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紅蛇-1

被人一推，他因為突然長高而削瘦的身子頓時不穩，他急忙穩住身形，避免跌倒。

但當旭烈慎站穩後，他又因周圍混亂的人潮而辨認不清方位。

「喂！你幹嘛？」他轉頭，看見阿彈在他身後。

那個阿彈，以前那個抓他腿的阿彈，雖然如今看上去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已留上了鬍鬚，身形也拔高不少，這時正磨著牙往自己瞪。

「小心點！」阿彈一臉不爽的叫道，然後擠過他旁邊。旭烈慎連忙跟上。

儘管那八字腿還有略顯尖銳的嗓音會有時使他感到心煩，但他還是心懷感激，如果不是這人願意引路，單靠自己大概是來不了這裡吧。

他們先把鹿車牽到管理處。一群人隨後吵吵鬧鬧的往上邁步，周圍熙熙攘攘，無數人頭攢動，這時已有數千人全都聚集在了這片山坡地上。旭烈慎起初以為他們已經算夠早出發了，沒想到仍有一狗票的人棋高一著，更早就來漏夜排隊。

他們決定不落人後，先爬到上面去再說。

這面本被森林佔據的山坡，已被硬生生鑿出了一大片荒地，俯瞰下活像某人的後腦勺禿了一大塊似的。他們先是穿過林立的營帳、踏過遍地野草，繼而隨著人流湧向山腰。據說只要順利上去，那裡就有平地，還有主辦方提供的清水和熱食等著他們。經過營帳時，濃濃的草粉味撲鼻而來。

在他左邊，是旭烈方和旭烈西原，旭烈慎通常都叫他們倆阿方和西原，他們則慣叫自己阿慎，不然村裡滿多人都姓旭烈，亂叫全名只會搞混彼此。阿方和自己同年，西原大他一歲，兩人算是這一整群人當中，他唯一比較認識的人了。

他今年已經十六了。

大半的人都是選擇跟隨家庭繼續務農，但他卻在為了一年後的商試備考。基於他媽媽對他的期許和規劃，他得先考到至少一個證照，才不會說在進入貿易團後，淪落到一個最卑下的位置。

「媽媽以前喔，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努力。」旭烈悠菲如是說。

「所以都過得很苦，所以你一定要先去考試，有了個證照後再去貿易團，這樣人家才比較會瞧得起你。」

他因而聽從吩咐，平素就棲在石板屋裡用功讀書，只是他心中其實一點都不想讀。他朝夕夢想的，反而是參軍，榮耀驍王、打擊異族，立蓋世不朽之功，正如同歷史上那諸位英雄一樣。多年以前，他就已是練武場的常客，武師總說他有習武的天賦，這更讓他躍躍欲試。

但是不可能，因為這是旭烈悠菲絕對會死命反對到底的，而他不喜歡爭吵。

因此他折衷，說服媽媽讓他一齊準備官試，至少這代表他可以精讀自己有興趣的歷史和《驍王事典》。

尤其最近，旭烈慎基本上就是每天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備考。

當然，今天是不一樣的日子。

今天將是一場盛會，前所未有的盛會，方圓五百里，只要是熱愛音樂的棘皮人，都聚集在此了。

他們都是來一睹傳說中的紅蛇的風采。

旭烈悠菲本來也想來，幸好經過說服，媽媽總算留在了家裡。

他則跟隨了他人前來。

東方泛白之時，他們就已啟程，循著金黃的曙光覓路而行。阿彈由於這些日子都在村莊之間隨做買賣，因此知道此山的正確位置，才會由他帶頭。在駕駛著鹿車長達五個小時後，眾人終於抵達山腳——旭烈慎不知道這山的名字，或許等會有空他會去問一問。

天氣特別晴朗。碧天如洗，草木崢嶸，溫度適中，不會冷也不會熱，涼涼的微風吹來甚是舒服。

人聲鼎沸、鹿鳴喧天，也有些人是駕牛車而來。遠超預計的人數包圍了這座平緩的小山，數以百計的營帳紮遍了這裡的每一個角落，到處都是人，以年輕人為多，但也有不少中年人。

棘皮男人裸露他們的上身，顯露手臂的肌肉和延伸到整個後背的板甲。棘皮女人披著披肩，穿著棉褲，展露他們渾圓美好的臀部。他們三三兩兩聚眾閒聊，嘴裡通常叼著根菸，有些人正低頭吸著某物，鶯燕之聲從營帳內依稀傳來。

不過，泰半的人群這時都已不約而同的在往山頂移動。

旭烈慎跟隨人群前進，心想待會可以向人借根菸抽，不然他除了口袋裡那七顆銅球（七圓）——五圓作為門票費，二圓用來吃喝——他可啥也沒帶。

他見得沿途擺滿了攤位，攤販正叫賣著各種小吃，以及辛苦運來的各種奇珍逸品。烤香腸的聲音滋滋作響，一排一排的酒被逐一掃光，還有小販以大刀割下乳豬肉，抹上烤肉醬，搭配彩色豆子予人現吃。

