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兩族-1

眾人齊聚在一棵樹下，趁著祈禮流雲爬樹遠觀，確認方向之時，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又捉到一隻老鼠。」卞邦先說。「以後我們可以先用它來試食物。」

旭烈慎看進袋裡，老鼠是精瘦的、白色的。

那它就是我們的白老鼠了，他微笑著想。

「很好，就這麼辦。」賀蘭飛曦贊同，接著他低下聲。「接下來這趟旅程，我要你們盯緊祈禮流雲。」

「為什麼？」郁鞠敏蘭驚訝的問。

「以後最好他去任何地方，都能有人陪同。」賀蘭飛曦說。「不管他去什麼地方，旁邊的人都要盡可能的跟在他旁邊。」

「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郁鞠敏蘭嘀咕。

「不，飛曦說得很對。」呼延克捷說。

「我老早就懷疑他了，說不定就是他下毒的，難道不可能嗎？他們那個什麼神子說的話，聽起來就很假。」

「是有必要這樣確保。」涉夜隱贊同。

「不只是他。」札木凱說。「我覺得應該還有一些隱藏起來的冠人，和他勾結在一起。」

「不，他不會這樣做。」旭烈慎搖頭。「下毒應該是其他冠人幹的，跟他無關。」

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

「唉，你呀。」呼延克捷嘆氣。

「嘎嘎，旭烈小哥，你要明白。」雷輝說。

「今天即使不是他，他也脫不了關係。」

「你們啊，別這樣了。」札木凱斜睨著他吐氣。「他聽不進去啦，畢竟，他現在可是每天眼巴巴地等著和那女的幽會呢。」

「你說什麼？」旭烈慎怒目相問。

「你真以為沒人知道？」札木凱反問。

「閉嘴！」賀蘭飛曦吼道，又壓下聲音說。

「我的用意，是要你們之後隨時警戒四周，我沒有懷疑祈禮，也沒有懷疑整個絮族，我懷疑的是接下來路上會遇到的其他人，而祈禮，他終究是個絮族人，難保之後不會有變。」他焦慮地看了頭上一眼。「慎，你和他熟識，那正好，你去找他，試著問出他是怎麼和他族人聯絡的，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賀蘭飛曦擺身。「然後，從今天起，恢復站哨，不講了。」他快速帶過最後一句，就退步拉開距離，也示意眾人照做。不久，祈禮流雲沿樹溜了下來。

旭烈慎跟隨隊伍往前。他的心裡思緒雜沓，充盈著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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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動披風，扯開那個勾住他披風的樹枝，延頸一看前方載著星瞳的鳶尾，它的小尾巴隨著這崎嶇的道路搖晃不止。陌刀依然緊緊繫在鳶尾的背側，橫掛著的角度便於抽取。

眾人走在一條荒徑上，道上連石板也沒有了，只剩潮濕的土壤和偶爾才會出現的積水伴著他們前進。高溫和濕氣蒸得他們頭暈，只感腦門好像被用烙鐵印著一般。好在路面算寬，包括賀蘭飛曦，眾人不須砍枝搬石也可穿過。旭烈慎如同以往走在最後。

他抬頭，想及今日上午簡短的對話，他從未想過別人會是這樣看他。

所以，他們認為我和祈禮流雲……？

他眉頭擰到一處，愁悶無處宣洩，他對流雲並非如此，是的，他認為與他交談相當順心，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祈禮流雲是個絮族人，他再如何放縱，也知曉這層道理。

孰是孰非，他了然於胸。

他握緊雙拳。

終於，日光漸歇，時辰遞變來到夜晚，眾人開始一如既往紮營煮飯，一如既往休憩。

旭烈慎吃掉最後的幾個饅頭，口腔裡充塞著不新鮮的濕味。

夜轉深，他看到祈禮流雲靜悄悄地爬上樹，眾人以目追尋。

呼延克捷坐到自己旁邊。鱗片布滿他的背部，他的尾巴捲曲著，黑色瞳仁在檢視的目光下拉成了細長狀，映襯底下那黃色的虹膜。他大張吻部，火光照亮了裡面慘白的牙齒。

「嘿，你今早說那話認真嗎？」他嘶啞的問。

「……我沒有相信他。」旭烈慎為自己辯護。

「但我確實不認為他參與其中。」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呼延克捷說。「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那些人就壓根不想管他們上頭的指示，只想偷偷弄死我們。」

