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慎踏過這條小徑,植被漸次稀疏,落葉卻越積越厚。眾人又已步行了挺長的一段路。
從他和祈禮流雲不再交談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三天。
這三天他們平安度過。中途絮族人只盤檢了一次,過程順利,縱然沒法討到食物,對方也沒多加刁難,而單問了祈禮流雲兩句就放行了。
他們仍會沿途蒐集菇類,拿來配飯吃,儘管如此,存糧還是日漸稀少——如今只能加緊趕路了。
相比起前幾天,大家都是繃起神經、防範四周地走著,如今業已有點鬆懈下來。
不過潛意識裡,他們卻也越發感到不對,而這大致上均是因為周遭的環境正沒來由地逐步退化成一種更為原始的地貌所致。
一開始,連祈禮流雲都未察覺,而光一股勁地往前走。他沉默下來,迥異於起初的活潑可愛,即使是休息或造飯時間也都一副鬱鬱不樂的樣子。
旭烈慎在不遠處看著,知道自己已是無能為力,他們間的裂縫在他眼裡,闊的彷彿天塹。
他只能拖行在隊伍中。
後來,等旭烈慎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周邊植被的情況後,他才大受震攝。相較他們前些日子才熟悉起的雨林的路況,這裡更加奇詭,最大的變化就是起霧了。
偶爾,當眾人漫不經心的橫越一處隆起的地表,或是水窪遍地的濕土時,他們會發現頭上的樹冠似乎比起先前來的稀疏不少,陽光變得可以更好的穿透葉層。
當旭烈慎爬過一顆橫倒的巨木時,他會驚覺樹上披散著的不是一般常見的葉子,而是類似蕨類植物會有的那種孢子葉,葉緣一凸凸地如同羽毛,葉的下方具有密密排列的如同蟲卵似的孢子囊。他走近查看,訝異地看出這些葉子是直接從幹上一簇一簇地生長出來的,而非常見的附生樹木的生命形式。
他經過的每條路,也更髒、更亂,落葉滿地,慘綠、硫黃、枯黑交錯鋪於地表。
不過由於飄浮的霧氣,對於真實的雨林景況,他們依然無法全盤了解。
這時,步行於最前方的祈禮流雲,也漸漸神色凝重起來,但仍沒表示過任何擔憂,他人問起,也只簡短的說他們會暫時路過這裡。
倒是賀蘭飛曦,竟在大家不經意間,重為自己裝上了鋼齒環,那閃亮的鋼牙利得如能咬碎萬物,他二十四小時不鬆懈地戴著,從他口中卻只得出為了以防萬一之類的解釋。旭烈慎不明所以,但他曉得若長期裝戴齒環,會造成進食很不方便。
他邁過一處一大堆彎成螺旋狀的幼苗,它們叢生在樹根附近,七上八下地依附著各種比它們高大的植物賴活。它們側邊的水灘散布著無數的孢子。濃霧低垂,空氣中粉塵特多,他不受控的打出一記響亮的噴嚏。
他益發覺得詭異,而和旁邊的呼延克捷討論起來。
「你覺得我們現在是來到哪裡?」旭烈慎問。
「我們的葬身之地吧。」呼延克捷沙啞的說。「濃霧就是絮族用來掩飾他們攻擊用的。」
他肥厚的短手此時片刻不離刺刀,鞘中利刃尚未推出。
「你也變得太緊張兮兮了吧。」旭烈慎慍怒的說。「打起精神來,你從來就不是這種悲觀怪不是嗎?怎麼就失去了鬥志?」
「誰說我失去鬥志?」呼延克捷的眼裡燃出怒火。「看到這片霧,誰不會這樣想?你難道不知道霧鬼面的傳說嗎?」
「什麼霧鬼面?」
「哈,你怎麼連霧鬼面是什麼都不知道。」
呼延克捷笑了一聲。「那是一張張臉,專門附身在霧上。」他認真地講解起來。
「平常無色無形,隨著霧在空中飄蕩,然後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把你吊在半空中,因為起霧,不會有人發現你不見了,好幾張嘴就會這樣咬著你的四肢,直到你的血全部流乾為止。」
