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慎匆匆忙忙的爬下樹,大雨終止,他望著剛剛賀蘭飛曦漂走的方位,心中無比擔憂。
其他人也一個個爬下,臉上均藏不住憂愁,不僅是因為副將就這樣如同無助的狗兒漂遠了,也是因為如今大部份的行李都位在那一人二鹿的背上,哪怕最終僥倖尋得,也難免會蒙受重大損失。
他們於是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亟欲展開搜索,不過這時祈禮流雲啟口說道。
「你們先等一下,要不要我先用小蘭找吧,我覺得這樣也比較快。」他吹起口哨。
眾人一聽,停下動作。
札木凱挑眉問道。「你會帶他回來?」
「那當然。」祈禮流雲說。「你們就在這等我,這塊高地還滿顯眼的,而且也只有我熟這裡,你們如果到處亂走,說不定最後還會有人走丟。」
旭烈慎感到言之有理,眾人也慢慢地放下手中物品,但仍顯得有點猶豫不決。
「我想,不如讓我陪他去吧。」旭烈慎說。「這樣也有個照應。」
「好,我也覺得這樣很好。」祈禮流雲贊同。「小蘭最多也只能載兩個人,我們就一起去找,找到後就帶他們回來,你們就先在這邊等就好。」
眾人對這決定未必心服,不過情勢如此,便也只能同意了。才過一會,受到召喚的小蘭就緩速降至他們身邊。兩人跨跪上去,小蘭旋即乘風而起,他們掠過百枝千葉,不消片刻就衝破了樹冠層,來到雨林上方。
大雨初霽,天候暖和,微風迎人,紅通通的太陽蒸發了他們衣裳裡的每滴水分。旭烈慎終於能夠稍稍適應當飛魟飛行時會有的那陣逆風,披風在他身後飄動,他強睜雙眼,往下搜起林裡任何可能和飛曦的下落有關的痕跡。
「小蘭,慢慢飛,然後再飛低一點。」祈禮流雲探到小蘭前面的凸點上說,後者隨即遵令,降低高度。
「小蘭乖喔,嗯,我想剛剛飛曦就是從這個方向被沖過去的對吧?」
旭烈慎轉頭,發現對方筆直看著前方。
「大概是,可是這要怎麼找呢?」他擔憂的回,又看了一次下面,一片綠幽幽的令人挫敗——雨林並未因這暴雨而發生多大改變。
「沒關係,其實我也不打算在這邊一個一個慢慢看。」祈禮流雲說。「我們差不多下去吧。」
只飛了不到幾分鐘,旭烈慎就迷糊地跟著飛魟降到一道懸廊前面,這道石廊和他們甫進受咒之谷那時撞見的極為相似。當時因為那廊建築奇異,起人疑竇,他們還特地選擇了繞道。
「我要去找人。」祈禮流雲避開他的目光說。「我想,他們被沖走後很有可能會被我們其他人找到,這樣的話,還不如直接去問問……但抱歉,你先不要進來,因為這不在預定範圍之內,但我會讓小蘭陪著你,一有好消息,我就會很快帶你進來。」
旭烈慎點頭同意,他按捺住焦慮,望著對方消失在懸廊後。他鬆鬆手腳,一手按住短刀的刀鞘,一手撫摸小蘭的背打發時間。後者發出滿足的叫聲。
幸好,沒過多久祈禮流雲就回來了,他面露欣喜,身後跟著一人。
那人顯然也是個冠人,兜帽和大衣遮蓋了他的全身上下,包括臉部,原本臉的地方只剩一團陰影。只見那人對著祈禮流雲講起話來,不過從那嘴裡流瀉出來的,旭烈慎竟全然不懂,這個陌生的語言想必就是所謂的「森林語」了——意即絮族的母語。
他對此自是一竅不通,頂多辨出這大略是一個屬於女性的嗓音。
祈禮流雲先以森林語和其對話,然後便興奮地介紹起來。「這位是龍腦香領的西領事,仙嶺芙蓉,我跟你說,他們有找到他!」
仙嶺芙蓉雙眉緊蹙,不滿的回,緊接著又切換成南陸語,對旭烈慎蹩腳的說:「你,跟我來。」後又不知為何和祈禮流雲再激辯了一番。
「那個,」祈禮流雲最終語帶歉意的說。「抱歉喔,他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來。」
「為什麼?」
「就是基於保密原則。」祈禮流雲聳肩。「話說,你應該是不會用氣吧。」
「呃對,我對膚之線比較擅長。」旭烈慎說。
「那就好。」祈禮流雲說。「不然蒙眼就沒什麼意義了對吧?」
「你說他們有找到飛曦?」
「對,但好像有一些……麻煩。」祈禮流雲瞥了旁邊一眼。「但不管,我想我們就先去吧,好嗎?」
旭烈慎心中斟酌,在他人的地盤上,他能有什麼理由固執己見呢?