「我也是這麼想。」旭烈慎說。「我只是覺得流雲沒有那個能力而已，你懂嗎？」

「我跟你說。」呼延克捷說。「你現在就是被他單純的樣子騙了，說到底，他們不會找一個經驗不足的人來監視我們。」

「我……」旭烈慎遲疑了，他要告訴對方，其實是因為最近絮族戰況危急，祈禮流雲方能受此任命的嗎？許多事情接連發生，令他無暇他顧，以至於將這情報一時擱置

——然而她必然不會希望自己把這件事說出口。

「你想一想吧。」呼延克捷起身。「今晚是個好機會，你可以待會去找他，用你自己的雙眼判斷，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他離開。

旭烈慎陷入兩難，他盯著火光，直到那印在瞳孔裡的閃焰令他腦袋昏沉為止。

他起身，開始爬樹。

他爬得很慢，彷彿攀登高山一般艱辛，過程中他遙想之前與祈禮流雲的所有對話，他努力捕捉對方話語中任何可能的漏洞，任何可能的欺瞞。

彷若心電感應，他感到內心一顫，於是停下。

「嗨——」祈禮流雲的聲音乍然飄至，他抬頭，見對方縮在樹幹中的陰影裡。

「你來了呀。」

旭烈慎嗯地一聲，找了個鄰近的位置坐下。

「誒，我跟你說喔。」祈禮流雲爬近，他的鼻中聞到淡淡花香。「我被抓到的時候真的要嚇死了。」

旭烈慎平靜地注視起他。

這晚皎潔的明月高掛天空，襯著祈禮流雲白皙的臉龐閃閃發亮。他翠綠的眼瞳凝視著自己，猶如漂浮在透光帶中的浮游植物。

「你在生氣嗎？」祈禮流雲見他不答，難過的問。「對不起，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沒有生氣。」

「我本來是想說。」祈禮流雲繼續解釋。

「不會有人發現的，大家都很忙，更何況你們也很需要食物，但是優游錢林那個吝嗇的混帳，只不過是當過我幾個月老師。」

旭烈慎聽到混帳兩字，不禁莞爾一笑，祈禮流雲見狀也更開懷地笑說。「真的呀，他就自以為他可以介入，當然，他層級比我高，我也沒有辦法拒絕，然後，呃，就被他這麼一查，我就被抓包了——幸好他沒有看到你們自己帶的那些東西，給他看到米粒那還得了——但我又沒有做錯任何事，食物補給自然也算是嚮導的責任，只是他不這麼認為而已，然後……」

他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堆，卻又突然打住，眼神黯淡下來。

「他是混帳沒錯。」旭烈慎附和。「這點我舉雙手同意。」

祈禮流雲嚥下一口口水。「對呀。」他說，然後好像下定決心似的，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澄澈。

「其實，有件事我還沒有講，我是想先跟你說，你來幫我判斷吧，就是……」但還沒等他說完，一段驟然響起的尖銳的破空聲霎時劃破了整個月夜。

那是一隻蜂鳥，和上次那隻差不多大小。

祈禮流雲面露訝異，他端出手掌，讓蜂鳥慢慢停靠在他掌心。

那隻蜂鳥腳下捲有薄皮，祈禮流雲小心地拆卸起來，一會兒後他就展開這張條子查看。蜂鳥轉而停上他肩。

「那上面寫了什麼？」旭烈慎直問。

「沒什麼重要的。」祈禮流雲緩緩的說。「我之前說過，我有一個長輩，這張同樣也是他傳來的。」

「定期的關心嗎？」

「算是吧。」祈禮流雲抬起頭。「他只是叮嚀我，確保我的前進方向沒有錯而已。」

「他怎麼知道？」旭烈慎大感好奇。

「他當然是用氣知道的。」祈禮流雲露出神秘的微笑。「他有一直在追蹤我。」

「就是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

「對。」

「他是在哪裡？」

「誒我不是很清楚，但離這恐怕很遠吧。」

「那他是怎麼知道我們前進的方向？」

祈禮流雲聳肩。「氣之線向來可以無視距離。」

旭烈慎依舊搞不清楚。「所以說，你那位長輩知道你現在就在這棵樹上？」

「不完全對。」祈禮流雲糾正他。「氣之線永遠只會讓你看到剛剛過去的現在——但我們現在先不講這個了！」他倏地傾身，語氣急迫。

「反正，你們也只要跟我走就好，我會帶好路的，現在我有別件事要問你。」

旭烈慎一怔，可是關於你們怎麼聯絡，反而是我最想知道的，他想。

但他提醒自己，切勿表現得太過急躁。

「好，那你告訴我。」他回。

祈禮流雲退回原本的角落。

「嗚該怎麼說……」他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雖然沒有百分百確定，但我想我大概知道那毒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