「你在死地的時候幹嘛不講?」
「拜託幾勒,死地的霧誰看都知道不對勁,那是那片土地上獨有的詛咒不是嗎?」
「那你也別現在講這個……」旭烈慎環顧上頭,手臂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怎能不講?我看這霧,就知道它有問題,我跟你講是要你小心為上……」
旭烈慎藉口要往前問路,先走一步了。
他們後來愈走愈慢,由於祈禮流雲臉色顯得愈加遲疑,郁鞠敏蘭便上前代大家問道:「流雲,怎麼了嗎?」
祈禮流雲雙目睜大,然後搖頭。
「沒有、沒什麼,一切都很好。」
「我覺得這附近有點怪怪的誒。」郁鞠敏蘭小心的問。
「喔是呀,我也覺得奇怪。」祈禮流雲最終吁出了一口氣,坦白道。「我們目前是在封印領,當然,我們原本應該不會來到這麼偏北的地方的,我會再調整路線看看……」
「什麼?」札木凱驚詫問道。「我們走錯路了?」
「還沒有。」祈禮流雲否認,他臉頰一紅。「這、這只是為了避開聚居地才會有的路線安排,目前一切都沒有問題。」
在場似乎無人採信他的說法,不過他們最終還是選擇繼續趕路,直至夜色籠罩,他們方停下了腳步。
紮營的地點緊鄰著一座湖。
這湖不大,水深只及他的小腿一半左右,淺淺的湖底有著小魚悠游石間。除了這片大湖,四周還散布著大小不一的水池。
當旭烈慎正要展開天幕,他被剛卸下背上貨物的賀蘭飛曦叫到了一邊。
「跟我來。」他說。旁邊的呼延克捷見狀,一併跟了上來。
他們三人逕自離開紮營的地點,繞湖緩行。
只見過了約莫數分,賀蘭飛曦倏地停住,三人現下已抵達了這湖的另一邊。
碧綠之色淤在湖面,霧氣騰聚其上。
「差不多了,就這吧。」賀蘭飛曦低沉的說。
「飛曦,你是打算做什麼?」旭烈慎問,他和呼延克捷適才都只是聽令跟隨,並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要請教靈。」賀蘭飛曦筆直看向湖邊的一塊草地。
他的背後兩人互看一眼,感到疑惑非常,他們從沒聽過這詞。
「什麼意思?飛曦,你知道,我們沒有受過正規訓練。」旭烈慎問。
「吼吼,我也沒有呀。」賀蘭飛曦低低的笑著。「慎,你是懂點神之線的吧,所以我才叫你來,想說可以觀摩一下,說不定對你將來會有幫助。克捷你的話,既然跟上來了,看一看也好。」
他倆興奮地會意過來。通常,擁有強大的魔法就意味著可以平步青雲,有時候,如果掌握住一些十分罕見的能力,也可以以此謀得相當不錯的職位,因此很少會有行家願意分享自己的經驗或技藝。
看來賀蘭飛曦是打算使用某類魔法,這種機會可說是千載難逢。
「慎,基本的你知道,我就不贅述了。」賀蘭飛曦語速加快起來。「我現在要演示的,就是呼喚附近的生靈,不管它是遊蕩的類型,還是普通的生命體,都會受到我的邀請逸出他的肉身,因為這會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所以也會需要你們在旁替我注意,別讓人打擾我。」
呼延克捷駭然退開。「遊蕩的生靈,不就是鬼嗎?」
「才不是。」賀蘭飛曦不耐煩的說。「吼你真的是太迷信了,你待會看了就知道,不像你想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旭烈慎禮貌的問。
「我要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還有方向。」