草粉燃燒的氣味愈來愈濃郁，彷彿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抽。

他們如此爬了約莫十幾二十分鐘的山路之後，停了下來。前面的人群有如一堵牆壁擋住了去路。

「怎麼了？」阿方搖擺著他黑黑的大頭說道，他身形魁偉、臉型方正，是他們總理旭烈標和辛嫣的兒子。

「我哪災。」西原說，他聰敏的眼睛瞇起。「我去看看。」他拔起他引以為傲的飛腿。

不久西原就回來了。

「他們說在排隊。」他揚起一邊眉毛說。

「從這裡開始排隊？」旭烈慎吃了一驚。

「對，這怎麼辦？」西原緊接著問。「演出晚上才開始，我們總不可能現在開始排吧？」

「現在才早上誒。」阿方說。

「鹿車停在下面，不然我們回車上？」旭烈慎提議。

「回車上是要幹嘛？」西原無奈的說。「而且回去後說不定就進不來了，我們還是排吧，反正也不用帶什麼東西進來。」

旭烈慎想想，的確有理，而就留了下來。周圍的人似乎也是同樣心思，有人開始盤膝坐下，有人開始打牌，也有人本就帶了吉他，此刻取出助興。一時間，整座荒丘又溢滿了雜音。

急欲賺錢的小販推著推車，來來往往於人群間，叫賣不迭，拋售出大量的食物和一些有趣可愛的小玩意。旭烈慎沒什麼錢，便只買了一個便宜的響炮和幾個小吃填填肚子。

他們悠哉度過了陽光明媚的早晨。然而，到了快下午時，卻雲朵突變，風流疾走，一場隨之而來的昏雨敲碎了他們原本十分美好的心情。

他們身上淋滿了雨，人群開始移動到附近的林下避雨。沒人帶傘下，外加天候潮濕，他們便直接被淋了個落湯雞，渾身都不對勁。

這雨下了很久——可能至少有二個小時上下吧——不過每人卻都只是忍耐著、忍耐著，無人離開。即使雨聲淅瀝不絕，旭烈慎依然藉著枝葉形成的頂蓋小眠了會。

終於，在接近傍晚時，人群開始移動了，落雨也漸漸清零。

「誒！動了！動了！快點起來。」阿方叫醒半睡半醒的旭烈慎，並且拉他往前。

期待與渴望的火苗又開始在他腦裡湧動。旭烈慎看看周圍，一片歡聲笑語，他緊緊跟著這道人龍徐徐前進。不知過了多久，燦爛的晚霞逐漸黯淡下來，一棟臨時搭就的宏偉高牆映入他的眼簾。

沒來得及拆除的鷹架矗立在前方，木頭高牆設在鷹架後面，純由木柱和木板架成，看起來彷彿是剛剛才建好的一樣。另有一張黑幕緊貼其形，密密掩蓋住了牆後風景。

黑幕廣闊，連木牆上方也不放過地延伸入空，徹底分割出了裡外，從而單從外面，沒人可以看聽裡面的任何情形，但見幕間縫隙中，隱隱透著璀璨的光明與天籟。

「是魔法……」旭烈慎低語讚嘆。

「他們難道就不能弄得再豪華一點？」西原在他旁邊不滿的說。

旭烈慎左顧右看，發現人們變得更加不耐煩了，經過一整天的排隊，大家都巴不得能趕快進場。然而，以他目前所處的位置來看，他們恐怕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

他要了一根菸抽著，單手插著口袋掃視四周。

他遙見前方有個女生，唇角微弓，一雙眼睛側著自己閃閃發亮，被緊身褲勾勒著的腰腿姣好火辣，正拿著酒瓶和一群人高聲嘻笑。他癡癡偷望，竟爾目不轉睛。

他嚥下口水。

「幹嘛？」阿方笑著問他。「你看上那個？」

「沒有啦。」旭烈慎彆扭的說。

「什麼沒有？我看你就一直看。」

阿方調侃道。「要不要去……搭訕一波？是拿酒瓶的那個嗎？」

「我們要排隊，不能離開……」

「有什麼關係？我替你佔呀，不然西原佔我們倆去。」西原露出尷尬的笑容。

「不用……」「衝啦……」兩人一陣推拉。阿方見旭烈慎始終靦腆，大感掃興，就也不再問了。

隊伍越來越短了，他卻還是連售票亭也望不到。

眼見演出時間將至，他的心愈來愈沸騰，身邊的每張臉也長得愈來愈像一桶桶即將爆炸的火藥。

有人走過隊伍，告知他們演出將會往後延一小時，他們這才鬆弛了下各自早已繃過頭的神經。

隨著龜速般的前進，他們終可望見售票亭上那顯眼的紅色油漆了。

不過隨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的流逝，一小時也轉眼輒過，期間，隊伍卻幾乎停滯了下來。

終於，隨著一步一步挪移，他離售票亭不遠了。他捏緊口袋裡的五顆銅球，用手指將它們轉呀轉呀，它們一會因磁性聚合、一會被手指撥開。入口業已近在眼前，那黑幕裡光線不斷閃爍出來，他望著亭上的時鐘，望到眼睛發疼。

入口瀰漫出草粉那令人迷亂的味道。

他把菸吐掉、踩熄。

他緊張地注視起這座牆壁，要是演出開始，他們還是進不去呢？

那該怎麼辦？

他繞著圈子踱步，離演出開始只剩十分鐘了，只剩十分鐘，入口近在咫尺，而他身後卻仍曳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主辦方怎麼搞的？

他全身緊繃的望著售票亭，一動不動。

一會兒後，須臾間，如同爆炸一樣，某個穿透人心的樂音響徹這片荒地，激昂強力的尖嘯緊隨其後，戳穿了這片夜空，連那黑幕都擋不住這陣陣猛攻。

旭烈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演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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