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紅蛇-2

在他身後，隊伍沸騰起來。彷彿慢煮的大鍋裡霎時漲出無數氣泡，如有一團飽漲的情緒直往上衝，溢出人人心房，隊伍叫囂、辱罵起來，排在後面的人更在這時直接略過他，衝往售票亭。

旭烈慎驚慌起來，他可不能平白讓人插隊，他趕緊拔足追趕，最後演變成是所有人都擠在亭子前面嘶吼、咆哮，他們的口水將眼前的鏡子噴濺殆盡。

亭內的售票員猛力地拉下拉簾。

門窗緊閉。

群眾發出嚎叫。

這些被隔離在外的人頓時失控，化為氣急敗壞而兇惡的暴徒，他們發了瘋似地索求，亭內卻毫無回應，很顯然，裡面的人已經放棄了他們。

眾人憤然叫囂，震天般的怒吼被黑幕反彈了回來，發出回音。

有一人拿來粗大的木枝，打破了玻璃，碎成一地的玻璃碎片四濺到亭內的桌椅上。人群粗暴地爬進亭內，企圖撬開門鎖。另一群人聚在外面，打算用疊羅漢的方式攀越高牆。

有群人從牆側衝出，那是手持棍棒的保安人員。

旭烈慎正在人群中心，蹲著把人往上墊，外圍人們和保安扭打成一塊，到處都是尖叫和狂吼，還有成堆的髒話。

「這裡可以進去！」有一人在上面叫著，下方如雷的呼喊隨之響起。旭烈慎抬頭看去，看見有人「掀開」了黑幕，鑽了進去。

他紅著眼，不顧周遭的混亂，踩著他人奮力向上攀爬，有人叫他去死，他踩了那人一臉。

他雙手緊握那些布滿木屑的欄杆和柱子，一手一腳爬上這臨時搭建的木頭造物，接著他看見了，那個微小的空隙，足夠一人擠進，其他人正依序鑽過那裡。

那裡面擁有他披星戴月來到這座荒山的所有理由。

他拼命爬著、爬著，奮力橫越阻礙，然後冒險躍過一道虛空，才終於來到那空隙旁。他毫不猶豫地鑽入其中。

他先是穿越了好幾根或直或橫的木頭，其上一道道新鮮的施工痕跡顯而易見，他基本上就只是跟著前面的人蹲爬。過了一會，亮光襲向他的眼瞳。

那裡面是另一個世界，嶄新的世界。

旭烈慎站在牆邊，由上往下看去。場地非常巨大，地面平實，野草蔓生，瀰漫整個會場的草粉煙塵已是宛如有形的濃稠液體凝固在了觀眾頭上，千顆人頭有如滔滔江水起伏，直抵最遠端的那個舞台。

十幾顆變換著色彩的光球正由專人操控，排列在舞台上空，發出璀璨多變的燈光。

有人在舞台上演奏。

恍如火藥炸裂，鼓聲砰砰地響，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旭烈慎的情緒一時被拉到了最高點，但是當他望望現在站立的位置時——

嗯，這恐怕有好幾層樓高吧？

他身邊有群人直接把他們其中一人往下丟。那人發出慘叫，重重撞進地面，片刻後才一拐一拐的起身。

他想他還是坐在上面看好了。不過這時外面保安的笛聲再度響起，他又惴惴不安起來，認為應該還是要想辦法下去，混進人群裡面才行。

身旁寥寥落落站著數人，他俱不相識。

不知道阿方和西原怎麼樣了，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自打人群瘋狂後他們就被沖散，現在他也只能靠自己了。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爬下牆壁，同時設法讓自己隱沒在陰影裡。

手腳顫顫巍巍的，剛才一陣衝鋒和攀爬都耗費了他不少體力。所幸經過一段有驚無險的下降，他成功落地。

他舉目四顧，然後快步跑進最近的人群。沒人搭理自己。他努力從側邊划進人海，希望能夠擠到前面一點的位置。

有人咒罵起他，他絲毫不管。

有人伸手猛拍他頭，他縮身躲過。

音樂隆隆震撼他的心房。終於，在他覺得擠無可擠，同時也退無可退之際，他抬起頭，仰視前方。

一個吉他手正在獨奏。

旭烈慎出神地承受著那段樂音。他還來不及思考，就被整個攫住了。

那吉他手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留著直達肩膀的深黑捲髮，容貌嚴肅英俊，身材挺拔，吉他在他腰下。他身子後傾，右手飛快地在吉他頸上移動，他帶有一種天生的優雅，看上去……看上去就像一名貴族似的。