「我看過那種垂死的抽動，所以大概錯不了，但我不是很確定就這樣直接跟你們說好不好，畢竟說了也沒什麼用，反而徒增恐慌。」

他面色凝重。「但我想我可以先跟你說，因為你比較聰明，可以幫我判斷判斷。」

旭烈慎一心只想聽到答案，他湊近。

「好，你說。」

祈禮流雲點頭。「好，就是……那是沙盒之毒。」

「沙盒？」旭烈慎苦思著，好熟的名字。「沙盒不就是……？」

「就是你們一開始到的地方。」祈禮流雲說。「沙盒指的就是沙盒樹，他全身長滿尖刺。」

旭烈慎大驚，冷汗自他背上冒出。

「我記得。」他低語道，他還記得，記得那些莖幹上全是刺的怪樹，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

「我想那食物。」祈禮流雲一邊思考，一邊斷斷續續的說。「恐怕是被塗上了沙盒的樹液，又或者是有人將搗爛的果肉混在了裡面，份量一定很多，不然不會這麼致命。」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旭烈慎憤怒的問。

「我也不知道，這只是我的猜想……」祈禮流雲納悶著說。「你知道，我們戰鬥的時候，有時也會塗毒，我曾經見過一頭鹿被沙盒的吹箭誤傷，那副掙扎的模樣好像……」

他眼瞼低垂，停下話來，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給你食物的人跟沙盒有關嗎？」旭烈慎壓抑住憤怒，專注於思考的說。

「沒有，他跟我一樣，都是屬於龍腦香領。」祈禮流雲搖頭表示。「當然，這種毒也不是只有沙盒領的人有，只是我還是很疑惑這是怎麼發生的，照理說，沒人會想殺掉你們，而且神子的命令也不可能有人違背。」

「很顯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旭烈慎帶點嘲諷的說。「你們之中有不少人對我們是又恨又怕。」

「不是這樣。」祈禮流雲辯解道。「你要明白，很多人這一輩子可能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領，他們看到他族人當然會感到害怕。」

「我看他們眼中的我應該不太像人，而更像是一隻野獸。」

祈禮流雲半張著口，難以反駁。

「他們平常都是好人。」最後他艱辛地吐出這句。

「好到會想要下毒弄死我們？」旭烈慎繼續諷刺的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下毒時，完全沒有顧慮到你的生死？你也很有可能中毒，不是嗎？」

他話鋒一轉問道。「還是說，其實你也有參與在內？」

祈禮流雲睜大雙眼，小聲叫道。「你懷疑我？」

旭烈慎提了口氣。

「我沒有，是別人。」他改口道。「我覺得你不知情，但即使如此，現在真實的情況就是，你的族人用心險惡。」

「你們懷疑我？」祈禮流雲難以置信的說。「我可是救了你們所有人的命誒。」

旭烈慎側過頭，不滿的說。「我知道，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們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提防。」

「是誰在懷疑我？」祈禮流雲問。

「那不重要。」

「你要先告訴我……」

「那你就先告訴我是誰對我們下毒？」

「我說了我不知道，誰都有可能……」

「是沙盒領的人嗎？」

「我不知道，更何況，你也不要先一口咬定是誰幹的好嗎，難道就沒有可能是意外嗎？」

旭烈慎心一沉。

「你這句話和你剛剛提的那個混帳一模一樣。」他冷冷的說。

祈禮流雲硬生生地閉口，然後試著鎮定下來。

「好吧，那是我說錯了。」他難過的沉默了會，接著嘗試解釋。「可是那是你不瞭解我們，你不懂，沒有人能違抗神子的命令，沒有人。」他堅定不移的念道。

「那如果違抗了會怎麼樣？」

「神會知道的。」祈禮流雲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神會降罰，你將受到懲罰，違抗神子是天大的惡行，必將受到懲罰。」

旭烈慎怔怔地想。

「等一下。」倏忽間他如夢初醒，看向祈禮流雲。「如果說他們沒有違抗呢？」

「什麼意思？」

「那時候你們神子是怎麼說的？」旭烈慎坐直身軀，凝神回想。

「你當時怎麼說……『絮族就會准許你們通過族土，直到十字江沿岸為止。』對吧？祂沒有提到我們的人身安全。」

「不會吧？」祈禮流雲不安地改換著姿勢。「這只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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