不答。他一臉疑惑的看她緩緩轉頭，眼神專注，貌似正在聚精會神的聆聽。

旭烈慎掃視周圍、耳聽八方，卻不見有絲毫異常之處。「怎麼了嗎？」他又問了一遍。

祈禮流雲回頭，但是依舊保持緘默。

過了一會，他才再往前走。

「沒什麼。」他回，臉上的悲哀卻變得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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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一小段插曲外，及至隔天早晨，一切都相安無事，他們睡了一頓好覺，唯一擔心的只有食物的問題。

只是當旭烈慎早起盥洗時，霎那間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於是決意建言。

他變得更加諳於爬樹，不一會他就來到了樹冠上層。他開始四下尋找祈禮流雲的休憩之所。

最終，他滿意地注意到左側的枝幹上有腳踏過的痕跡，他因而循線而去，卻又馬上楞住。

祈禮流雲正在祈禱。

對方姿勢一如那日神子下所見。他正虔誠地跪在枝條上面，枝條凹凸不平，導致他身子一邊高一邊低。他十指交扣、緊扣額頭，正用森林語喃喃誦著。

旭烈慎直覺的想，這恐怕不會是一個適合建議的好時機。他於是默默退開，意欲隔時再敘。

不過，祈禮流雲卻反倒像是留意到了周邊不同於以往的動靜，只見他神色機警地躍起，右手猛抓腰間的孤風馳，一輪掃視後喊：「是誰？」

旭烈慎見狀，便也只好無奈地步出前面這片茂密的葉海。

「是我。」他說。「我好像打擾到你了。」

「喔是你。」祈禮流雲鬆懈下來。「怎麼了嗎？」

「我原本是有一個建議想說……但看你好像在忙。」

「嗯對，但也差不多要結束了。」祈禮流雲坐下，全身籠罩在早晨金黃的光芒之中。

他把頭轉向別處問。「那你想建議什麼？」

「我是想……跟你道歉。」

「蛤？」祈禮流雲頭轉回來。「什麼道歉？你沒有什麼要跟我道歉的呀。」

「但我還是想道歉，我覺得自己之前亂說話。」

「喔——沒有啦這沒有什麼。」

「我覺得我不夠尊重你。」旭烈慎認真的說。「你有你的觀念，我也有我的，但我不應該隨意批評你的觀念。」

祈禮流雲語氣倏地變得難受起來。

「沒有啦你這樣講我也是一樣的呀。」他爬回樹幹。「這其實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先跟你扯些有的沒的。」

「但還是我先說錯話了。」旭烈慎讓位給他。

「那沒有關係。」祈禮流雲抬頭看著他說。

「我沒有介意，真的，我一點都不介意，我只是覺得……」他半張著口想了想。「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就這些事情大家都可以有不同想法。」

「我也是這樣想，我們本來就出生自不同的族群，所以有不一樣的想法很正常……」

「對，但是。」祈禮流雲搶著說。「這些想法就只是想法而已，對吧？我們其實不需要去太在意這些東西。」

「嗯……對。」旭烈慎略顯遲疑的說。「只要互相尊重就好。」

「對！」祈禮流雲緩緩吁了口氣，然後又抬頭看著自己，露出他一貫的活潑甜美的笑容。

「所以你特地上來就只是想要跟我道這個歉？」

「我是有想說，但是剛剛才決定的。」旭烈慎不好意思的說。「我其實最主要還是想建議你，我們能不能採菇？」

「採菇？」

「對呀。」旭烈慎被注視得感到有些緊張。

「你不是說你們吃菇類嗎？我其實這幾天，一直都有看到一些香菇長在樹下，我就想說，能不能採來吃。」

「誒好主意誒！」祈禮流雲訝異的說。「我完全沒想到！當然可以，這樣你們就可以有額外的食物來源了。」

他又笑了。

「嗯這樣不會有事吧？畢竟香菇算不算是你們的私人財產？」

「不算、不算，那都只是野菇而已，我也常常拿來煮，唉呀我都忘了，你很聰明餒。」

「好那我之後告訴大家。」

「好呀！誒你們採的時候，記得要來跟我確認，不然採到有毒的菇就慘了。」

「我不確定我認不認得你們的菇類。」旭烈慎微微一笑。「之前沒仔細看，說不定會是完全不一樣的品種。」

「那當然是不一樣呀……」

他們兩人如是快樂地從樹上聊到樹下。但當他們爬下樹木，他們發現眾人不知怎地竟聚成了一圈，似乎正在圍觀圈內的某個人。

「喔老大，你來啦。」納哈平正站在中央，他把手上幾朵白色的香菇舉起，滿臉賊笑、語調高昂的說。

「我剛要講，你們看，這是我剛剛摘到的，我把這個呀，搭配旁邊的這個青草，來，我跟你們講，很乾淨。」他又秀出一株拔起的野草，接著便用手指順了順草，張大嘴巴，連同香菇咬下一大口來，圍觀眾人驚呼連連。