他帶著滿足的表情，自然地晃動著身體，敞開的襯衫隨之擺盪。樂音不受影響，從他指間順順暢暢的流瀉出來，彷彿吉他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吉他演奏著優美的旋律，它不斷加快，來回搖擺，然後在某一點昇華，脫離了原本的軌道，發出令人沉醉的不可思議之樂聲。

當它低下去時，卻又超乎預期的再次加速，來到第二個點，它飛躍，然後被折騰、被摧殘，並在更高處被狠狠地擠壓，而性感地叫喚著，猶如一位歪在床上嬌嬌呻吟的美人。

旭烈慎呆呆看著。

他從未想過吉他可以發出這種聲音。

他注意到在這吉他的右上角，裝著一顆半圓石，他想那應該就是傳聞中的變音石了。

只見那男人動作一變，往旁看去，緊接著一股清越而妖嬈的人聲便從那個方向爆發。獨奏結束了，其他聲音隨即接上。

旭烈慎那原本鎖得緊緊的目光跟著游移過去。

人聲又高又長，最後音越來越高，竟收束成一聲高得誇張的尖嘯。

他的腦袋好像一瞬間被抽掉了。

唱歌的人是一名女子。

那女人有著一頭暗紅的波浪捲髮，如藍閃石般迷人的雙瞳，歲月並未沖淡他的美貌。

他高挑而美麗，眼角些微的皺紋反而使他顯得更加風情萬種，擴音石器持在他的手裡，高級絲袍襯托出其美好的曲線。每當他一走路，一種勾人心魄的撩人風韻就溢滿了他的身姿，使人深深地感受到愉悅與美好。

除這兩人之外，在離旭烈慎最遠的位置有一座琴，某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彈奏。舞台最後方架設著一套鼓組，鼓中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壯健男人正在奮力打擊。

鼓組旁邊，還有一位留著短髮，表情冰冷的女性彈著貝斯。

看來一共是這五人組成了這支樂團。

鼓和貝斯支撐住整首曲子，人聲和吉他彼此應和，琴聲在這之中流動。

曲子越來越激動，旭烈慎的頭也不由得動了起來，那豐潤美好的樂音填滿了他整個腦海，他跟著節奏、跟著人群在純粹的喜悅中浮沉，腦袋變得越來越糊塗，鼻中聞到混濁的草粉芳香，他的呼吸不覺緊促起來。

他聽見那主唱發出既性感又激情的高音，一顆心跟著吊起。那股尖尖的調奇妙地轉圜，同時力挺在不可置信的高處，聲若嘶吼，而又頗似在歡愉著，倏而降落，再轉回強勁的音調唱著神祕的歌詞。

他也因此不禁隨之顫抖，心跳突突，好像才剛經歷完一場激烈的性愛。

曲子來到終末，舞台上的五人都在一起為著歌曲拼出最後的拼圖，他們合力完成，鼓手甩出最後一段，五個聲音一起結尾。

人群爆出如雷喝采，久久不歇。

旭烈慎也聲嘶力竭的鼓掌大吼，他忘情地大喊，每個人都笑了，連同台上的人也是，他們個個露出純粹且愉快的笑容隨意走動。那是當賣力的演出收穫成功的果實，耳聞台下的讚賞才得以綻放的美。

有人拉起響炮，他想起自己也買了一個，他摸摸口袋，幸好還在，他咧開嘴，興致盎然的將其舉到空中。

然後拉出。

砰的一聲，彩絲從中竄出，在他頭上飄揚。

他感到好滿足。

這時，那主唱來到了舞台的最前方。

「大家好！我們是紅蛇！」那主唱對著群眾開心的喊，這句問候經由放大擴散出去。台下爆出陣陣波浪似的吶喊。

「大家，晚安！」那主唱又說，群眾再次給出熱烈的回饋。

旭烈慎的腳下都是垃圾，有一堆人在他旁邊放聲尖叫。

那主唱指轉著一綹他暗紅的秀髮。「……謝謝大家今晚來到這座山。」他等待喊聲稍微平息之後朗聲說道，他豐潤的紅唇貼著手裡的擴音石。

「今年是我們重起巡迴的第二年，前天，我們才剛剛結束在齊柏林高原上的演出。」又是一陣歡呼。

「然而一個月前，當我聽到，原來在高原前面還有這麼多喜歡我們音樂的人，就趕緊加辦了一場。」他燦然笑道。「希望你們能享受這個夜晚。」

旭烈慎身邊的人重踩著地，他快要被喊聲、尖叫和因踏地而引起的地震給淹沒了。

「帶你來我家。」那主唱微微一笑，拋出這幾個字，隨著尖叫四起，音樂再啟。

那是一場純粹的極樂。他只能依稀分辯出一些歌詞，但更重要的是那不斷攻擊著他耳膜的愉悅呼喊，融合高音和尖嘯，他聽得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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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看到你的孤單啊好開心帶你來我家