賀蘭飛曦秀出鋼鐵利牙。「祈禮這人信不過,我們必須靠自己才行。」他瞇起眼睛。「話說,你知道他是怎麼聯絡了嗎?」
「不,還沒有。」旭烈慎慚愧的說。
「唉,看來你們大吵了一架吧?倒也困難。」賀蘭飛曦鬱悶的說。
「知道了可能也改變不了什麼,你就盡力吧。」他的大頭先是擺向一邊凝思,復又擺正回來。「喔,對了,還有個禁忌你們要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組織,叫做奪魂教,你們聽過嗎?」他續問。
「聽過。」「沒聽過。」旭烈慎先說,並和呼延克捷相看一眼。
「距今可能有千年之久。」賀蘭飛曦開始述說古老的歷史。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內戰還未爆發,驍王也還沒陷入沉睡,有人說那是黑暗的年代,也有人說那是光輝的年代,但不管歷史的評價如何,那絕對都是一段充滿血腥的過去。」
「那時,魔法首度遭到濫用,大陸因此震盪,成千上萬的人彼此猜忌,手足鬩牆、師徒相殺,幾百年來建立的魔法體系毀於一旦,先人的經典被暴徒燒毀,珍貴的知識被後人褻瀆,而那最初都是源於某人膽大妄為,走上了神之線中那條充滿罪惡的道路。」
「是誰?」呼延克捷聽得入迷。
「延陵莽。」賀蘭飛曦說。「他換過幾百具身體,以至於已經沒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分了,有人說他是灼族人,也有人說他是驍族人,有人說他是男人,也有人說他是女人,他可能出生在千泉群山,也可能是從晨日島的冰谷中誕生,甚至有傳聞說他是來自大陸之外,是某一神祕教派的教徒⋯⋯」
「無論如何,我們可以確定的是,他成立了奪魂教,這個教派之後為非作歹了數百年,受到所有族群憎惡和通緝,一直到延陵莽最後被斬首在松陽城,奪魂教因此瓦解,這一場浩劫才宣告結束。」他頓了頓又說。「他最初的嘗試其實淺顯易懂,我們一般都稱之為佔身。」
「那是什麼?」旭烈慎問。
「捨棄自己的肉體,佔據其他生物的肉體。」賀蘭飛曦嘴角下撇,鄙夷的說。
「這不僅是罪大惡極,對當事者而言也是無可挽回的行為,據說,佔身這個行為就像吸毒一樣,過程中會讓人產生極大的快感,一旦嘗試就極難戒除——話雖如此,你們也不需要太過慌張。」他看前方兩人愀然變色,微笑說道。
「提到佔身,那只限於佔據死去生物的肉體,或是一些小型生物而已,像我們這種高等智慧生物,擁有複雜豐富的靈,是不可能會被人輕易佔據的。哪怕是面對一個愚笨的農民,那都會是極端困難的事情,只有最強大的神網士才可能辦到,但如果是這種德才兼備的大人物,自然也就不屑去使用這種令人唾棄的能力了,即使真的有人抗拒不了誘惑,碰觸了禁忌,他也會落得被五族和四線學院通緝的命運,所以你們不用過度擔心。」
兩人聽罷,均鬆了口氣。
「你們兩人都需記住,尤其是你,慎,因為你今後會比較容易遇到這種情況。」賀蘭飛曦說。
「以後,當你使用神之線術,或是感應到身邊微小的靈時,切記,絕對不可經受不住誘惑,進到別的生命裡頭。這種劣行沒有回頭路,同時也會毀了你自己,待會我會呼喚許多靈徘徊在湖岸,到時你應該就能更理解我話裡的意思。」
旭烈慎頷首。
賀蘭飛曦隨後走入了草地上,接著不加等待,他呼喚起靈。
站在邊緣,而非位處中心,觀賞著靈如同暴風一般起落真是一種獨特的體驗。
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jXel2a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