「水啦～揪齁甲……」他使勁蠕動他的那張斜嘴，含糊的大喊。「看到沒？以後呢，你們就學學我，煮都不用煮，早餐直接解決……」

站在旁邊的祈禮流雲的臉唰地一下變白。

「喔天呀。」他低聲說。「那有毒。」

聲音雖低，所有人卻都聽到了。

旭烈慎趕緊上前，替納哈平催吐，他本人也隨即臉色一垮，趴在地上，拼命地狂嘔起來。

待至這突如其來的風波告一段落，他們才終於準備啟程。幸虧只咬一口，而且多半及時吐出，納哈平並未中毒，不過看上去倒變得憔悴不少。

上路前，祈禮流雲也順勢提出了關於採菇這椿辦法，並且簡介起哪類菇類可能有毒。儘管相關慘案才剛發生，眾人精神依然為之一振，紛紛留意起了路旁的野菇。

他們開始一邊採集，一邊前進，同時不知幸也不幸，這天下起了綿綿細雨。祈禮流雲指出，這場雨恐怕還將持續數日不止。

「值得一提的是，這段時間也不會再有上次那種規模的暴雨了。」他補充道。

但他們並未理會這場飄雨，而是盡力擴大走動的範圍，他們在中空的樹幹、樹根附近，甚至枝頭上尋覓著野菇的形影。

森林裡，一棵又一棵的樹不規則的林立，枝葉或密或疏，投入其中的一片光洋，在遭其折反碎化後，搖出幢幢光影。落進底部的蔭影故也流動無序，與之共舞，彷彿溶解在地表上的透明液體，澄澈如薄暮，且變幻萬千。

雨林中的森羅奇景加上零落的雨絲，讓旭烈慎不停在明與晦、冷與熱中反覆穿梭。道路上間斷鋪有目測是因年久失修而已裂痕斑斑的白石，也令他們行走更加不易。他們一下子走過光線透得進來的疏林草地，一下子進入深邃黯淡、泛著水光的連蔭裡，在這之中，要能從中注意的到寥寥落落分布著的菌菇，著實相當困難。

然而，他們都未因此放棄。他們分組尋遍沿途所有道路，不斷從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挖出、掘出、拔出包括杏鮑菇、蘑菇、香菇等各式菇類。不過，由於形狀均與他們熟悉的大相逕庭，顏色又是五花八門，因此不免讓他們在深感驚奇的同時，又微生牴觸，各自暗暗揣想著這些嘗起來究竟會是何種味道。

他們先一一拿給祈禮流雲檢查，篩出可以煮食的品種，再丟到空的袋子裡。但在每人都來排隊詢問之下，祈禮流雲旋被惹得心煩不已，他因此要大家先別過來，等到傍晚他再一併檢查。

每人於是開始將其塞向各自的背包，弄得人人背後好像都有大片的菇類叢生一般。

一棵橫倒的通體長滿苔蘚的樹幹上，綴飾著幾朵傘狀的蘑菇，傘頂赤紅，傘下膨白，邊緣如火焰繚繞。

「這可以吃嗎？」涉夜隱擺動頭部，在此樹旁左右觀察，然後問向經過的祈禮流雲。

「喔這個呀，這不能。」祈禮流雲停下說。「這個我們都叫它『火裙』，吃了雖然不會死，但是會出現幻覺。」

「唔，好吧。」涉夜隱本來都已抽出了他的寶貝腰刀預備——寶貝歸寶貝，這時也拿來割蘑菇——聽見此話也只好不情願地收了回去。

他們就此一邊繼續冒雨趕路，一邊採菇煮食，以此對策走了兩天。旭烈慎感覺他們幾乎是搜刮完這一路上的所有野菇了，畢竟他們所求甚大——副將一人的食量就已經是好幾個小人的份了。

終於，他們可以開鍋烹煮，熱水沸騰的聲音，喚起他對美食的渴念。煮好的野菇味道不壞，但他其實分辨不太出來各種菇類的差異，只覺都是一樣鮮美。唯一可惜的是，因為祈禮流雲隨時都會在旁監看，他們就連煮一鍋粥都不被允許，他們一旦起心動念，便會被他出言威脅。

「今天是我，你們才能過得這麼自由。」他會這麼說。「換作是別人，你們可是會被綁起來，像是遊行示眾那樣運過去的，你們願意嗎？」

不管是不是危言聳聽，眾人也因此有點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但私底下也在商量，該如何趁祈禮流雲離開的時候，暗自烹食而能不被發現。另外，也是因為最近這個採菇活動，旭烈慎就並不急著打開他那密封的大袋子了，它依舊安安穩穩地躺在鳶尾背上，隨著後者移動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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