千不願萬不願,他依然讓祈禮流雲蒙上了自己的眼,她芬芳的手掠過他的頭頸,一條布遮住了視線。
他情緒緊繃的任某隻手拉著自己向前,途中他能感到無數的陰影拂過他的頭頂,來自遠端、此起彼落的交談聲滑過他的耳畔,他感覺他好像是一隻正被圍觀的珍奇異獸。
十來分鐘後,他被帶到了一個似乎空曠許多的地方。有人為他取下布條,他重拾光明。
眼前是一片小型的草地。他欣喜地見到賀蘭飛曦躺臥著身體、面帶著苦笑出現在他眼前。奇怪的是,在他附近還有一隻倒地不起的大象,腹部缺了一大塊,望去已經死去多時。
「嘿,慎,看看我們現在到了什麼地方。」賀蘭飛曦苦惱的說,吻部一掃周遭,齒間瀉出一道臭氣。
他背上的行李已經被人全數取下,堆置在他身側。兩隻粼鹿則被拴在附近的樹旁。鳶尾看見自己,發出了令人憐愛的呦呦鳴叫。
旭烈慎先往四下看去,然後就驚愕地瞧見從遠方茂密的枝葉中正閃爍著眾多光點。一與他目光相接,有些光點就瞬間消失。
他意識到那是人的目光。
這時,祈禮流雲正與其他在場的三名冠人交談,而他因為絲毫不懂對方的話,就決定先小聲地朝賀蘭飛曦報備。
「你被沖走後,大家本來都想來找你,但因為為了不再走散,變成是我們兩個人來找。」他快速講完,再左右各瞧一眼。「你沒事太好了,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賀蘭飛曦嗓音低沉的淺笑。
「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游呀游,就碰巧遇到了一根斷掉的浮木卡在兩棵樹中間,我就憑著那顆浮木支撐,直到洪水退去……我從來沒有想過下雨能可怕成這個樣子。」他嗟嘆一聲。「哪怕在我連城路上的老家,雖然也常起霧、常下雨,但也沒有下過這麼兇過……然後也不知道是倒楣還是運氣好,現在看應該是倒楣吧,剛下完雨,我就開始找回去的路,但結果才沒走幾步,轉過棵樹我就看見一頭大象,它瞪著我,我也瞪著它。」憶及此景,他忍不住哼了幾聲,像是正在憋笑。
「它轉身就逃,但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我蹬起蹄子,張嘴就咬住了它,然後——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我雖然是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似乎很生氣我咬死了這頭大象。」
所謂的「他們」,應該就是指眼前的這些冠人吧,旭烈慎想。
討論好像終於告一段落。
「這頭大象趁著暴雨脫離了牧場,不料卻被你們副將逮到了。」祈禮流雲搖了搖頭說道。
「他們現在要求賠償。」
「我們能有什麼東西賠他們?」旭烈慎愕然問道。
「我也是這樣跟他們說的。」祈禮流雲無奈的說。「但他們堅持要求賠償,還說如果你們付不出來,就得留在這邊做苦力。」
旭烈慎和賀蘭飛曦相視無語。「你得幫幫我們。」前者又說。
「我有幫呀,我剛剛就在說了。」
「跟他們說我們是奉你們神子的命令離開的。」賀蘭飛曦說。
「他們知道,但他們說這是財務損失,所以是不一樣的情況。」
「他們沒有損失吧?」旭烈慎問。「這大象他們要帶就帶回去,我們不需要。」
「其實我還想繼續吃……」賀蘭飛曦悄悄咕噥了一句。
旭烈慎瞥了一眼,這下他知道對方口裡的臭氣是從何而來了。
不會吧,生吃嗎?他想。
「不行。」祈禮流雲嘆了口氣。「他們說這大象已經被你們咬過,所以就不能吃了,還說你們想把這大象帶走也無所謂,但就是要給他們該給的賠償。」
啥意思嘛!旭烈慎不滿的想。
他看向那三個冠人,對方正用厭惡的眼神盯著自己。
「你再跟他們談談吧。」賀蘭飛曦鉗緊牙齒說。「就說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然後我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還需要趕路,拜託他們幫個忙。」
祈禮流雲木然直盯,隨後才又跳回去和那些冠人重新溝通。
數分鐘後,旭烈慎終於忍耐不住,欲將親自過去理論,他心想剛剛那個冠人不就會南陸語嗎?