我搖搖搖你渴求蜜我的裙遮住了我的蜜

喔耶搖搖駕著難馴的你啊——

越薄的管子越深

搖搖搖咿——

不到底搖搖啊——

嘿男人你在求我繼續

據為己有搖你搖我搖你啊——

注滿了水

緊繃的管子注滿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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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烈慎搖頭晃腦，重複的和絃連續衝撞他的神經，他快要支持不住。

一曲奏罷，又是下一首，連連是他前所未見的曲子。他盡情享受這段得來不易的時光。

中間稍微奇怪的是，明明都是以吉他和人聲為主，那主唱卻都永遠站在琴旁，和另一端的吉他手相隔甚遠，兩人顯得咫尺天涯。

不過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

時間飛逝，幾下心臟的狂跳，他突然發現舞台上的他們開始搬出椅子，並且將之排成一排，然後各在台前坐了下來。

「大家。」那主唱坐在五人的中間說。「放鬆時間。」

他跟著其他人一同鼓掌。

音樂持續，其他四人用著手中的樂器打出簡單的節奏。

「那……」那主唱翹起修長白皙的腳，嘴角上揚的說。「可能有許多人都知道我們，但都過這麼久了，所以我想還是先來介紹一下吧。」

那主唱開始抬手示意，依序介紹。人群對每一次盡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貝斯和大提琴，郁鞠清鳴。」擁有慘銀短髮的女人旋即舉弦，揮手致意。他換出了大提琴坐在最右邊，笑臉迎人，個性好像跟旭烈慎感覺到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樣。

「鋼琴和斑鳩琴，郁鞠灰。」原本隱於琴後的男人這時正抓著一把斑鳩琴，坐在郁鞠清鳴旁邊揮手。他帥氣陽光，灰眼銀髮，看上去像是那種雖然上了年紀，卻依然不減其魅力的時髦大叔。

「鼓手，黑匿擎天。」那留著小鬍子的男人提了個手鼓坐在主唱的另一旁，孔武有力的右手隨著介紹揮起一根鼓棒。

「吉他手，業。」那附有高雅氣息的男人坐在最左邊，身前是一把吉他，他不揮手，只潦草地點頭致意。

「最後是我，涉夜吹花！」說完，涉夜吹花縱聲大笑，他高舉一手狂亂地揮舞，暗紅秀髮如同精緻絲綢在他頭後擺盪，人群隨之炸出最響亮的喝采。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不斷有人拋鮮花和禮物到台上，涉夜吹花一一致謝。

「謝謝大家。」等到騷動稍稍平息，涉夜吹花方才繼續。

「然後呢，今天也有件事要跟大家分享，就是今天呢。」他露齒而笑，望著觀眾，等了一會後才欣然宣布。「也剛好是我和灰，我們女兒的十三歲生日！」

旭烈慎心中一詫，他看到郁鞠灰環抱住涉夜吹花的腰，兩人神態親暱的小聲交談。

接著，只見舞台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上階梯，一蹦一跳的來到涉夜吹花面前。

涉夜吹花輕輕放開了灰，轉而站起和那人影抱在一起，款款搖擺起來，燈光通通集中到了那一大一小身上。

人群隨即報以響徹雲霄的祝福，中間斷斷續續的夾雜涉夜吹花的高聲感謝：

「謝謝！謝謝！我好愛我的女兒，我也好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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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斗然抽離，旭烈慎猝然驚醒，四下一片闃黑。

他猶豫不解的坐起，周遭無聲無息。

良久，他才嘆出一氣，豁然知了那一切全是夢，夢中的記憶竟如此清晰。

這裡卻僅餘黑暗的叢林環伺著他。

然而，儘管溫暖的人群已然消褪，閃亮的燈光也已付諸闕如，那一片亂嘈嘈的畫面卻仍一直停留在他腦裡，久久不散。

他全都記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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