沒想到,他剛一挨近,那幾人就高速退開,臉上寫滿了嫌棄,彷彿是有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接近他們一般。
但他並沒有因此放棄。
「你們好。」他高聲說道。「我是想來說聲抱歉,但我們實在……」
那叫仙嶺芙蓉的女性立即尖起嗓子,用不完美的南陸語叫道:「走開!走開!」並再氣惱地吼叫起來。
「唉,你先不要過來啦。」祈禮流雲說。
旭烈慎悻悻地退回,賀蘭飛曦安慰了他幾句。
過了好一陣子,祈禮流雲才終於緩緩走回。
「好了,走了吧。」他疲憊的說。
「可以走了嗎?」賀蘭飛曦問。
「對,他們不要賠償了,快走吧!趁他們還沒改變主意。」
他們匆匆收拾行李,中途有兩個冠人先氣憤地離開了,只剩仙嶺芙蓉一人立在遠處不耐煩的等待。收拾過程頗費時間,因為他們需要用盡全力,方能把營帳掛到賀蘭飛曦的肩上,單憑他們兩人,實在力有未逮。最後他們只好把一些笨重的支柱藏在草叢裡。
賀蘭飛曦呵呵笑起,接著悄聲說道。「這就是我們的賠償了,希望他們能用得上。」
連同副將,他們再次被蒙上雙眼,被人領著快步返回。而一旦抵達懸廊附近,他們受准拿開蒙眼的布條,仙嶺芙蓉就連一刻也不願多待,他爬上樹,頓時消失無蹤。
旭烈慎也是鬆了口氣。
他們離開懸廊,啟程前往他們同伴所在的那塊高地。路上當他往旁一望,他才驚訝且難過地發現副將的身子顯是消瘦了一大圈,披風和泥巴沾黏在一起,腿也不如往常那般強健有力了。
如果剛剛能讓他飽餐一頓那頭大象就好了,他不禁遺憾的想。
積水業已半乾,不過由於缺乏小蘭的空中運輸,他們花了兩倍多的時間,才回到那面高地。後來還是祈禮流雲聰明,他先讓小蘭載他到小丘上,通知其餘人下來會合,他們這才省下了這段跋涉山坡所需的精力與時間。
歡喜重逢,自是免不了一段寒暄慰藉,不過樂極生悲的是,在重新盤點後,他們意識到有部分的食物都在洪水的沖瀉下流失了。
「我們既不能向你們要求食物,自己的份也快不夠吃,我們是要怎麼辦呢?」呼延克捷大聲問道,但是無人回答。
毋寧說,遭受暴雨侵襲,大半食物卻還是留了下來,他們反該暗自慶幸才是。
旭烈慎一邊檢查鳶尾背上馱負的行李,一邊安慰自己至少他們還有一個從一開始到現在,都還封得密密實實的沉重的大袋子,他記得裡面被塞滿了白米和彩色豆。即使一想到這就讓他不禁有點反胃,畢竟他快受不了豆子那又糙又澀的味道了,但這依然會是他們的救命稻草。他思吋約略明晚就將會是打開它的時候。
由於分離造成的耽擱,於是在小走一段路,感到陽光逐漸轉橙後,他們便決定止步。
這日傍晚來得更加漫長,他們開始默默蒐集枯枝(祈禮流雲說,他們可以取用生火需要的木柴,但只可以撿取落在地上的枯枝落葉),起火烘暖他們已被大雨摧殘了遍的衣身。他們也順便在此整理了一些器具,拋棄掉了其中不堪用的部分。他們照樣分食食物,唯有祈禮流雲露出一臉對此感到噁心的表情,而跑向森林深處自找東西吃了。
夜晚還未來臨,旭烈慎發現柴火不夠,於是自告奮勇前去蒐集。他手捧著枝條,記憶來時的路,深怕一不小心就迷失方向。
不過這時,眼角一閃,他瞥見一個身影掠過前方的草叢,他微微僵住,接著上前查看。
結果那竟是一個「紅皮膚的」,那些祈禮流雲提過不是人的生物,還警告自己要遠離他們。
可是他記得一清二楚,眼前這人絕對是那位曾帶他找到鳶尾的男人——當時他還以為對方不懷好意,但現在,他的心裡只剩下感激。某方面來說,那個行為拯救了當時的他。
男人一樣身材矮小,一樣通體深紅,手掌大的明顯,他不可能記錯,絕對是同一張臉,一張同樣嚴肅而滄桑的臉,只是此時多了些驚訝。那男人一看到他,旋即眼神機警地跳起,雙拳碰地,不靈活地準備逃離。
「等一下!」旭烈慎不經意的喊道,但那人一聽,卻反而加快了速度,動作相比之前不知為何顯得有點一拐一拐。他不由得散開了剛撿拾來的枝條,緊追其後。
可惜對方比他更加熟悉這片森林,縱然極力不將目光離開那顯眼的紅色,他還是很快就徹底跟丟。
他只是想要說聲謝謝。2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GI3Qj9TG
2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NbR9NnhP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